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眞經解卷上
道德眞經解卷上
丞議郎陳象古解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道謂衆人之所知者也。可名謂衆人之所見者也。雖可知可見,未能盡道之妙理也,故衆人常道者,非所謂道也,衆人常名者,非所謂名也。道則淵乎其無名,名則紛兮其非道,皆强名之爲道爲名也。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母,喻也,義取其始生也。天地之始,恍惚無名,旣有其名,因萬物之生於天地之間故也。
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無欲觀妙,本極始也。有欲觀徼,明其終也。欲因物而生,物盡欲極,則至於無爲矣。徼,邊際也。欲及乎邊際,極而無所更往也。必有還淳反樸之理,與妙何以異哉。故無欲觀妙,有欲觀徼也,一而已矣。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因無欲而知道之妙,因有欲而知道之徼,豈非同出之㫖哉。
同謂之玄。玄者,深微之義也,悟之在心。聖人知道之始終,覺道之用捨。衆人則日用而不知其要,非元而何。
玄之又玄,衆妙之門。非淺近之義也。非常道,非常名,其理至深,不易窺測,故曰玄之又玄,衆妙之門。非一而已,施之於治天下,施之於治國,施之於治家,施之於治身,其妙皆如是而已矣。
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夫厭於粱肉者,不顧羹藜唅糗之味;被於純綿者,不愛羔裘牛衣之温。殊不知寒者利裋褐,饑者甘糟糠,其要在飽煖而已。故美生於惡,惡生於美,善生於不善,不善生於善,皆由心存其好惡者也。有是心者,必有是事。
故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聲音之相和,前後之相隨。以其心存於美惡,故利害不齊之如是也。
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不自有其所爲,不自繁其言教,道大自然,物亦順之,譬如四時運行而萬物由之以生焉。
萬物作而不辭,默隨玄化,不言而喻。
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不居。有則志淺,恃則任狹,居則不廣。以道之大如是而處之,豈道之要妙乎。
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旣不可居,又不可去。去則寂滅,其教將何以興哉。
不尚賢,使民不爭;賢者,分别之所稱也。尚者,上也。使賢者爲上,不肖者爲下,故上者驕而處位,下者畏而處困。以是自高企望之心,無能已也。富貴之無厭,貧賤之不足,觸類而長,紛紛然哉,民安得不爭乎?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盜因欲心使然也。
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尚賢貴貨,見可欲也。不爭不盜,故心不亂矣。
是以聖人之治,教自己爲始也。
虚其心,道所依也。
實其腹,以養其身爲教之本也。
弱其志,身常若不及也。
强其骨。身之所立也。
常使民無知無欲,無知,不任其智也;無欲,不强其愛也。
使夫知者不敢爲也。知者自任其智,知尚賢之跡,見難得之貨。民旣無爭心,又無盜意,智者自知無所施其勇,故不敢爲也。
爲無爲,則無不治矣。道本無爲,自然清靜,豈不治之可言哉。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
沖,和也。道有沖和之氣,充塞於天地之間,雖如此而不自盈滿,言其不可測度準量也。
淵兮似萬物之宗。淵,深妙之㫖也。宗,主也。道無作無爲於萬物,而萬物因沖和之氣以生,故曰似萬物之宗。物性有剛柔遲速顔色聲音之不齊,其所禀之分皆出自然,大則山川,小則草木,亦有沖和之氣,其用一也。
挫其銳,不妄動也。
解其紛,動而有理也。
和其光,不自明也。
同其塵,渾其跡也。
湛兮似或存。無中之有,有中之無故也。
吾不知誰子,象帝之先。子者本於有生也,不可以定名,故曰不知誰子。帝之先謂始之以虚無終之亦以虚無故也。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大仁不仁,故曰天地不仁,聖人不仁也。芻,草也,有性焉;狗,畜也,有性焉,皆有道而無知之物也。性則道之始也,情則道之終也。道在乎始終而悉不達於通變,故以萬百之數言之,又以芻狗之賤比之。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言其無心於涵容而無不容也。
虚而不屈,動而愈出。言其無隔礙之至也。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知者貴默,故多言數窮。默識内明故貴於守中也。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谷,喻也。神,陰陽不測者也。谷體雖小,可以喻大虚而能受,受而不有,其微若神,故曰谷神。死者,寂滅之謂也。神用若此,應用不窮,若存不見,安有死之道哉。玄牝則幽深不自滿假耳。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根,本也。天地不言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其本於玄牝之道至大至廣,不可以測度矣。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綿綿,不絶之謂也。若存,則神用不可見也。用之不勤,則自然之道無心於有爲之跡矣。
天長地乆,天地所以能長且乆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沖而用之,不自生於萬物,故至大不耗,至和不虧,所以形全而道妙,安得不長乆乎?安得不長生乎?
