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集義
持而盈之章

持而盈之章

持而盈之章

考異河上公作運夷章,趙實庵作觀退爲進義章

唐明皇疏:前章明至人善行柔弱,故無尤;此章明凡俗溺情憍盈,故有咎。首標持盈揣鋭,示其難保;次云金玉富貴,戒在貪求;結以名遂身退,令忘功而不處也。

杜光庭曰:前章舉水爲喻,顯明修學之行;此以持盈爲首,更彰貪滯之非,欲使忘功退身,以符至人之美爾。

張沖應曰:夷者,謂太空虚明而無采色,人不可得而窺之也。人之運通,雖如太空虚明,益使夫人不得而窺之,則藏其神而不害其身矣。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鋭之,不可長保。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考異嚴遵、楊孚、王弼並同古本。

河上公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盈,滿也。已,止也。持滿必傾,不如止也。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治也。先揣之,後必棄捐。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嗜欲傷神,財多累身。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夫富當賑貧,貴當憐賤,而反驕恣,然必被禍患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言人所爲,功成事立,名迹稱遂,不退身避位,則遇於害,此乃天之常道也。譬如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樂極則哀生。

王輔嗣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謂不失德也。既不失其德,又盈之,勢必傾危。故不如其已者,謂乃更不如無德無功者也。而鋭之,不可長保。既揣末令尖,又鋭之令利,勢必摧衂,故不可長保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不若其已。富貴而驕,自遺其咎,不可長保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時更運,功成則移。

唐明皇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執持盈滿,使不傾失。積則爲累,悔吝必生,故不如其已。已,止也。疏持,執也。盈,滿也。已,止也。言人心貪愛,求取無厭,執守保持,更令盈滿。財爲累,悔吝必生。故聖人戒云,不如休止。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度也。鋭,銛利也。摩鋭利,進取榮名,富貴必憍,坐招殃咎,故不可長保也。疏揣,量度也。鋭,銛利也。凡情滯溺,貪求榮利,故揣量前事,銛鋭欲心,以撖人怨,坐招殃咎,故不可長保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此明盈難乆持也。疏假使貪求不已,適令金玉滿堂。象既有齒而焚身,雞亦爲儀而斷尾,且失不貪之寳,坐貽致寇之憂,以其賈害,豈云能守?此覆釋持盈也。富貴而憍,自遺其咎。此明鋭不可揣。由心生,故咎非他與也。疏富則人求之,故便欺物。貴則人下也,故好凌人。憍、奢至而不期,殃咎來而誰與?因憍獲咎,憍自心生,故云自遺爾。此覆釋揣鋭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成名遂者,當退身以辭盛,亦如天道,盈虚有時,則無憂患矣。疏:此舉戒也。夫滿則招損,謙便受益,惟彼天道,尚不常盈,故功成者隳,名遂者虧,欲求長保,未聞斯語。當須忘功與名,退身辭盛,如彼之天道,不失盈虚,則無憂責矣。

