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抱朴子内篇卷之十三極言或問日：古之仙人者，皆由學以得之，將特稟其氣耶？

抱朴子荅日：是何言歟？彼莫不負笈隨師，積其功勤，蒙霜冒險，櫛風沐雨，而躬親灑掃，契闊勞藝，始見之以信行，終被試以危困，性篤行貞，心無怨貳，乃得升堂以入於室。或有怠厭而中止，或有怨恚而造退，或有誘於榮利，而還修流俗之事；或有敗於邪說，而失其淡泊之志。或朝爲而夕欲其成，或坐修而立望其効。若夫覩財色而心不戰，聞俗言而志不沮者，萬夫之中，有一人爲多矣。故爲者如牛毛，獲者如麟角也。國抱朴内十三一夫闕勁弩者，効力於發箭，涉大川者，保全於旣濟。井不達泉，則猶不掘也；一歩未至，則猶不往也。修塗之累，非移晷所臻；凌霄之髙，非一簣之積。然升峻者患於垂上而力不足；爲道者病於方成而志不遂。千倉萬箱，非一耕所得；干天之木，非旬日所長；不測之淵，起於江瀅，陶朱之資，必積百千。

若乃人退己進，隂子所以窮至道也；敬卒若始，羡門所以致雲龍也。我志誠堅，彼何人哉？

抱朴子日：俗民旣不能生生，而務所以煞生。夫有盡之物，不能給無巳之耗；江河之流，不能盈無底之器也。凡人利入少而費用多者，猶不供也。況無錙銖之來，而有干百之往。平人無少長，莫不123有疾，但輕重言之耳。而受氣各有多少，多者其盡遟，少者其竭速。其知道者，補而救之，必先復故，然後方求量表之益。若令服食終日，則肉飛骨騰，導引攺朔，則羽翮參差，則世閒無不信道之民也，患乎升勺之利未堅，而鍾石之費相尋；根柢藏本作移，非。之據未極，而冰霜之毒交攻，不知過之在己，而反云道之無益，故捐丸散而罷吐納矣。故曰：非長生難也，聞道難也，非聞道難也，行之難也，非行之難也，終之難也。良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必巧也；明師能授人方書，不能使人必爲也。夫修道猶如播穀也，成之猶收積也。

厥田雖沃，水澤雖美，而爲之失天時，耕鋤又不至登稼陰。

抱朴内：十三二被壟，不穫不刈，頃畝雖多，猶無獲藏本作穫。也。非凡夫不。

徒不知益之爲益也，又不知増之爲損也。夫損易知而速焉，益難知而遟焉。人尚不悟其易，安能識其難哉？夫損之者，如燈火之消脂，莫之見也，而忽盡矣。益之藏本無此字。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覺也，而忽茂矣。故治身養性，務謹其細，不可以小益爲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損爲無傷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積一所以至億也。若能愛之，藏本無此字。於微成之，於著，則幾乎。知道矣。

或問日：古者豈有無所施行，而偶自長生者乎？抱朴子荅日：無也。或隨明師，積功累勤，便得賜以合成之藥，或受祕方，自行治作，事不接於世，言不累124於俗，而記著者止存其姓名，而不能具知其所以得仙者，故闕如也。昔黃帝生而能言，役使百靈，可謂天授自然之體者也。猶復不能藝文類聚十一，御覽七十九引作敢。端坐而得道，故陟王屋而授丹經，到鼎湖而飛流珠，登崆峒而問廣成，之具茨而事大隗，適東岱而奉中黃，入金谷而諮㳙子。論道養則資藝文類聚、御覽引作質。元素二女精推歩則訪山稽、力牧講占候則詢風后，著體診則受雷岐。審攻戰則納五音之策，窮神奸則記白澤之辭，相地理則書青鳥藝文類聚、御覽引作烏。之說，救傷殘則綴金冶之術，故能畢該祕要，窮道盡眞，遂昇龍以髙躋，與天地乎罔極也。然按神仙經皆云：黃帝及老子奉入抱朴内十三三，事太乙元君，以受要訣。