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自任於事,不自專於己,有若無,實若虚,保守元微,符合於道,是以身常先而又身常存也。
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私,道也。萬物因天地之涵容而不失沖和之氣,豈非道之所貴哉?故能成其私。
上善若水,水之爲性,不好清淨,不惡穢濁,其流行也必盈科而後進,其明未嘗蔽,其潤未嘗虧,則水之性,道之自然也,故曰上善若水。
水善利萬物又不爭,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善利,潤下之功也。不爭處惡,物莫能先之。
居善地,水積之地無不善也。
心善淵,水積之處,内含清明,無不深沉也。
與善仁,水流之處,物得以生,無有害也。
言善信,水潤所及,無虚妄也。
政善治,水力所行,無不滋益而順物理也。
事善能,流行赴百仞之谿而不懼,激之過顙而不弱。
動善時。逢决則流,遇防則止。因風則漂,當寒則冰。
夫唯不爭,故無尤。以其上善,故不可以求其過失矣。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失在持也。持之則有爲也,有其有而自守不傾失者,不如無其有而捨持守之跡也。
揣而銳之,不可長保。揣而銳之,亦自用以就其利,必有窮竭之時,豈長乆可保之道哉。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取喻以發明上義也。
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盈與銳之所致也。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成則自然不逆其道也,名遂則物各得其沖和之理也,身退則不自有其功名者也。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道貴守眞養素者也,魄則有象而不亂,一則有用而至純,故曰營魄抱一。離則不成道,乃爲二。今言能無離乎,是教之不可以有離也。
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氣爲動用之先,柔爲剛强之本,專氣致柔,所保玄妙也。嬰兒未有善惡之情,取捨之智,故又教之以不可不如嬰兒也。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滌如水之濯也,除如掃糞穢也,玄覽於是可全矣。無疵,玄覽之要妙,故又教之以不可以有疵瑕也。
愛民治國,能無爲乎。使百姓謂我自然,是無爲之至也,故又教之以不可以有爲也。
天門開闔,能爲雌乎?天氣清淨光明者也。隨物應時,開闔之道不形於言,藏德不止,豈非雌乎?藏德則應用不屈。素問曰:藏德不止,故不下也。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明白四達,不可掩蔽於物,則無不見也,無不聞也。外鑒其形,内照其理,默而識之,不用家至户曉,紛紛其說矣。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生則品物流形,各正性命也。育則養之以冲和之氣,得遂其自然生死也。育之之功,治天下之所有也。萬物生之以奉己而不以爲有,故亦爲而不恃,長而不宰矣。玄德運之在心,不彰於外是也。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輻轂喻道之始也。當無爲用道之終也。輻轂自相維持,無所容也,因輻轂而有用,運載不窮,利之廣也,是用在於無灼然矣。
埏埴以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户牖以爲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此皆不自居其功,故前文曰沖而用之或不盈。
故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利則止於事也,用則順於道也。唯道虚無深微不可見,故曰無之以爲用。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貪惑嗜好,故取病如是也。
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動之過也,飄揚不能靜,故狂發於内矣。
難得之貨使人行妨。貪愛所生,忽於義取,故其行妨。
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爲腹則實其腹也,内藏其明者也。不爲目則防其外境之侵鑠我也。彼外也,此内也,是聖人之所取捨也。
寵辱若驚,寵辱之來,哀樂之情必生於内,未有不動者,故曰若驚。
貴大患若身。以大患生貴重者,莫若於身,因身而有患故也。
何謂寵辱?寵爲下,辱則由於内也,忍而屈人之下,道之要也。寵則假於外也,因人而成,其求不已,故爲下也。