杜光庭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盈之喻,凡有四義:一者堅持欲心,至於盈滿;二者保持世財,至於滿盈;三者執持惡行,至於盈滿;四者持權恃禄,至於盈滿。大凡知進忘退,不念善道,執滯不迴,以至盈滿者,皆當有報。欲心盈滿者,得羸疾傷生報;世財盈滿者,得攻劫侵奪報;惡行盈滿者,得刑厄殘害報;權禄盈滿者,得傾覆淪滅報。以老君戒之,不如休止。不休不止,斯報必驗。揣而鋭之,不可長保。夫王者锐於開疆拓土,則人怨國亡。人臣锐於貪利圖名,即身危禍及。縱或苟得,安能長乆?況進無所補,退有憂患,故云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假令明能揣度,鋭解貪求,金玉珍奇,滿堂潤屋,必致攻奪之害,豈能保而守之乎?況人生有限,情欲無厭,既不救其死亡,豈得保乎金玉?象有齒而焚身者:春秋襄公二十四年:晋范宣子爲政,諸侯之弊重,鄭人病之。二月,鄭伯如晋。子産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爲晋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弊,憍也惑之。憍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患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頼之,則晋國貳。諸侯貳,則晋國壞;晋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没没也?將焉用賄?夫名,德之輿也;德,國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德則樂,樂則能乆。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而有令德也。夫恕思以明德,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無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宣子悦,乃輕弊。是行也,鄭伯朝晋,爲重弊故也。雞斷尾者,春秋周景王子子朝之傳篇,孟適郊,見雄雞自斷其尾,歎曰:犧牲之用,存乎全而肥碩。今自斷其尾,使己不全,冀免爲犧之用。雞之保其身也如此,況於人乎?貪利而忘其身,志不及雞矣。不貪之寳者,鄭人有得玉,獻於子罕,曰:此寳也。將以獻之。子罕曰:汝以玉爲寳,我以不貪爲寳。我若取玉,俱喪寳矣。不如兩全之。遂不受玉致寇者,解卦九三詞曰:負且乘,致寇至。負者,小人之事也。負檐於物,合是小人。乘者,君子之器也。今小人捨負檐而乘車,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矣。故竊盜之人,思奪之矣。富貴而憍,自遺其咎。多曰富,故人求之。位高曰貴,故人下之。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諺曰:富貴不與憍奢期,憍奢自至。憍奢不戒,凌侮於人,人以報之,禍將及矣。遺,與也。咎非外來,由自己憍慢致之爾。云憍自心之生也。若能貴而不危,富而不溢,人無咨怨,灾害不興,安國修身,斯爲至矣。憍,矜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禦灾除患曰功,富貴尊榮曰名。功既成矣,名既遂矣,而不知退者,鮮不及禍。夫何故哉?寵則有辱,盛則有衰,亢極則悔。高鳥盡而良弓藏,狡免死而獵犬烹,勢使然也。范蠡扁舟而脱禍,大夫種固位而喪身,此之謂矣。中則昃,月滿則虧,暑往即寒來,春榮則秋落,天道然也。人能體盈虚於天道,忘成遂之功名,子房絶粒以優游,疏廣解印而高尚,固無上蔡、華亭之追痛矣。況乃居九五之位,而臨億兆之人,光宅萬方,廊廡四海,而不守持盈滿堂之戒乎?

宋道君曰: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盈則溢矣,鋭則挫矣。萬物之理,盈必有虧。不知持後以處先,執虚以馭滿,而湛溺滿盈之欲,是增傾覆之禍,有不如其已。物之變無窮,吾之智有盡。前識者道之華,愚之始也。物之情,而鋭於近取,則智有時而困,可長保乎?金玉滿堂至自遺其咎金玉富貴,非性命之理也,外物不可恃而有者也。寳金玉者累於物,累於物者能勿失乎?莫之能守,富貴而驕,則害於德,害於德者能免於患乎?故曰遺其咎。聖人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以爲己處顯。夫豈金玉以爲寳,富貴之足累乎?故至富國財并焉。至貴,國爵并焉。其貴無敵,其富無倫,而道不渝。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成者隳,名成者虧。日中則昃,月盈則食,物之理也。聖人睹成壞之相因,識盈虧之有數,超然自得,不累於物,無復驕盈之患。非知天者,孰能與此。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之,是天之道。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能勿悔乎?伊尹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

王介甫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抱持其器之盈者,必易覆。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摩其物之鋭者,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堂者,虚而受物者也。金玉滿之,則是盈矣。故不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大富貴不期於驕而驕自至,所以遺咎患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夫聖人功既成,名既遂,則身退之者矣。此乃天之道也。夫天之道,高者抑之,下者舉之。又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又曰謙受益,滿招損之謂也。

蘇穎濱曰: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鋭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如揣之不可必恃也。若夫聖人有而不有,尚安有盈?循理而後行,尚安有鋭?無盈則無所用持,而無𨦣則無所用揣矣。金玉滿堂至身退天之道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之。天地尚然,而況於人乎哉?

吕吉甫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所以防溢,而盈之則重溢也。如欲勿溢,則如勿滿。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所以慮失,而鋭之則重失也。如欲勿失,則如勿鋭。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持而盈之,則金玉滿堂,莫之能守矣。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揣而鋭之,則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矣。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然則何以免此患哉?法天之道而已。蓋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此所以無私而成其私也。封人之告堯曰退已,其法天之道之謂也。

王元澤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而盈之,有意於有,所以失之。唯忘有有之爲有,而有之以無有,則無失無溢矣。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者巧於度情,鋭者利於入物。事物無盡,而吾持一身以遇其變,則持𨦣之工有時困矣,豈可長保乎?故聖人因時乗理,而接之以無我,則其出無方,而可應不窮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寳外物而守之,所守非所有也,豈能外乎?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驕生於恃外,恃外之人,何足筭乎?四者皆以有物,與爲驕者何異?然自持盈而下,每失彌甚。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暑相推,物極則反,陰陽代運,天道固然。世之愚者,一遭其變,一犯其名,則終身有之,詔以爲己,曾不知造化之密移,吉凶之倚伏,故終至於坐蒙憂患,無以自存。惟聖人不然,藏金玉而不寳,居富貴而不榮。物之來寄者,如陰影集身,窅然不知其在彼耶?在我耶?然則豈持盈以爲𫺤揣,𨦣以爲工乎?苟非無我之妙,其何以與於此?之道大矣,而莫尚乎是。

