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絕學無憂章第二十
䟽:前章明絶棄多門,還淳則盜賊無有;此章明畏除俗學,若昏故獨異於人。首一句標門以示絶,次七句舉喻以明理;又一十七句格凡聖以對辨;後兩句論獨行以結成。○義曰:絶日益之學,以務恬和;除浮華之事,則無憂患。舉唯阿恭慢之譬,將喻絶與不絶之理爾。絶與不絶,皆出於心;唯之與阿,皆譍於口。絶則契冲靜而歸道,不絶則溺智見而喪眞。唯則恭謹而無尤,阿則傲慢而招罪。同出於心口,而吉凶異焉。人之所畏者,畏招罪與喪眞,而不能絶知見而恭謹。既知之矣,不可不畏。此勸勉於絶學也。衆人行反於道,聖人故獨異之。棄太牢之滋味,閑春臺之心目,除明察之弊,去有以之爲,繩繩悶悶,内襲氣母,如嬰兒之行,以含乎至眞也。
絶學無憂。
注:絶有爲俗學,則淳樸不散,少私寡欲,故無憂也。
䟽:絶學者,絶有爲之俗學也。夫人之禀生,必有眞素,越分求學,傷性則多。若令都絶不爲,是使物無修習。今即乃絶有爲過分之學。
義曰:絶者,除斷之義。老君將令後代之人,漸慕淳和,斷絶妄習,故有絶學之文。有爲俗學者,謂俗間有爲之學也。自三代以下,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則天下之人何暇安性命之情哉?故悦於明者,是淫於色也;悦於聰者,是淫於聲也;悦於仁者,是亂於德也;悦於義者,是悖於理也;悦於禮者,是助於詐也;悦於樂者,是助於淫也;悦於聖者,是助於藝也;悦於知者,是助於疵也。此八者,學之大也。安其所禀之分,則無過求之悦矣。若所禀之外,越分過求,悦而習之,則致淫悖之患,而傷其自然之和,亂其天禀之性矣。若令都絶,又失所修,但任眞常,於理爲得。
䟽:莊子所謂俗學而求復其初者爾。若分内之學,因性之爲,上士勤行,未爲不絶。故曰絶學無憂。
義曰:莊子繕性篇云:俗學求復其初者,謂世間之人,已治性命於俗矣。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則愈非其道也。斯爲蒙蔽之民,去道遠矣。曷若無以知爲,而任其自知,雖智周萬物,而恬然自得矣。分内者,謂因其性分,而任其眞素也。夫任眞智,則智矣。矯於分外,則爲詐也。任其眞禮,則禮矣。矯於分外,則爲亂也。任其眞忠,則忠矣。矯於分外,則佞矣。任其眞仁,則仁矣。矯於分外,則諂也。任其眞義,則義矣。矯於分外,則盜也。任其眞信,則信矣。矯於分外,則誣也。矯於分外,則失而多憂。任於分内,則眞而無懼。故曰絶學無憂也。上士勤行者,守眞樸,不妄爲也。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
注:唯則恭譍,阿則慢譍,同出於口,故云相去幾何。恭譍則善,慢譍則惡。以喻俗學,絶之則無憂,不絶則生患。只在心識迴照,豈在相去遠哉?
䟽唯,恭譍也。禮曰:先生召,無諾,唯而起。
義曰:唯者,聲謹而貌恭。譍,譍答也。先生,父兄、師長也。召,呼召也。父兄之召,若譍之以諾,尚慮遲迴,聞命即往,故唯而起也。論語曰:有酒食,先生饌。注云:先生,謂父兄也。從先生不得越道與人語言,恭謹而從之。其義皆同於恭謹也。
䟽:阿,慢譍也。漢書曰:不誰何。綰謂:何,問也。此舉喻也。唯之與阿,同出於口,唯恭則善,阿慢則惡。學之絶否,只在於心,而絶之則無憂,不絶則生患。同出於口,故云相去幾何。只在於心,故云相去何若。若能了學無學,學相皆空,於知忘知,不生分别,則唯阿齊致,善惡兩忘。
義曰:此明恭譍、慢譍,同出於口,而善惡異焉。絶學不絶,同岀於心,而憂樂異焉。不絶,則憂心役慮;絶學,則志泰神和。學無學者,日損之謂也。化胡經曰:文始學無學,能伏于闐雄。言以無爲之道,能伏强獷之俗也。西昇經云:吾學無所學,乃能明自然。德經云:學不學,服衆人之所過。此皆絶除之㫖也。能知此㫖,則學相皆空矣。夫世間萬法,無非有爲。有爲之事,皆當滅壞,故皆空也。唯無爲無事,清靜恬愉,内合眞常,外無分别。以此則唯阿齊其一致,善惡以之謂兩忘也。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注:凡人之所畏者,慢與惡也。善人之所畏者,俗學與有爲也。皆當絶之,故不可不畏。䟽:人之所畏者,畏慢與惡也。夫慢則爲過,惡則被嫌。被嫌則人所棄薄,爲過,則物多尤怨。以況有爲俗學,增長是非。若不畏而絶之,是皆違分傷性,故不可不畏而絶之。
義曰:慢與惡招過,人知畏之,而不知俗學增長是非,動生尤悔而不畏也。故有道之士,畏於俗學,越分傷性,棄而絶之,愈於俗中之人畏慢之與惡也。
荒兮其未央哉!