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是生於心者明矣。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身者,萬事之所叢。知所叢則不足恃其有也,不恃其有,則以道爲身之妙用矣。
故貴以身爲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爲天下,若可託天下。恃貴有己而爲天下,非寄天下之要也。恃愛有己而爲天下,非託天下之要也。故不自大其貴,不自厚其愛,以其不能長且乆故也,故曰若可寄若可託。言若則不可寄不可託之義也。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皆强名之也。以其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故也。
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視之不可見其形,聽之不可聞其聲,搏之不可得其實,其㫖不二,義不可離,故曰混而爲一。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皦,明白之稱也。昩,隱暗之稱也。不皦謂道行於己,不自明其功也。不昩謂道施於物,不可隱蔽於其理也。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惚恍不可定名,與夷與希與微何有異哉。
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不可致詰,故如是。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之道,上文所載者是也。道則一也,無古與今,今之所爲,雖與古異,豈容捨古之道哉。
能知古始,是謂道紀。知物之本沖於道也,自古始若此。紀者,理之用也。知其古始,通其物理,道之妙也。
古之善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守道抱一,非衆人之所知,故能微妙玄通,不可容易以識之也。
夫唯不可識,故强爲之容:顯教示信,若不强爲之容,則恐來者不可學之。
豫若冬涉川,豫,悦豫也。冬水定而無漂衝也虞,故悦豫如冬涉川,心安利往也。
猶若畏四鄰,猶,言也。言若畏四鄰,則左右前後無不從於道也。四鄰近於己,言必聞之,故若畏也。
儼若客,欽其道之用也。
涣若冰將釋,將,大也。道施不吝,期於必行,所以涣散及物,如冰之大釋也。
敦兮其若樸,樸則純和未散之時也。敦,厚也。厚則不澆薄,故如樸。
曠兮其若谷,曠,虚之義也。谷,幽深而有容故也。
渾兮其若濁。不自分别能否善惡,若水之未清故也。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乆動之徐生?濁不能乆,靜之則濁者澄而清生。安不可極,乆而必動,動則事理叢出。皆自然之理也。
保此道者不欲盈。盈,滿假之謂也。志自滿假,道隨而污,故不可盈。
夫唯不盈,故能弊不新成。古人行道,其弊不生。今人若能如古,豈有新成之弊哉,恐其奉道之不至也。欲無弊者,其要在於不自盈而已。
致虚極,守靜篤。致,至也。篤,厚也。虚極,道之本也。虚極無有,恐流於薄,故必守之以靜篤,此造道之妙㫖也。
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物極則復,復者自靜,故可以觀萬物復生於微。萬物雖多,安能離吾之道哉。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芸芸,衆多不齊也。根,本也。各復歸其根至於極者,皆如是而已。
歸根曰靜,本自清靜,因物有遷也。
靜曰復命,命所禀賦者也。
復命曰常,禀賦各有定分,非常而何哉。
知常曰明。明見道之用,理之順也。
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常則逆物理而亂其道之妙,非凶而何哉。知常容,安於本理,不復爭競,何有而不能容乎。
容乃公,公者,不亂其物理,不私其已意,故能容。容者,至公之所在也。
公乃王,王者尊崇,治天下之廣,當如道而已。
王乃天,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唯王者堪之。
天乃道,符合於天,則道無不備於動靜之間矣。
道乃乆,道之爲用,無有窮已之時也。
殁身不殆。止於一身者,在各能行其道者也,故身雖殁而道未常殁也。身因道在,死而不亡,故曰不殆。
太上,下知有之;淳和無爲之時也,知者隨萬物以生。下其知者,各正性命,品物流形,正假强治,故曰下知有之。
其次,親之譽之;情欲相生之時也,非教化則日有以亂,故親之欲其奉己,譽之欲其從已也。
其次,畏而侮之。法令興行之時也,有畏在下之事也,有侮在上之事也。畏者避罪,侮者失正,非刑戮則不可以齊之也。
信不足,有不信。情僞旣生,各懷愛惡,信必不足,是以不信隨之。
猶其貴言。言者不知,知者必默。信之不足者,其在貴言之喋喋乎。