劉巨濟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言力持而滿之,求必富者也。滿而能虚,則何所事持?有不勝持則覆矣。故曰不如其已。已,止也。揣而鋭之,不可長保,言情度而入之,求必貴者也。鋭而能鋭,則何所事度?有不勝度則數矣。不可長保,非謂可以幸保,謂雖得之必失之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此申不如其已之義。堂奥足以藏金玉,而守者也,其害在滿,苟非天殃,必有人禍。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此申不可長保之義。富貴則慢生,慢生則過生。以驕與人,則以名自與矣。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利人曰功,聞譽施身曰名。功譬則富貴之實也,名譽則富貴之華也。功欲就,名欲達。夫富貴功名,聖賢之不免,然而不傾敗。其苟滿,非以其時得也;其利入,非以揣得也。而又能虚守之,不驕保之,則身退是已。蓋據功成名遂之基,衆人以此進,而聖賢以此退,則非體天道者,能若斯乎?日月代明,四時代叙,天之道也。前章言上善若水,則可以處富貴,故次以此篇章也。

劉驥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大道甚爽,而民好徑,以其貪生之厚,惑於有爲,以要近功,不知自然之妙用。執持以致其盈,盈則虧矣,故不如其已。揣度以成其鋭,鋭則挫矣,故不可長保。金玉滿堂,累於物也,累於物則欲之者多,故莫之能守。富貴而驕,害於德也,害於德則攻之者衆,故自遺其咎。聖人處富貴之極,而無盈滿之累者,以其功成名遂而身退也。豈持其盈而揣其鋭乎?日月代明,四時代叙,功成者退,天之道也。聖人法天之道,所以難進而易退,捨諸人而求諸己,故次之以載營魄。

趙實庵曰:初四不居,四一,非至虚之道。而盈之,不如其已。一身不難治,大道不難窮,不難者在乎識心而已。心者,本無也,始也,因愛而生身,四大之所聚,五藴之所集,血氣依倚,百體互成,皆因妄念而有也。既識心,百骸九竅六臟,骸而存焉,吾誰與爲親?詔而有之,皆惑也。以心執妄,惑則生焉;以心識虚,妄自破矣。聖人知其然,則曰:我既有身,身已是妄,外物儻來,我忘外物。身與外物,二者兼忘。誠忘之中,天光内發,不知物之忘我,我之忘物,虚室生白,道自來矣。烏睹所謂持盈者耶?持盈則有物也,有物則去道遠矣。持而盈之,盈則器之滿也,持則手之用也。無中取有,以實充虚。傾之則不忍,執之則不忘。其行也,步不能揚塵;其坐也,身不敢側視。勞神苦心,在於一器,物未有損,身已焦勞。妄計偏執,有如此者,蓋不以身觀之。身本無身,物焉所寄?我自忘我,物奚爲焉?舉其親者,疏者可知。能已之者,是名解脱。二,銛利自傷,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性欲靜,不靜則吉凶悔吝生;氣欲平,不平則憤怒愛欲起。敵物之心,必務求勝。不動則不獲,欲其獲,則靜者起而爲爭矣。不利則不入,欲其利,則平者銳而致銛矣。傷廉而得,豈能保乎?蓋知靜者則息爭,不爭則與物無傷。和平則自寧,自寧則與神爲守。不以利累形,不以養傷身。大却,導大竅,與一世而得淡漠之中,此古人存生之德也。豈可覬覦小利,𦍕狠狼貪,見利而忘身,貪權而取竭,坐取危亡之道哉?不知此者,如彼晁錯削諸侯之地,國未富而身亡;鄧艾起東吴之征,議未及而先死,皆鋭之傷也,可不戒哉!三,非性固有,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善求道者求諸己,善守德者得所得。不求道則無以爲德,不立德則無以明道。顛沛於是,造次於是,則外物不可得而入也。道德既亡,所保在外。山節藻棁,峻宇雕墻,非金玉以實之,則不稱其善矣。金玉者,純陽之精也,世所寳焉。凡得此以爲富者,非可乆之道也,徒能潤屋而不能潤身,能致盜而不足致福。故好利爲膏肓之疾,致富爲豪縱之由,儻來之寄,何所必哉?四,君子戒輕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洪範五福:一曰壽,二曰富,而終不言貴,蓋富則貴可致矣。莊子曰:至富,國財并焉;至貴,國爵并焉。能致富,貴亦隨之。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雖欲不驕,其可得邪?勢使之焉爾。若能於富貴而先之以禮,施之以仁,行之以義,雖富貴亦何足以累德邪?有良貴者勝之矣。驕所以害德,害德者能免於患乎?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彼范氏之儻見辱於丘開,而終以自沮;虞氏因腐鼠而中俠客,誤以致傷。斯皆素有驕人之色者也。後番其退。一,大名無久居。功成名遂。聖人之於事,每每思之至也。當其有大物而持盈之,持終日戒,不如無物而不戒。故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無爲者易,有爲者難。有爲不免智慮先焉。智慮所出,焉能與物無敵焉。敵則求勝,我勝則彼敗矣。而鋭之,是豈長保之策邪?於金玉而不累心,處富貴而不驕物,皆人之難能者也。有之不若無之,爲之不若已之。二,體天而行。身退,天之道。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與天爲徒者,功成名遂耶?退矣。彼曰烏得而累邪?

