畫論
畫論
叢刋觶世旨五一滑縣于氏校輯思訓，脫去畫史習氣，惜項氏本不戒於火，已
歸天上，晋卿跡遂同廣陵散矣。今爲想像其意，作烟江疊嶂圖，於時秋也，輒從秋景，於所謂春風搖江天漠漠等語，存而弗論矣。雲山不始於米元章，葢自唐時王洽潑墨，世已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雲變沒，即米畫也。余於米芾瀟湘白雲圖，悟墨戲三味，故以寫楚山。王晋卿寫武昌樊口景。米元章作畫，一正畫家謬習，觀其高自標置，謂無一點吳生習氣，又云王維之跡，殆如刻畫，眞可一笑。葢唐人畫法，至宋乃暢，至米家又變耳。余雖不學米畫，恐流入率易，茲一戲倣之，猶不敢失董、巨意，善學下惠，頗不能當也。米元暉自謂墨戲，足正千古畫史謬習，雖右丞亦在詆訶，致有巨眼。余以意爲之，聊與高彥敬上下，非能盡米家父子之變也。余養疴山齋，黃石公數襆被相過，爲消寥寂之况，偶出絹素，强余寫米家山，燭下塗抹，僅似其荒率天眞耳，六法未能備也。余在山中先後六年，雖自閒遠，每苦筆墨徵索者無寧日，不能作鐵門限之也。鄂渚官署雖依鳳山之麓，北望翠屏在眼，松聲鳥語，居然林樾。又鮮過客，終日掩關，得從夙好。今年避暑無事，遂作數圖。此幅則以許中舍携趙伯㕔萬松金闕卷見示，故倣之耳。余家有韻伯駒春山讀書圖、趙大年江鄉淸夏圖，今年項晦甫復以趙子昂鵲華秋色卷見貽，余兼採三趙筆意爲此圖。然趙吳興已兼二子，余所學則吳興爲多也。圖書譜載尙書能畫者，宋時有燕肅，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與鼎足。若宋迪、趙孟頫，則宰相中烜赫有名者。高彥敬尙書，載吾松上海誌，元末避兵，子孫世居海上。余曾祖母則尙書之雲孫女也。今日詣竹岡先塋，宣三品贈諧，念余仕路邅迥，未及貤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蹔負高孺人在時摩頂懸記之語。且余好爲山水小景，似亦有因。歸舟寫此，付孫庭收貯以見志。勝國名手，以趙吳興爲神品，而雲林以鷗波、房山所稱許者，或有異同，此繇未見房山眞跡耳。余得大姚村圖，乃高尙書眞跡，烟雲淡蕩，格韻俱超，果非子久、由樵所能夢見也。爲此圖以倣之。余嘗見勝國時推房山、鵝波居四家之右，而吳興每遇房由畫，輒題品作勝語，若讓伏不置，圖即高家法也。觀者可意想房山規模於百一乎？畫論叢刋盡旨六，湘縣于氏校輯，中華印書局印行。詩在大癃畫前，畫在大癡詩外，恰要三百餘年，翻身出世作怪。沈啟南曾有此圖，余以意爲之，幷書六言絕。王叔明畫從趙文敏風韻中來，故酷似其舅。又汛淵唐宋諸名家，而以董源、王維爲宗，故其縱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規格之外。若使叔明專門師文敏，未必不爲文敏所掩也。因畫表明筆意及之。余爲仲醇蔡雲林一福題云：仲醇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絶似穡叔夜。求之近代，惟懽得其半耳。仲醇好懶瓚畫，以爲在子久、山樵之上，政是識韻人，了不可得。余爲寫雲林山聚，一似呂安命駕。余頃馳車彭城，不勝足晉之懷，又有火雲之苦。迴馭谷水塔上，養疴三月而伸。醇挾所藏木癭麟王右軍月半粘眞蹟、吳道子觀首變相國宋板華嚴經、尊宿語錄示余。丈室中惟置一床，相對而坐，了不蓄筆硯。旣雨窗靜闢，吳門孫叔達以畫事屬余紀遊，爲寫迂翁筆意，即長安游子能有此適否？
此倣倪高士筆也。雲林畫法，大都樹木似營丘，寒林山石宗關，全皴似北范，而各有變局。學迂翁畫，在勝國時可稱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歴代惟張志和可無愧色。宋人中米襄陽在蹊徑之外，餘皆從陶鑄而來。元之能者雖多，然稟水宋法，稍加蘆散耳。吳仲圭大有神氣，得雲林古淡天然，米癡後一人也。此倪元鎭畫，余於海上顧氏見之，書作歐陽信木體，畫作董北苑體，亭中著兩人，有小印雲林字，皆與他雲林畫不類。今日姜神超以粉木見示，遂臨之。懿卜爲余談劉冲倩張園之勝，因作此圖却寄余將爲山陰之遊，他時以相質，不知果有當否？