功成事遂,百姓謂我自然。功成者,萬物得以順成其性。事遂者,萬物得以盡適其理。由下知有之,微妙玄通之所致也,故曰謂我自然。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情欲競生,是非淆亂之時也。仁義智慧,孝慈忠臣,强名之也,皆因情僞而起。情偽已萌,不得不如是也,故聖人保眞養素,靜以鎮之,還淳反樸,以援天下之失道者。
絶聖棄智,民利百倍;絶棄,不用之義也。利百倍,則知止知足之所致也,百倍言其多也。
絶仁棄義,民復孝慈;絶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若只言絶聖棄智、絶仁棄義、絶巧棄利,則義不盡而文不足也。屬爲民利百倍、民復孝慈、盜賊無有三事也,以此絶棄,屬彼三事,義彰而道存矣。
見素抱樸,少思寡欲。絶棄之幾要也。
絶學無憂。世俗所知者,得遂其愛樂。其不知者,仰慕而學之。故欲心願止而不能,所以生憂多矣。絶學無爲,然後可以全其道也。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學則云爲不窮,絶學則清靜自足,如是則不如絶學也。故唯與阿,善與惡,同歸於一,强分别於其間者,則非也。唯阿其喻也哉。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所畏者,憂也。憂則損耗天眞,故不可以不畏憂也。
荒兮其未央哉。荒者,未治之謂也。央,盡也。未治則未能盡其理、達其道,此所以歎之也。
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此因學而遂其愛樂之至也。
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畏憂而無爲,如未萌知識之時。嬰兒無知無欲,孩則情欲已生,故喻以未孩矣。
乗乗兮,若無所歸。乗乗,厚重之貌。守眞抱樸,滿而不盈,豈非厚重之然哉。若無所歸,衆人之所不能見度也。
衆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有餘,自盈滿者也。恃學而然,遺則常若不足,道之所貴也。
我愚人之心也哉,純純兮。大愚不愚,其心至純,故白純純兮。
俗人昭昭,自明也。我獨昏昏;藏其明也。
俗人察察,自恃能爲,不貴寬恕。
我獨悶悶。無所用其能智也。
忽若晦,寂兮似無所止。忽若則不可定求之謂也。以其不可定求,故似無所止。
衆人皆有以,以,用也,言學成而無不求其用者也。
我獨頑似鄙。内藏其用,人莫易知,外視不能,故頑似鄙。
我獨異於人,不同衆人之所學故也。
而貴求食於母。求食則實其腹之謂也。於母則取義始生之道也。
孔德之容,唯道是從。孔德,上德也。容者,無所不含容也。從則不逆之至也。德之包含不離於道,非德薄之所能然也。
道之爲物,唯恍與惚。恍惚,不可定名之謂也。
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此爲道之要妙,非孔德者莫能知之。象也,物元精也,雖似有成,亦不可以定名者也。
其精甚眞,其中有信。
以其精微不妄,故能取信於人。所以唯道是從者,信之至也。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名可名,非常名,故自古及今,名不可去也
以閲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以此。閲,簡視也,如簡其物在目也。甫,美也。物得其道,則生死通塞,無不盡其美也。能致其衆美者,以孔德之容乃如是也。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以爲天下式一者,不繁不亂,可以曲可以全,可以枉可以直,可以窪可以盈,可以弊可以新,可以少可以得,可以多可以惑。夫小者大之端,暗者明之敝,理當然也。故聖人抱一於數,則有增於象,則有容不自滿假,先見未萌。天下若取以爲式,則人人合於道矣。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此抱一之法式也。書曰:滿招損,謙致益。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全因曲成,直因枉起之類,皆不爭之明驗也。天下衆人不知取與之大要,故莫能與之爭矣。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虚言哉。誠全而歸之。言可信之至也。曲不終曲,全不終全,隨曲隨全,唯道之妙。
希言自然。法岀教彰,一言而悟,自然會道,豈喋喋之可用哉,故希其言也。言雖希而其理昭著,非自然而何?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爲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乆,而況於人乎?飄風驟雨,喻以明其㫖也。飄驟出於卒暴,人知風雨之至,何必終朝終日之多乎?言以發明其道,言下有理,求則得之,何必多其言乎?