邵若愚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居高名厚利,如持而盈滿之器,常懷傾昃之憂。不如其已,則無太過之累,由不滿則易持也。揣而鋭利之勢,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生,驕慢則過起。此非天殃,自遺其咎,然何以免此患?是以聖人觀四時之運,如春生化,功成名遂,至夏則身退不居,此天之道也。

王志然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制之形器之内,有盈必有虧,有盛必有衰。持而守之,常恐其自盈,自盈必有傾覆之禍。所以古人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睢盱戰兢,唯懼失所。以修省之方,禮義廉恥,四維之常,居其實不居其華,每處其厚,不處其薄。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之爲美至矣哉!其本在此,其末在彼。執古之道,未嘗不貴其謙,要其極致,戒之在溢。所謂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故持盈不如保盈,揣鋭不如挫锐。揣者,度物之情;鋭者,入物之利。鋭不可利,利不傷物。孟子所謂函人唯恐傷人,矢人唯恐不傷人,此其所宜揣而挫之,不宜揣而銳之者也。其進锐,其退必速,其可長保乎?亦其義也。外物不可必,人或認爲己有,故聖人引而闢之。且富與貴是人之所欲,金與玉是人之所貴,苟知積而不知散,知取而不知與,是亦與大盜積者也。至有横一己之私,卒世無厭,忘性命本源之養,反害乎身死而弗覺者多矣,何愚之甚?老子特言之曰: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所以達人知富貴果不足以全吾生,不拘一世之利爲己私分,不王天下爲處顯。至富國財并焉,至貴國爵并焉。霄壤異分,小大由之。而身貴富之地,而心泊然,未嘗以一物芥啻胸次,雖金玉滿堂,未嘗驕吝,動與吉會,何咎之有?有身之患,固亦大矣。視履考詳,所貴無咎。既無咎,則凶悔吝何自有焉?夫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能無悔乎?功名苟遂,而或自驕自恃,自矜自伐,天下孰不與之爭功者矣?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皇天無私,唯德是輔。天地陰陽,造化萬物,四時行焉,歲功成焉。功成者去,天何言哉?人能體此,則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天且弗違,而況人乎?故經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學者其敢不勉之哉!

黄茂材曰: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道無執也,而欲其虚,持而盈之其可乎?道無體也,而欲其圓,揣而鋭之其可乎?此皆在於非道,非道早已,又安能長保。金玉滿堂至自遺其咎金玉如所謂被褐懷玉,非世間金玉也。富貴如所謂知我者希,則我貴矣,非世間富貴也。古之人有所得於中,天下事物不足以動其心,重内而輕外也。貴己而賤物,故已至於驕。晋嵇康之徒,相與清談,崇尚玄妙,非無得於道,而以陵人傲物,卒致於禍,宜乎老氏以爲戒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者無功之功,非世所謂功也。名曰無名之名,非世所謂名也。功成名遂而身退,觀諸四時之序,亦可以見天道。老、莊、列子、范蠡、四皓、安期生、東方朔,古之有道者也,史皆不載其所終,豈非道成而退,人莫得而知耶?