注:若不畏絶俗學,則衆生正性荒廢,其未有央止之時。
䟽:荒,廢也。慢惡爲過,俗學失眞,是皆可畏,故當棄絶。若不絶而棄之,則正性荒廢,其未有央止之時。
義曰:央,中也,亦旦也,止也。俗學者,明則生苛察,智則生是非,邪則生荒淫,妄則生誇誕,少則生企慕,多則生疲勞,勇則生紛競,藝則生優劣。惡勝己而求勝,慕多聞而求多,苦忘勞神,役心損性,是乖於眞素也。故曰失眞。既乖眞素,則荒廢正性。如彼美土,本無穢雜,而蒿蘭荆棘,滋蔓於其間,荒而穢之,傷土眞性。俗學荒人眞性,亦如草之滋蔓,故云荒也。春秋曰:無使滋蔓,難圖也。蔓草不可除,是其義矣。
䟽:詩曰夜未央,言更漏尚多也。此云其未央,言俗學傷性,無息止期,故前途尚多,云未央。
義曰:俗學之長,觸類而生,若不絶除,方將日益。故荒亂渺然,殊未央止也。周詩‧小雅‧庭燎篇云:夜未央。央,旦也。未央,言夜未巨央也。俗學不絶,未可盡也。
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
注:衆人俗學有爲,熙熙逐境,如臨享太牢,春臺登望,動生貪欲也。䟽:熙熙者,情欲淫動之貌也。此明不畏絶學之人也。夫俗學有爲,動生情欲,熙熙逐境,役役終身。若餒夫之臨享太牢,恣貪滋味;冶容之春臺登望,動生愛著。
義曰:冶容者,易繫云:冶容誨淫。言女之容色夭冶而不精慤其行,動生淫泆,况春臺登望乎?熙熙,和悦之貌也。俗學之人,動溺其性,熙熙自悦,不覺爲勞。然而逐境牽情,是非相擾,吉凶得喪,由此而生。則有六印垂腰,五府交辟,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繁華忽其滿志,富貴樂其當年。五鼎列食,猒太牢之盈味;衆芳悦性,喜春臺之縱目。至有燕姝洛豔,楚舞吴歌,八音聵其聰,五色熏其鑒,樂則樂矣,終復如何?其或泰往否來,福終禍起,變熙熙之樂爲惴惴之憂也。仲尼謂顔回曰:昔吾以樂天知命之不憂,今乃知樂天知命憂之大也。聖人猶若此,況於常乎?豈若縱神於自得之場,適性於忘知之境乎?