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言及於道,信道者同之。言及於德,信德者同之。言及於失,迷失者同之。亦自然也。
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言不相異也。
信不足,有不信。言亂而寡理,故人不之信。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力極而不可兼有,故跂不容立,跨不容行也。
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亦不可以兼有也。夫玉在山而木潤,淵生珠而岸不枯,如不自見而明,不自是而彰,不自伐而功,不自矜而長也。
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餘食贅行,以其不可長乆也,其自明自彰自伐自矜之喻乎。物,汎言也。物由惡之,況有道者哉?故曰有道者不處也。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混成,大道之喻也。道無定象,天地有形,因道而生,故先天地之義昭矣。
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混成之時也,母取其始生萬物也。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爲之名曰大。
以其無實體不可以定名,故曰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也。大則無所不含容也,故總曰大。大曰逝,逝,往也。旣大則往不一所,故總曰逝。逝曰遠,所往攸利行之,必遠及於物,故總曰遠。遠曰反。遠必有極,極遠必反,盡物之變通,復歸於淳,故總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道者先天地生,故首言道大。天者輕清在上,重濁在下,樸散之所生,故次曰天大,又曰地大。王者稽至道之沖和,奉天地之生化,其大與天地等,故又曰王亦大。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重爲輕根,靜爲躁君。重謂不妄動也,遷動則輕生。靜謂潤默合道也,捨靜則躁起。故道本無爲,契乎重靜。唯輕與躁,潜伏待時。根與君,言其所由興也。
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喻其所重不失常也。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喻其安靜之得其所也。
奈何萬乗之主,而以身輕天下。王者治天下之大,當守其重,處其靜,以鎮輕浮,以杜僣躁,不可以欲之所縱,身之所貪,輕忽妄動而忘治天下之道,故歎以明之。
輕則失臣,躁則失君。輕則道教不遠,失於不密;躁則政教不詳,失於廣大。如是則奉上之道、御下之德不可保也。
善行無轍跡,内自施於心,外不彰其事,如無轍跡,莫能尋求此善行之要也。
善言無瑕謫,教也可乆,聽者獲全,瑕謫不興,千里之外相應,此善言之要也。
善計無籌筭,得失隨事,成敗在心,籌筭繁多,何益智慧,此善計之要也。
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關楗者所以爲開閉之具也,無關楗,故不可開。譬如默運在心,言不出口,欲窺其事、測其理,必不可得矣。
善結無繩約故不可解。易曰:水流濕,火就燥。此善結之至也。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心存救人,不限賢愚;心存救物,不限妍醜。此聖人常善之要也。
是謂襲明。明則無不見於事理也。善行、善言、善計、善閉、善結,皆明者之所有也。轍跡、瑕謫、籌筭、關楗、繩約,皆暗者之所恃也。襲則不遺忘於其心矣。
故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資,取也。善人可法,故曰師。不善人可以鑒誠,善人亦取之,故曰資也。
不貴其師,不愛其資。貴則有其善也,愛則喜於惡也,非大道之所可萌也。
雖知大迷,是謂要妙。不貴其師,不愛其資,内識於心,外忘其跡,衆人見之,以爲迷而不知,是大道之要妙。故曰雖知大迷,是謂要妙。
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爲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人莫不好爲雄,雄則滿而招損。聖人知雄之不可好,故守其雌,以其柔而有容,與物無競。喻於谿者,容而不窮之義也。以爲常德又不離異,還淳保素,歸類嬰兒沖和無爲之時也。
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白黑成形,故以式言之。榮辱無實,故以谷言之。法必有盡,雖不差忒,亦不可至於窮竭之時,蓋守黑尚變通故也,故歸於無極。谷亦空而能容,能容恐其不乆也,故常德乃足。樸則道未散之時也,故論雄雌則以嬰兒,論白黑則以無極,論榮辱則以樸,皆反本還元,未嘗須臾離於道也。
樸散則爲器,聖人用之,則爲官長,樸散爲器,有用有形之至也。官長,治爲器之主者。
故大制不割。總其器之大小,任其才之長短,入用則合,任過則離,皆自然之道也,豈假聖人强力以割之哉。
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書曰: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豈得已乎?