程泰之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功名富貴,極其分量,是之謂盈。盈之上不可復加,則有覆溢而已耳。與其兢兢執持,引而上之,求致其極,何如泯滅此念,留餘地以舒盈溢也。故曰不如其已也。揣而鋭之,不可長保。以禄位不盈爲念,則進取惟恐其或鈍,故先事揣度,有見焉則鋭於有爲。人之趨操及此者,豈不或遂?然揣在我,中在彼,億而屢中,其中者幸也。中雖屢,而有不可屢者存焉,是不可必而强必之者也。奈之何欲以其每揣而幸中者之爲常也,故曰: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至身退,天之道。貨財已聚,不能保而有之者,以滿而驕,驕而敗也。察盈虚之相襲,棄功名而不有,是與天爲徒者也,不驕不足以言之。論四時之運,成功者退,此即老子之謂天道也。然世人聞之如不聞者,利成功之可居,而不見虚盈之實理也。齊景公顧戀國邑之富,以死爲悲。晏子笑之曰:使古而無死,則太公、威公常守之,君將被簑笠於壠畝,何暇念死乎?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而至於君也,而獨流涕,是不仁也夫!其爲此言也,是推四時之運,遞相盈虚者,而致之生死得喪者也。列子極論生化之相催也,曰:生者不得不生,化者不得不化。又言損盈成虧之相對也,曰: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夫化者不得不化,爲方生者之無以生也。此之盈成,若無取於彼,而彼必虧。損者不彼之損,此將何所資藉以致其盈成也。由此言之,迭去迭處,正老氏之論謂功成名遂而身當必退者也。且夫功名者,職業之有成者也;富貴者,爵禄之所聚焉者也。合天下論之,一世之爵禄固有定數,則職業之託乎人,亦不出乎此世之人也。若使有才有智者常得而專之,則師師藹藹者,將無地以受其來也。故方來者至,而已成者退,正四時之不容不相代謝者也。是以道家之於天下,其初固不肯輕任人責,而其終亦不肯乆居成功也。如張良、園綺之徒,至能下視簫、韓之禍辱而竊笑焉,則皆有見於此者也。若夫上之而爲聖人,則又大矣。曰:與天地合其德,與四時合其序,進退存亡,自不失正,則又非畏盛滿而求安全者可得而匹矣。

詹秋圃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運夷章。運,用也。夷,平也。持而極於盈溢,揣而極於尖銳,金玉廣積而滿堂,富貴奢靡而自驕,皆非平夷之道,皆取禍敗之由。安平亦在運之而已。是必功已成,名已遂,而身即勇退。揆之天道本如是,不可知進而不知退也。

張沖應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日盈則昃,月盈則闕,暴雨則不可以終日也。道猶此,而況人乎?人知夫天道,惡盈而持謙,挫鋭而勿長,故所持諸己者盈矣,則疾爲自止之思而每進,貪財位以取傷神害身之禍。所揣諸人者鋭矣,則速爲挫鋭之思而勿長惡害人以招報怨陷身之危。盈而不知止,則金玉滿堂,適爲召害,莫能守矣。富貴驕縱,揣而鋭之,適遺咎矣。此石崇所以不能守金玉以受刑,張華所以不能保富貴以王法。形分神散,精炁何劫復聚?人身難得,因此不還,皆盈鋭之失耳。佐天下而有功,立此身而有名,世皆奇之矣。又當反其奇易生怪,信易生疑,樂易生悲,退其身以避之,此陰陽升降之道也,故曰天之道。

白玉蟾曰:持而盈之,無欠無餘,不如其已。放下身心,揣而鋭之,貴欲無爲,不可長保。謹而勿失,金玉滿堂。儉視儉聽,裕然有餘。莫之能守,終日如愚。富貴而驕,潜心勿用,自遺其咎。寂然不動,何咎之有?功成名遂,月到天心處,風凉水面時。身退。天之道,退有餘地。

廖粹然曰:持而盈之,爲道之人不能自滿,莫如其已。莫若守己,自有長策。揣而鋭之,不得妄起念頭,須要一刀兩段,不可長保,免致後患。金玉滿堂,不貴外財,惟愛自寳,莫之能守。若能保守,豈不妙哉?富貴而驕,不貪奢華,榮華自至,自遺其咎。我若無爲,何咎之有?功成名遂,以道守己,水到渠成,不得執著。身退,退藏於密。天之道,乃合天道,自然而然,從前到家人不曾檯一歩。

