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隱記

丹樞先生结廬於武夷五曲之奥，扄户絶粒。一旦，有女道人自東陽而來，訴所求道之狀，遂歷試以恬淡，復語之以風俗薄惡，又言居巖谷之難如此，學道業之難如此，誅茅戮草1002之難，餽粮给饍之難。然良久而謂先生云：糲粒可以為粥糜，弊纨可以爲垢衣。藜藿可以餐，儲儲可以炊。但欲覓片地，可以安茅茨。編蘭而爲簑，榾柮之火亦可煨。無使雨我頭，無使霜我肌。父母未生前，寒暑何所思。枯骨旣火後，無復可訴飢。山中已如此，辦道亦可宜。俄而道果成，鸞鶴滿空飛。先生笑而曰：入道之易，如窮猿投林；叛道之易，如遊魚躍岸。道之在心，即心是道。汝能終始，吾何幸焉！於是納之。此道人者，劉妙清，若疑議其童年時娉1003婷嫵媚，使人駭心動目。據以道眼觀之，臭皮袋裏一泓穢膿，是酸苦之蠱，釣迷之餌也。故妙清於紅塵中卓卓然，作撑撑大丈夫氣槩。吾意其仙遊之夢，禪化之魄，所以能矍然回觀返照，把本來面目，作自己本命元辰，向髑髏中打翻筋斗，譬如洗面摸著鼻孔，豈費纎毫力耶？妙清亦作數椽茅屋，棲附先生之廬，取名曰棘隠，蓋取何仙姑所謂幽居山林間，荆棘隠此身之句。青松翠竹，瀟灑翛然，鶴唳猿啼，寒煙漠漠，風魂月魄，瀟灑無際，此棘隠1004之樂也。夫棘隱之中，其所用心者何如哉？吾謂如此棘隱之設，渠必欲覬觎片雲隻鶴，作長裾大袂軰也。淵然如蟄龍之未雷，宜然如海鷗之正睡，淇然如春空之不雲，寂然如秋潭之有月，悠然如遊魚之躍藻，瀟然如寒鴈之棲蘆，夾然如梧桐之晚風，寥然如芭蕉之曉雨，恍然如書夢之已覺，涣然如沉痾之脱體，了然如久訟之釋囚，杳然如竹逕之夕陽，的然如孤松之夜雪，冲然如耆叟之欲耄，潰然如嬰兒之未孩，安然如海上之三山，灑然1005如江心之萬頃，悄然如千林之初曉，浩然如萬物之正春，泠然如泛水之點萍，渺然如浮空之葉，快然如剛刀之破竹，迍然如寸絲之繋石。其為妙也，不可得而形容；其為機也，不可得而測識，此又非棘隱之甩心乎？故不有用也，吾必置之於空閑無甩之地，使其與溪山魚鳥相化而為一團清虚冷淡之氣，又使其與林泉風月俱點，而爲些子奇待清妙之氣味。旣如此，其人必蓬萊之霓裳，弱水之羽衣也。蓬萊弱水之間，鳥飛不盡而雲煙渺1006茫，自非若人豈容百十舉武、一程兩程而可以亭堠其地乎？古人有列仙傳，亦有列女傳，皆女流中之大丈夫人也。如此謂如張天師之妻能飛昇，而女亦飛昇，許旌陽之妻能飛昇，而女亦飛昇，葛仙翁之妻能尸解，而其女亦尸解，劉洞天師之妻能尸解，而其女亦尸解。夫修真錬元之士，錬榖食爲精，錬精為血，錬血爲髓，錬髓爲氣，錬氣爲神，錬神為道，錬此一念之道而爲聖人。自非內有所養而外有所固，則古人列女何以羽化登仙若是也。1007玉皇殿前之仙姬，紫微宫中之天媪，廣寒之月女，蓬萊之雲嬪，大有洞天掌笈之妃，妙梵天府司香之嫗，謂如驪山老姥與夫青城之蕭氏，王室之童氏，霍童之葛氏，武夷之胡氏、李氏、魚氏，至於何仙姑軰。又聞秦時毛女，漢時黎女，及乎巫山洞庭間，皆有神女所居。而莊子亦言藐姑射之處女，形狀如此。形狀如此，神仙有無，人多半其疑信。若古今所傳，簡册所述，則女仙信乎有之。仙果可學也，學仙成道，何患乎其不仙乎？人旣返老還嬰，則必1008能回陽換骨。人旣能留形住世，則必能變化飛昇。用神仙之心，信神仙之事，學神仙之道，證神仙之果。學仙非為難，岀塵離慾爲甚難哉！神仙長生久視之道旣可學也，則岀塵離慾，夫何難之有？劉妙清旣如此甩心，則必可望也。吹簫之女尚能跨鳳，採桑之女猶可駕鶴，吾所以爲之點頭。伻來求誌，援筆書所可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