濫湖一曲，未聞有李白詩、王維畫，紀勝太白亦惟風流季眞之句，不足以配天姥夢遊篇也。鑑園主人能爲余作楚詞題畫則甚善。渭川一竿，發明王之夢，及其千畝，遂作素封。竹亦時而俗，此美箭種竹，獨取洪園耳。園在城山之上，大都挾江山之勝，與永和羣賢翰墨風流，橫絕海行之稱名園者，余尤意傾，則以其爲文安相國之舟傳。家無厚業，宛然師儉，花不姚魏，石不平泉，喬木萬株，不河陽而僅寄情。畫論叢刋觸妻旨，澗園于氏校韓，中華印書局印行延陵村在茅山之東，有張從申碑。從山，唐大曆時司直，趙子固稱其書品在李北海之右。𤣥靖天師碑與延陵李子此碑，皆在華陽，筆法類徐浩三藏法師碑。延陵碑，蕭定作也。略曰：聽樂辨列國之興亡，審賢知世數之存没，掛劍示不言之信，避國保無欲之眞。玄風可想，至德如存云。旁有四賢，以祠季子，董永、韋昭與王素而四。癸亥二月盡於朱陽舟次，因命之延陵村圖，幷書此。宋人有溫公獨樂園圖，仇實甫有摹木，葢宋畫院界畫樓臺，少有郭惡先、趙伯駒之韻，非余所習。茲以董北苑、黃子久法寫岳陽樓圖，欲其眞率當彼巨麗耳。余與平原程黃門以使事過江南，一日閣輿道上，陂陀迥複，峰巒孤秀，下有平湖，澄碧萬頃，湖之外，長江吞時，征帆點點，與鳥俱沒。黃門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齊山乎？蓋以江滿秋水測之，果然。趙文敏、黃鶴山樵皆有靑弁圖，余遊允山，維舟其下，知二公之畫，各能爲此山傳寫神照。然山川靈氣無盡，余於二公筆墨蹊徑外，别搆一境，未爲蛇足也。郭河陽論畫，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可居者，可屠則更勝矣，以其能令人起高隱之思也。江南諸山，以九子爲可望，齊山爲可游，若可居者，惟洞庭兩山耳。余歸，將卜菜老焉，此圖所以志也。范爾正新構草堂於雲隱蘭若之旁，屬余顏其額，余題之曰尋雲莊，蓋取謝公詩所謂尋雲陟累榭，隨山望菌閣。不對芳尊酒，還向靑山郭。首夏自滸墅歸，宿爾正山房，因圖此幅，乃學僧旦，然異時存一淸話耳。李思訓寫海外山，董源寫江南山，米元暉寫南徐山，李唐寫中州山，馬遠、夏圭寫錢塘山，趙吳興寫壽苕山，黃子久寫海虞山。若夫力壺蓬閬，必有羽人傳照。余以意爲之，未知似否？
幽亭秀木，古人嘗繪圖，世無解其意者。余爲下註脚曰：亭下無俗物，謂之幽，木不臃腫，經霜變紅黃葉者，謂之秀。昌黎云坐茂樹以終日，當作嘉樹，則四時皆宜。霜松雪竹，雖凝寒亦自
堪對。簡文云：會心處不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余過仲醇，歲寒猶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魚鳥近人，焚香啜茗，有象外之致，此非所爲會心不在遠者
耶？喜而作此圖。水作羅浮磬，山鳴于闐鐘，此大白詩，何必右丞詩中畫也。畫中欲收鐘磐不可得，但衆山之響，在定境時有耳。圓通正自覓解人不易。
畫論叢升畫旨八：游縣于氏校相，得其緒餘者，寥寥不聞。余所以寫詩中有畫，即畫中有詩意此圖然非右丞。
坐茂樹以終日，濯淸泉以自潔，趙吳興嘗補圖，所謂大丈夫得志之樂，未有圖之者。余書昌黎全序，因爲山水以弁之，亦僅摹吳興畫境耳。
掃地焚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烟。客來睡起渾無事，捲起西窗浪接天。東坡先生絕句，當是居黃時作。趙伯駒與吳興趙文敏皆爲圖之。余此幅亦學千里畫法也。鄂渚公署去黃百餘里，江上晴窗，尤入東坡詩境。
赤日無閒人，綠天有傲士。種樹不幾株，淸涼總相似。此綠天菴詩也。余夏日北窗坦腹，展玩是圖，兼爲臨之，頗得淸涼滋味。
余之游長沙也，往返五千里，雖江山映發，蕩滌塵土，而落日空林，長風駭浪，感行路之艱，犯垂堂之誡者數矣。古有風不出，雨不出，三十年不蓄雨具者，彼何人哉？先是余之游檇李也，民老也爲圖崑山讀書臺小景，尋爲人奪去。及是重倣巨然筆意，以志余慕。余且倒衣從之，不作波。余以至後三日，與陳仲醇、唐元徵、張兼之同處谷水，至婁江信宿，元徵先別，余兩三人稍逗帆，觀米元章樂圃先生志、王晋卿烟江疊嶂圖。自後泊舟吳山，徧採諸勝，意興所至，輒爾潑墨，凡爲仲醇作畫十餘幅，歸已經月矣，因識歲月。此余壬辰、癸巳爲庶常請吿，家居多暇，與顧中舍、宋太學借畫臨倣之筆，所謂粉本用貯奚囊者，不下數十幅，遺散漸盡，止存此耳。自是蓄畫頗多，臨摹反不及前。武帝旣得相如，平平耳，非復讀賦詩時庶幾遇之之意也。攤燭作畫，正如隔簾看月，隔水看花，意在遠近之間，亦文章法也。普陵道中，望遠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畫，秋色正佳，舟行閒適，隨意拈筆，途得十景。畫中詩惟右丞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氣韻生動，吾莫猶人。獨所心醉大癡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米敷文題瀟湘圖云：生平有著色袖珍卷，爲翟伯壽所豪，盟於天而後歸之，今不知安在。余擬之爲米家山，已復雜元人法，正可出入懷仙。畫家右丞如書家。有軍王樵霽圖跋。右丞山水入神品，見王維江雪意圖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