陳碧虚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盈,滿也。已,止也。夫執持滿盈之物而不知謙損者,必見其傾覆矣。慎其傾覆之禍,不如早圖其休止也。此垂誡也。嚴君平本作殖而盈之,謂積其財寳也。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度也,又治也。𨦣,銛利也。言人但知銛利欲心而貪趣富貴,殊不揣度妄情,思治憍恣,禍患之來,不可長保。嚴君平曰:富貴之於我,猶登山而長望也;名勢之於我,猶奔電之忽過也。言不可長保也。鴻烈解曰:白公勝得荆國,不能以府庫分人。七日,石乞入曰:不義之得,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與人,不若焚之,無令人害。白公弗聽也。九日,葉公入,乃發太府之貨以與衆,出高庫之兵以賦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擒白公。夫國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謂至貪矣;不能爲人,又無以自爲,可謂至愚矣。譬白公之嗇也,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故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鋭之,不可長保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此明盈難反持,理之必然也。夫金玉滿堂,徒爲潤屋,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雖有智者,莫之能守。故象有齒而焚身,雞畏犧而斷尾,禽獸尚如此,人何不思之?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遺,與也。富則人求之,故便欺物,貴則人下之,故好陵人。欺陵日恣,殃咎必來,非自與而何?嚴君平曰:金玉之與身,而名勢之與神,若冰若炭,勢不俱存。故名者神之穢也,利者身之害也,養神之穢,積身之害,損我之所成,而益我之所敗,得之以爲利,失之以爲害,則彼思慮迷而趣舍悖也。又曰:益我貨者損我神,生我名者殺我身,患生於我,不由於人,福生於我,不由於天。陸希聲曰:持大器而滿盈,雖懼之不如早止。大位而亢極,雖憂之不如早退。揣勢利而鋭意,雖得之不可永保。貪金玉而滿堂,雖有之不能長守。貴而驕則得其禍,富而驕則益其過,驕生乎心,咎自於己,豈可怨天尤人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此結義也。夫大功既成,顯名已遂,而不知休退者,何人哉?且高鳥盡而良弓藏,狡免死而獵狗烹,勢使然也。惟體天道之盈虚,知進退存亡者,至人哉!

謝圖南曰: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甚哉,滿盈之念,一毫不可萌也。一盈而四損,一謙而四益,天地人鬼之心,亦可見矣。持者,持守其在内者也。揣者,揣摩其在外者也。在内有盈溢之志,則易以驕人,盈者必虧,故不如其止。在外者有芒鋭之未去,則易以傷物,鋭者必折,故不可長存。此聖人之所以不爲大、不爲高也。金玉滿堂至自遺其咎金玉至寳,人誰不愛?然積不能散,所喪必多。富之與貴,人誰不欲?然驕泰輕人,讎者必衆,咎誰執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人生斯世,用功不能及物,君子恥之。世而名不稱,君子恥之。功既成矣,名既遂矣,則能事畢矣。奉身以退,知止不殆,天道代謝,自然而然者也。蓋嘗論之:天有四時,功成者退,名亦造物之靳。予既成且遂,不能全身遠害,退處暇佚,貪榮冒寵,禍將尋之。是蓋未知有消息盈虚之理,進退存亡之道。陽亢則悔,陰窮則戰,乾坤不免,而況於人乎?黄帝所以屈廣成之問,子房所以從赤松之遊,是或一道也。

林鬳齋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此章只言進不如退,故以持盈揣鋭爲喻。器之盈者必溢,持之則難,不如不盈之易。持已者,勿盈之意也。揣,治也。鋭,銛也。治器而至於極銛極鋭,無有不折,不若不鋭者可以長保。富而至於金玉滿堂,必不能長保。王公之位而至於驕盈,必遺其咎。故欲全其功、保其名者,必知早退乃爲天道。功成名遂,是隨其大小而能自全者,故曰成、曰遂。若不知自足,則何時爲成耶?何時爲遂耶?