況平不逮彼二君者，安有自得仙度世者乎？未之聞也。

或日：黃帝審仙者，橋山之塜，又何爲乎？抱杜子荅日：按荆山經及龍首記皆云：黃帝服神丹之後，龍來迎之。羣臣追慕，靡所措思，或取其几杖，立廟而祭之，或取其衣冠，葬而守之。列仙傳云：黃帝自擇亡日，七十日去，七十日還，葬於橋山山陵原注：一作後忽崩，墓空無尸，但劎舄在焉。此諸說雖異，要於爲仙也。言黃帝仙者，見於道書及百家之說者甚多，而儒家不肎長竒怪，開藏本作閱。異塗，務於禮教，而神仙之事不可以訓俗，故云其死以杜民心耳。未巴當作邑。欒巴于公有功惠於民，百姓皆生爲之立廟125祠。又古者盛德之人，身没之後，臣子刊其勲績於不朽之器。而今世君長遷轉，吏民思戀而樹德頌之碑者，往往有焉。此亦黃帝有廟墓之類也，豈足以證其必死哉？

或人問日：彭祖八百，安期三干，斯壽之過人矣。若果有不死之道，彼何不遂仙乎？豈非稟命受氣，自有脩短，而彼偶得其多，理不可延，故不免於彫隕哉？抱朴子荅日：按彭祖經云：其自帝嚳佐堯，厯夏至殷，爲大夫。殷王遣綵女從受房中之術，行之有効，欲殺彭祖，以絶其道。彭祖覺焉而逃去，去時年七八百餘，非爲死也。黃藏本有帝字，非。石原注：一作山。公記云：彭祖去後七十餘年，門人於流沙之西見之，非死明矣。又彭祖八，抱朴内十三四之弟子，青衣烏公、黑穴公、秀眉公、白兔公子、離婁公、太足君、髙丘子不肎來。七八人皆厯數百歲，在殷而各仙去，況彭祖何肎死哉？又劉向所記列仙傳，亦言彭祖是仙人也。又安期先生者，賣藥於海邊，瑯琊人傳世見之，計巳千年。秦始皇請與語，三日三夜，其言髙，其旨逺，博而有證。

始皇異之，乃賜之金璧，可直數干萬。安期受而置之於阜郷亭，以赤玉舄一量爲報。留書日：復數千載，求我於蓬萊山。如此，是爲見始皇時巳千歳矣，非爲死也。又始皇剛暴而驁復，最是天下之不應信神仙者，又不中以不然之言荅對之者也。至於問安期以長生之事，安期苔之允當，始皇惺126悟，信世閒之必有仙道，旣厚惠遺，又甘心欲學不死之事，但自無明師也，而爲盧敖、徐福輩所欺弄，故不能得耳。向使安期先生言無符據，三日三夜之中，足以窮屈，則始皇必將烹煮屠戮，不免鼎俎之禍，其厚惠安可得乎？或問日：世有服食藥物，行氣導引，不免死者，何也？抱杜子荅日：不得金丹，但服草木之藥，及修小術者，可以延年腥死耳，不得仙也。或但知服草藥，而不知還年原注：悞作房中。之要術，則終無久生之理也。

或不曉帶神符，行禁戒，思身神，守真一，則正可令内疾不起，風濕不犯耳。

若卒有惡鬼強邪，山精水毒害之，則便死也。或不得入山之法，令山神爲之作禍，則門。抱朴内十三五：妖鬼試之，猛獸傷之，溪毒擊之，蛇蝮螫之，致多死事，非一條也。

或修道晚暮，而先自損傷，巳染，難可補復，補復之益，未得根據。而疾隨復作，所以剋伐之事亦下。何縁得長生哉？

或年老爲道而得仙者，或年少爲道而不成者，何哉？彼雖年老，而受氣本多，受氣本多，則傷損薄，傷損薄則易養，易養，故得仙也。此雖年少而受氣本少，受氣本少藏本不重。則傷深，傷深則難救難救，故不成仙也。

夫木槿、楊栁，斷殖之更生，倒之亦生，橫之亦生，生之易者，莫過斯木也。然埋之旣淺，又未得久，乍刻乍剥，或揺或拔，雖壅以膏壤，浸以春澤，猶不脫刻木作免。於枯瘁者，以其根荄不固，不暇吐其萌芽津127液，不得遂結其生氣也。人生之爲體，易傷難養，方之二木不及逺矣。而所以攻毀之者，過於刻剥、劇平揺拔也。濟之者鮮，壞之者衆，死其冝也。

夫吐故納新者，因氣以長氣，而氣大衰者，則難長也。服食藥物者，因血以益血，而血垂竭者，則難益也。

夫奔馳而喘逆，或欬或滿，刻本作滿。用力役體，汲汲短乏者，氣損之𠋫也；面無光色，皮膚枯腊，脣焦脉白，腠理萎瘁者，血減之證也。二證旣衰於外，則靈根亦凋於中矣。如此則不得上藥，不能救也。