䟽太牢者,牛、羊、豕也。
義曰:禮器云:太牢而祭,不必有餘。言稱牲之大小也。又云:諸侯七牢,大夫五牢。故春秋吴徴魯之百牢是矣。夫牛、羊、豕三牲,通謂之牢。牛者,祭之牢也。天子以犧牛,謂全色也;諸侯以肥牛,大夫以牽生,求得即用,無所擇也。牛謂一元大武,將祭,必繫於牢,芻之三月,所養必有其式,以備不常。如左傳鼷鼠食郊牛角,乃改卜牲也。羊者,天子舋廟、開冰、告朔皆用之,謂之柔毛,孟春食麥與羊是也。豕者,天子之祭皆用之,以備三牲,則牛曰太牢,羊曰中牢,豕曰少牢、曰剛鬣是也。禮,天子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犬彘,謂其皆祭禮所用,非祭而殺,是曰無故也。牢者,取其四固以養犠牲,故通謂之牢矣。
䟽:春臺所以爲愛著者,謂其卉木滋榮,禽鳥鳴匹,陽和陶然,易淫蕩也。故邠詩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迨及公子同歸。
義曰:築土曰臺。又曰:因高爲臺。言昇高肆望也。夫春之氣也,天地絪緼,萬物交感,和風舒暖,陽景遲遲,登臺肆目,煦然蕩矣。倉庚既鳴,春之候也。采蘩,生蠶之時。蘩,皤蒿也。祁祁,衆多也。傷悲,感事之苦也。春女感陽而悲生,秋男感陰而思起,此固陰陽常理,物化使然也。迨,始也。及,與也。思歸,嫁於公子,故言同歸。禮:二月爲匹偶之月。女心傷春,思匹配也。邠詩,‧國風‧七月篇之辭也。倉庚,箋云:鸝黄也。
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注:我獨怕然安靜,至於貪欲,略無形兆,如彼嬰兒,未能孩孺也。
疏:我,老君自稱言也。我畏絶俗學,抱道含和,獨能怕然安靜,於彼代間有爲之事,情欲等法,略無形兆,如彼嬰兒,未能孩笑,無分别也。孩者,别人之意。莊子曰:不至于孩而始誰。
義曰:怕兮者,安靜無爲之貌也。兆,形狀之初也。老君見代之人物變化云爲,馳騁利名,耽營俗學,留連情欲,凋喪天和,皆歸於空,非爲了出。乃教其冥視聽之域,絶思慮之源,令若嬰兒,無所分别。不知不識,深含玄虚。嬰兒者,未分别於人。孩者,有分别也。萬事無形兆,忘懷之至也。莊子‧天運篇:老君謂子貢曰:三皇五帝之理,天下不同。舜爲天下也,使人心競。故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此言心競者,有分别也。既有分别,和氣將離,五月能言,時漸急也。自此物多大落也。家語‧本命篇曰:人生三月而微眴,然後目能見。八月生齒,然後能食。期而生臏,然後能行。三年間合,然後能言。今五月而言,和散而澆急也。
乘乘兮若無所歸。
注:至人無心,運動隨物,無所取與,若行者之無所歸。乘乘,運動貌也。
䟽:乘乘,運動之貌。衆人動生耽著,常有所求,故若有所歸往。我本無心,怕然安靜,乘流則逝,值坎則止,若彼行道之人,無所歸趣,不汲汲也。
義曰:衆人耽著所求者,趣於俗學,有求勝之心,耽其世欲,有營爲之念。運動心慮,奔逐所求,故若有歸也者,若無心不著諸見,悠悠自得,何所滯焉?喻如水也,决之則流,壅之則止,不與物競,亦無所求,故若無所歸也。
衆人皆有餘,
注:耽著塵務,矜誇巧智,自爲有餘,以示光大也。
而我獨若遺。
注:常若不足,有所遺忘也。
䟽:衆人俗學耽著,矜誇巧智,是法皆執,自爲有餘,我獨損之,未嘗凝滯,心無愛染,故若遺忘。
義曰:衆人矜誇俗學以立功名,巧智相高,財利相勝,於彼世法,各言有餘矣。老君忘心息智,無滯無矜,恍惚任心,若遺忘也。
我愚人之心也哉,純純兮。
注:我豈愚人之心遺忘若此也哉?但我心純純,故若遺爾。
䟽:言我於諸法中體了無著,故若遺忘。豈則若愚人之心也哉?但我心純純質樸,無愛欲,故若遺忘爾。
義曰:老君爲化物之本源,乾坤之宗主,萬智周備,聖德玄通,而示以無心而泯合乎道者,所務世人淳樸其志,以反澆漓,收視滅聽,以歸道德爾。非謂本來所禀愚冥而若遺失也。
俗人昭昭,
注:矜巧智也。
我獨若昏。
注:自韜晦也。
俗人察察,
注:立法制也。
我獨悶悶。
注:唯寬大也。