范應元曰:持而盈之,至不可長保。滿則溢矣。欲持而固之,不如其止。锐則挫矣。欲揣而利之,豈可長保。金玉滿堂,至自遺其咎。貪財而輕命,則物在而身亡矣。富貴而驕奢,則喪身而殃後矣。河上公曰:富當拯貧,貴當憐賤,而反驕恣,即禍患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陰陽運行,功成者退,天之道也。人當效天,故自古及今,功成名遂而身不退者,禍每及之。老子之言,萬世龜鑑。子房者,乃合天之道也。

薛庸齋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宥坐之器,滿則覆,雖持之無益也。不若已其所持,而使中且正也。揣而鋭之,不可長保。人之圭角,不假磨礱,則動必有傷。雖揣之不可保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石崇臨市曰:奴輩利吾財耳,莫之能守也。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韓信有多,多亦辨之對,而復示王於齊,是自遺雲夢之禍耳。郭汾陽二十四考中書令。富貴壽考,哀榮終始,人臣之道無缺,馬復何咎之有?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蠡、子房固知其道矣,大夫種、李斯豈知其道乎?

休休庵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持盈揣銳,達士不爲也。持守待滿足者,當知盈必有虧,徒費心力,不如且止。揣磨待鋭者,鋭必有折,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光陰有限,無常迅速,人間富貴皆夢幻爾。或處富貴,當深思猛省,乘時進道修德,入聖超凡。若或無知恣情驕奢者,自昧其道,自取其咎。功成名遂者,早宜保身退歩,結果收因,乃可合天之道。從赤松子遊者,張良也。

褚伯秀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持物而盈滿,喻貪進不止,故戒以不如已而勿爲。揣摩其銛銳,爭利冒患,故告以不可長保無傷。奔競之徒,忘生殉利,至于金玉滿堂,寧不蹈爲富不仁之轍?凡乆處富貴,無禮以防之,則驕奢蠱其心,淫縱敗其性,人非鬼責,將無所逃。是皆始於盈不知止,長惡稔禍,終於滅身。郿塢、金谷之事可鑑。則持者勿使盈,盈者不必持可也。愚夫知而弗戒,甘蹈禍機。君子於此,則權其重輕,爲之進退,亦未嘗舍功名而弗爲。但當明天理之倚伏,察人事之可否,知其功成名遂,有物忌之,退身藏密以畜其德,斯有以見天爵之尊,回視世間,利禄不足凂矣。時之運,成功者退,儻違是理,錯亂天經,況人事乎?竊觀古今英豪不少,而保晚節難,可爲太息。惟見幾知足之士,乃能免患生前,流芳身後。先哲有云:若無舉鼎拔山力,爭得回頭冷處看。信哉!

牛妙傳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謂誡也。如所持之物,盈滿則必溢也。由是觀之,與其滿而盈溢,曷若誡而已之?處夫中庸,則自不至於盈溢也,故云不如其已。昔者孔子觀於魯桓公廟,有欹器焉,問守廟者曰:此何器也?守廟者曰:此名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虚則𣣱,中則正,滿則覆。古先明君以爲至誡。斯非不如其已之謂乎?揣而鋭之,不可長保。揣者,試也。鋭者,剛强也。試之而見其剛强者,必不仁也。孔子稱不仁者不可以乆處約,不可以長處樂是也。古人有言曰:與善人交,如霧露中行,雖不濕人,時時有潤。與惡人處,如刀劍之中立,雖不傷人,時時有害。且衣冠不正,人尚若將凂焉,望望然去之,況剛强之人,而可與之長保哉?孟子曰: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蓋不仁者,知不可與其長保守,故云揣而鋭之,不可長保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金玉者,天下之重寳也。滿堂屋,彼自貴耳,於我何益於事功哉?即莫之能守之義也。天尊曰:世人以富貴外物爲眞寳事,一旦五天使者無常殺鬼,執其魂去,華堂邃宇不復居處,高車大馬豈得相隨?金玉珍寳乃爲他玩。此即莫之能守之說也。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富貴者,尊榮也。驕者,傲慢也。遺,自取也。咎,悔吝也。古人有言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諺言:富貴不驕人,其驕自來傲。孔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且不安泰處,即是悔吝也。曰:盤樂怠傲。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斯非自遺其咎之說歟?如昔者周家仁厚,故成八百年之治。隋煬肆行驕奢,海内怨叛,盜賊蜂起,天下大亂,旋至滅亡。非自取而何耶?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此之謂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如身在廟堂,名書竹帛,其可謂功成名遂者矣。其知求退,掛冠不仕,斯名身退也。夫身退不盈者,乃天之道也。張良事漢高,位列侯,不敢當三萬户,但云封留足矣。既而不仕,從赤松子遊,非身退而何耶?范蠡事越王勾踐以霸,乃曰:大名之下,不可乆居。乃解相印,泛海而行。此二子者,其可謂功成不居,名遂身退,得天道不盈之說,可不賢哉!