凡爲道而不成，營生而得死者，其人非不有氣血也，然身中之所以爲氣爲血者，根源巳喪，但餘其枝流也。譬猶入水之燼，火滅而煙不即息攺抱朴内十三六小旣斷之木，柯葉猶生，二者非不有煙，非不有葉，而其所以爲煙爲葉者，巳先亡矣。世人以覺病之日，始作爲疾，猶以氣絶之日爲身喪之候也。唯怨風冷與暑濕，不知風冷暑濕藏本無此六字，非。不能傷壯實之人也，徒患體虚氣少者不能堪之，故爲所中耳。何以較之？設有數人，年紀老壯旣同，服食厚薄又等，俱造沙漠之地，並冒嚴寒之夜，素雪墮於上，元冰結於下，寒風摧條而宵駭，欬唾凝斥於唇吻，則其中將有獨中冷者，而不必盡病也。非冷氣之有偏，蓋人體有不耐者耳。故俱食一物，或獨以結病者，非此物之有偏毒也。鈎器齊飮，而或醒或醉者，非酒勢之有彼此也。

同冒炎128暑，而或獨以𥌗死者，非天熱之有公私也。齊服一藥，而或昏瞑煩悶者，非毒烈之有愛憎也。是以衝風赴林，而枯柯先摧；洪濤淩崖而拆隙首頽；烈火燎原而燥卉前焚，龍當作籠。椀墜地，而脆者獨破。由兹以觀，則人之無道，體巳素病，因風寒暑濕者以發之耳。苟能令正氣不衰，形神相衞，莫能傷也。

凡爲道者，常患於晩，不患於早也。恃年紀之少壯，體力之方剛者，自役過差，百病兼結，命危朝露，不得大藥，但服草木，可以差於常人，不能延其大限也。

故仙經日：養生以不傷爲本，此要言也。神農日：百病不愈，安得長生。信哉斯言也。

或問日：所謂傷之者，豈非淫慾之閒平？抱朴子陰抱朴内十三七日，亦何獨斯哉？然長生之要，在乎還年疑房中。之道，上士知之，可以延年除病，其次不以自伐者也。若年尚少壯而知還年，疑房。服隂丹以補腦，采玉液於長谷者，不服藥物，亦不失三百歲也，但不得仙耳。不得其術者，古人方之於冰盃之盛湯，羽苞之蓄火也。且又才所不逮而困思之，傷也；力所不勝而強舉之，傷也。悲衰憔悴傷也；喜樂過差傷也。汲汲所欲傷也。久談言笑傷也；寢息失時，傷也。挽弓引弩傷也。沈醉嘔吐。傷也。飽食即臥，傷也；跳走喘乏，傷也；歡呼哭泣，傷也；隂陽不交，傷也。積傷至盡，則早亡，早亡非道也。是以養生之方，唾不及逺，行不疾歩，耳不極聽，目不乆視，129坐不至久，臥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熱而解，不欲極飢而食，食不過飽；不欲極渴而飮，飲不過多。

凡食過則結積聚，飮過則成痰癖，不欲甚勞甚逸，不欲當有起早二字。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車走馬，不欲極目逺望，不欲多啖生冷，不欲飮酒當風，不欲數數沐浴，不欲廣志逺願，不欲規造異巧。冬不欲極温，夏不欲窮涼，不露臥星下，不眠中見肩，大寒大熱，大風大霧，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故酸多傷脾，苦多傷肺，辛多傷肝，醎多則傷心，甘多則傷腎。此五行自然之理也。凡言傷者，亦不便覺也，謂必則壽損耳。是以善攝生者，臥起有四時之早晩，興居有至和之常入。抱朴内十主八制：調利筋骨，有偃仰之方；杜疾閑邪，有吞吐之術；流行榮衞，有補馮之法，節宣勞逸，有與奪之要。忍怒以全隂氣，抑喜以養陽氣，然後先將服草木，以救虧缺，後服金丹，以定無窮。

長生之理，盡於此矣。若有欲決意任懷，自謂達識知命，不泥異端，極情肆力，不營久生者，聞此言也，雖風之過耳，電之經目，不足諭也。雖身枯於流連之中，氣絶於紈綺之閒，而甘心焉，亦安可吿之以養生之事哉？不惟不納，乃謂妖訛也，而望彼信之，所謂以明鑑給矇瞽，以絲竹娛聾夫也。抱朴子内篇卷之十三，吳縣朱記榮校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