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

筆與墨最難相遭其境，而皴之淸濁在筆，有皴而勢之隱現在墨。米襄陽用王洽之潑墨，參以破墨、積墨、焦墨，故融厚有味。予讀天隨子傳，悟飛墨法，輪廓布皴之後，綃背烘漫，以顯氣韻沈鬱，令不易測。題曰：騞然鼓亳，瞪目失綃。巖酣瀑呼，或臞所都。173一墨大千，一點塵刦。是心所現，是佛所說。寒山凡夫，與予論筆尖筆根，即偏正鋒也。一日從晋人渴筆書得畫法，題曰：樹格落落，山骨索索。溪草蒙茸，雲秀其中。卒筆怳顧，妄窮眞露。古人云：畫無筆迹，若書家藏鋒，若騰觚大掃作山水障，當是狂草筆迹，不計位置。近日畫少邱壑，習得搬前換後法耳。大癡謂書須留天地之位，當法也。予每畫雲煙著底，危峯突出，一人綴之，有振衣千仞勢。客訝之，予曰：此以絕項爲主，若兒孫諸岫可以不呈，巖脚柯根可以丕露，令人得之楮筆之外。客曰：古人寫梅剔竹，作過牆一枝，離奇具勢。若用全榦繁枝，套而無味，亦此意乎？予曰：然。行家位置，稠塞不虛，情韻特減。倘以驚雲落需，東巒籠樹，便有活機。米氏謂王維畫見之最多，皆如刻畫，不足學。惟以雲山爲墨戲，雖偏鋒語，亦不可無。古人有活落處、殘剩處、嫩率處。郭河陽云：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人無日。予亦云：遠由有平無曲，遠水有去無來，遠人宜孤不宜侶。174一幅中有不緊不要處，特有深致。胸中有完局，筆下不相應，舉意不必然，落楮無非是。機之離合，神之去來，旣不在我，亦不在他。臨紙操筆時，如曹瞞欲戰，若罔欲戰，頭頭取勝矣。先察君臣呼應之位，或山爲君面樹輔，或樹爲君而山佐，然後奏管傳墨。若用朽炭，躊躇更易，神餒氣索，愈懲愈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