楊智仁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持而盈之者,日盈則昃,月盈則虧。修眞學道亦然。九三陽長,二八陰消,鉛汞産成至寳。候炁足,退而不行,若不知止,必有大辱,故不如其已。蓋持滿則盈,不如止也。其或未然,必有貪心。揣而鋭之,何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退藏,乃合天道也。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而驕嗜慾,必傷神氣,是自遺其咎也。成而不恃,名遂而不彰,道備。

喻清中曰:持而盈之至身退,天之道。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政此章之意也。器之滿者必覆,善持者莫若知止。器之銛者必折,又從而揣磨之,終不可以長保。借物爲喻,所以欲人之知進知退也。金玉滿堂,可以已矣,又從而貪多務得焉,雖有此金玉,莫之能守。𤋱天富貴,宜知止矣,又從而驕矜自肆焉,是自遺其咎也。日中則昃,月盈必虧。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功成名遂,此身知退,豈非順天道之自然乎?范蠡覇越而扁舟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千金之謝,却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嬴蹶項而飄然從赤松子遊,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此功成而不居其功者也。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數子有焉。

胥六虚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天下之事,執持而極其滿,亦必有傾覆之患,故勉之曰:不如其已。已,止也,謂不如及早止之則善矣。權勢尤甚,揣而銳之,不可長保。夫道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今用心揣度,銳志進圖,縱獲所欲,非道德仁義之所致,去古人有益於得遠矣。不可長保,不亦宜乎?金玉滿堂,莫之能守。金玉,天地至寳,天下共愛之。雖堆滿華堂,其貪心未足者,誠莫之能守也。夫豈知爲大盜積者乎?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王,天下之至富至貴者,能以謙卑自牧,天禄長享。若以驕矜天下,自與其身爲禍害也,又誰咎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名,古今聖賢之重大者。唯成遂而知退,乃能保之。此有大德之務,豈區區小知之所能乎?故曰:身退,天之道。如春生夏茂,秋實冬落,而復退歸于根矣。

柴元皋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乆必厭倦。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進銳必退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有聚必有散。富貴而驕,自遺其咎。驕傲必招禍。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盈虚消息,天道之常。知足者斯合天道。

蘇敬靜曰:持而盈之,至天之道。四時之運,成功者退,此天道也。正以四時不容不代謝也。此章老子本意,在功成名遂早退著意。滿盈必溢,銛銳必折。器盈而持,不如已之而勿執。錐銳而揣,不可保其乆不折。者,銛之使愈銳也。金玉滿堂,盜賊之招。能保守富貴驕傲,禍咎乃至,理之必然。子爲此言,蓋欲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在世間,不過欲圖功名而已。功既成,名既遂,身便可退,此天道惡盈而好謙也。不然,持盈揣銳,富貴而驕,不知止足,殆辱必隨之。

本一庵居士曰:持而盈之,至天之道。盈則必溢,銳則必折。慮其溢而以力持之,不如不盈之不必持也;慮其折而以手揣之,不如不銳之不必揣也。盈以勢位言;銳以才智言;金玉滿堂以才智言;富貴而驕以勢位言;功成以勢位言;名遂以才智言。夫金玉可喜可慕之物,藏之室猶懼難保,而況於堂?寘之堂且不可,而況於滿?如是雖視以離朱,衛以賁育,亦將爲盜所奪矣。喻人之才智矜滿衒露,必將爲物所敗,此盛名之所以難居也。富貴易危難安之也,謙退自處,猶懼不免,況重之以驕縱?是孽非天作,禍不外來,一一皆己自遺耳。此大功之所以難保也。惟智者於功成名遂之時則身退,所合於天之道也。退兼二義,自勢位言則爲閉退,自才智言則爲謙退。天道即所謂虚盈益謙之類,所謂四時之運,功成者退也。晋人謂林公可謂金玉滿堂,亦指才智而言。世以守財釋之,淺矣。後章聖人被褐懷玉,豈亦真玉耶?

諸子旁證:文子老子曰:以不義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爲人,又無以自爲,可謂愚人,無以異於梟愛其子也。故持而備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石潭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矜持自滿,不若止也。揣摩而有圭角,不可以長保也。金玉滿堂,有時而去,不可以爲長守之物也。富貴而驕,自遺其咎,位高則謗生,家富則盜窺也。故功成名遂,身必先退,則可以無咎。蓋盈者必虧,息者必消,天之道也。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曰: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即此章之意。先儒曰:老子得,信矣!

道德真經集義卷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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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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