䟽:昭昭者,自矜衒巧智也。若昏者,如昏昧無所分别也。察察者,於教立法以繩下也。悶悶者,無心寬大之意也。所以昭昭矜衒、察察施教者,皆由不絶俗學與有爲,故聖人畏絶,若昏默也。
義曰:上惟君后,下及兆人,徇俗學之心,忘大樸之本。理國則昭昭矜其聖智,察察申其典章。聖智愈作而政愈煩,典章益明而人益弊。老君昏昏默默,不化而自行也。莊子曰: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昏昏者,韜光。默默者,不言也。
忽若晦寂兮,似無所止。
注:容貌忽然若昏晦,而心寂兮,絶於俗學,似無所止著也。
䟽:絶學行人,忽忽無心,常若昏昧,而心寂然,曾不愛染,於法無住,故似無所止著爾。
義曰:晦,昧暗也。寂,虚靜也。既絶俗學,不矜其智,不著有爲,不住有法,不止於有,不滯於無,空有都忘,深入玄要矣。
衆人皆有以。
注:衆人於代間,皆有所以逐境俗學之意者也。
我獨頑似鄙。
注:頑者,無分别。鄙者,陋不足。而心實了悟。外若不足,故云似爾。
䟽:凡俗之人,不畏俗學,常有所以,耽滯逐境,未曾休息。我於代間,獨無分别,有所鄙陋。頑者,無分别也。鄙者,陋不足也。而心實了悟,故云似爾。衆人熙熙下,皆對明也。
義曰:世之衆人,動循俗法,皆執有爲,故云有以。以者,爲也。老君内了萬法,深洞道源,外示昏愚,若似頑鄙。下經曰: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若肖,乆矣其細也夫。亦此㫖也。自衆人熙熙下,六番聖行,以對俗學,是俗明其必須絶除而宗大道也。
我獨異於人。
注:人有情欲,我無愛染。人與道反,我與道同爾。
而貴求食於母。
注:求食於母者,貴如嬰兒無營欲爾。故上文云如嬰兒之未孩。下經云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如此,所以獨異於人也。先無求於兩字,今所加也。且聖人說經,本無避諱。今代爲教,則有嫌疑。暢理故義不可移,臨文則句須穩便。便今存古,是所庶幾。又司馬遷云:老君說五千餘言,則明理詣而息言,不必以五千爲定格也。
疏此兩句結成也。我獨異於人者,異於不絶俗學之凡人也。即上對明諸與凡人異。凡人愛染有爲,我獨遺忘情欲;人於諸法分别,我獨等無是非,故云異於人。
義曰:首標絶學兩字,恐人未能頓明,相次對持,凡有十一别:一者,絶學無憂,不絶學則多憂;二者,唯則恭譍而爲善,阿則慢譍而爲惡;三者,善則人所尚,惡則人所惡;四者,衆人有太牢春臺之美,我則守淡泊嬰兒之行;五者,衆人有所趣,我則無所歸;六者,衆人矜有餘,我獨若遺忘;七者,俗人昭昭而明,我獨昏昏若暗;八者,俗人察察立法,我獨悶悶寬大;九者,衆人有所止,我獨無所著;十者,衆人皆有爲,我獨若不足;十一者,衆人耽榮味,我獨餐元和。此十一者,與俗對持,即明俗學可絶,而無爲可習也。故䟽云:衆人有愛染,我獨忘情欲;衆人於諸法分别,我獨無是非。所以異於人也。
䟽:老君戒人守樸全和,少私寡欲,絶視聽之耽著,杜聲名之奔競,令如嬰兒,但求食於母爾。故云而貴求食於母。
義曰:如嬰兒之行,無外所牽,但知求食於母,而無紛競之累也。此聖㫖所解,今詳其理。母者,氣也。人之禀象,因氣而生,氣爲茂養,故謂之母。十一門中,皆明有爲之學,無益於身,習道之人,俱令棄絶,行與俗異,故云獨異於人。俗學既已絶除,唯餌氣餐和,歸根復命,是所行之法爾。黄庭經曰:人皆食穀與五味,我食太和陰陽氣。又曰:百穀之實土地精,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亂神明胎氣零,那能反老得還嬰?何不食氣太和精,故能不死入黄寧是也。家語云:食氣者神明而壽。理無疑矣。大約理國則在於守靜默,除淫苛。人君服道而鶉居,臣下崇德而弘道。前則修身之㫖,此乃理國之規也。
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八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