天下神器,不可爲也。言神器者不可測度其所用也,爲之則小。苟道狹智窮,非神器之宜,故不可爲也。
爲者敗之,執者失之。敗與失因有爲,故執之所生矣。
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載或隳。各從物性,安於分定,因無爲無執而然也。
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此過常踰分之謂也。如是者何?由爲之執之,不知其要故也。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還。佐,輔助也。輔助人主以治天下也,當不以兵强。昔苗民逆命大禹,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是不以兵强者也。還,復也。兵雖殺害,不合於義,人情血氣之所爭勝,故報讎伺隙,洗怨乗間,日往月來,未易休息,此好還之明驗也。
師之所處,荆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言兵强之害如此之甚。
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憍。善謂善佐人主者也。果,敢也,勝也,定也,剋也。果而已者,果敢爲之也。果者何?不矜不伐不憍是也。
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旣不矜不伐不憍,而敵强失道猶甚,則當兵革以平治之,是不得已而用之也。雖以兵勝,不自以爲强,濟之以柔和所以來遠而有容矣。
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廣演其道,之義也。壯則無以加益,故曰老。老則否於發生,故曰不道。不道則物無所依,故曰已。已,止息也。物無變通,遂至止息,則敗壞以隨之,非道之妙用也。
夫佳兵,不祥之器。佳,大也。祥,吉也。以其大而不吉,故有道者不處也。
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左,陽也。右,陰也。陰非道用之所宜也。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重言之者,明其實不祥,不可以爲君子之器用也。
不得已而用之,恬惔爲上。此果而勿强者也。
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兵必貴殺,非美事也。以爲美者,違好生之德,張殘賊之跡,非君子之器明矣。
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害人者,人必害之,其事好還,故不可得志於天下也。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則以喪禮處之。此言不可就凶而捨吉。就凶於哀傷,哭泣從之,非人情所樂。今疊言之者,明其兵不可恃,其理必然故也。道常無名。名不可定,非常名也。通變應用,不一其處,故曰無名。
樸雖小,天下不敢臣。樸者,道未散之時也。未散則莫測其狀,故可以小言之。化及於物,廣大無所不被,故天下不敢臣。臣以喻下之義也。
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賔。如樸而守之,淳素不亂,萬物伏從其化,如道之妙也。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相和合之至也。甘露言至和之及於下也。
人莫之令,非人力。能强也。自均則及物無偏無黨矣。
始制有名,名亦旣有。天地旣判,名從此制,必有資始。資生之繁,豈無名而可言乎?
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物旣衆而名旣多,在知止以御之。不知止則物窮而塞,所以危亡之幾生焉。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與江海。川谷之所容江海,所潤於物,無纖毫之遺,故取以爲喻。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强。智與力,行於外者也。明與强,行於内者也。明則省己無遺,强則進道有漸。
知足者富,得一不求二,自足於心,所以爲富不在多也。
强行者有志。在心爲志,强行大道亦在内,明非志而何哉。
不失其所者久,得其所則安於道,安於道則可乆矣。
死而不亡者壽。死不可免,形氣斯盡,有生者之常也。其不亡者,因自知自勝,知足强行,不失其所而有存焉,此爲壽之實也,非世人百歲之斯可同日而語也。
大道汎兮,其可左右。人能弘道,道不離於人,取之則來,行之則是,不逆於理,故曰其可左右。
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不言己之能生也。
功成不名有。不自有其成功也。
愛養萬物而不爲主,物由道生,不自爲主,其施甚廣。
常無欲,可名爲小。無欲觀妙,乃道之幾。可名於小,其樸若全。
萬物歸之不爲主,可名爲大。萬物歸己之恩,不自恃其功,沖而用之,物莫能測,故可名爲大。
執大象天下往大象。大道之象也。執之則行之至也,非固執之謂也。天下從其不逆不忤也。
往而不害,安平泰。從其象,順其化,故獲安泰而無危亡禍患矣。
樂與餌,過客止。樂與餌,喻也,人之所共好者也。過客止,不敢以爲主甚矣。過客雖止,明亦不可乆也。
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出口則言之詳也。假言以明道,明道必淳素爲上,故淡乎不可以求其味也。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用之不可旣。道非常道,名非常名,故明目聰耳者無所施其功矣。用本在心,化必及物,與道默運豈有盡哉,故曰用之不可旣。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張極者必歙,强極者必弱,興極則必廢,與極者必奪,皆自然之理也。聖人先見前知,因於明照,故曰是謂微明。微妙用明,無幽不覩,衆人之見難與雷同。
柔弱勝剛强。
古人有言:大山之雷穿石,覃極之統斷榦。亦自然之理也。
魚不可脱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人。
喻也。魚不可脱於淵,亦猶人不可離於道,一也。利器,以道爲之者也。衆人諳於成事,固不可以淺近之跡示於人矣。
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萬物自化,故無不爲,非道之自有爲也。侯王,治天下者也。與道合契則萬物各正性命,順而不逆矣。
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將,大也。欲無窮限,隨愛惡而生之,不鎮則易反終亂。樸,淳一不動之機也。上之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此鎮之之要也。
無名之樸,亦將不欲。無名之樸,不欲是也。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不欲者。不失本來清淨也。旣清淨,則無濁惡之邪以及萬物也。
道德眞經解卷上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