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符

說符

張曰:夫事故無方,倚伏相推,言而驗之者,攝乎變通之會。○盧曰:此篇去末明本,約形辯神,立事以顯眞,因名以求實,然後知徇情之失道,從欲以喪眞。故知道者不失其自時,任能者不必遠害。○政和: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天瑞自然之驗,說符言人事以合之。此書名篇始終之義。○范曰:事物之變,有萬不同,成敗之相因,倚伏之相禪,言而驗之,豈苟然哉?契乎自然之符而已。孔子曰予欲無言,則無言者,聖人之本心,卒不得已而有言者,期於明道故也。使天下之人皆造乎道,尚何事於有言哉?故老子之書終於信言不美,所以總叙其作經之意;列子之書終於說符,所以自祛其著書之迹。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

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

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物莫能與爭,故常處先。此語似壺子答而不條顯,列子一得持後之義,因而自釋之,壺子即以爲解,故不復答列子也。

盧曰:夫影由形立,曲直在於形生;形由神存,眞偽在於神用。若見影而形辯,知形而神彰,不責影以正身,不執身以明道,觀其末而知其本,因其著而識其微,然後能常處先矣。

政和:道以柔弱謙下爲表,故隨感而應,未嘗先人也。如彼桔槔,俯仰隨人,不與物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則後其身而身先有在於此,故曰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范曰:影之爲物,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疑若有待矣,而實無所待,彼往則我與之往,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或枉或直,隨形而已,故列子觀之而得持後之說也。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日受天下之垢,是之謂持後,則不與物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故常處先。老子曰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又曰欲先人以其身後之,義與此協。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

夫美惡報應,譬之影響,理無差焉,故曰愼爾言,將有知之;愼爾行,將有隨之。所謂出其言善,千里應之;行乎邇,見乎遠。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見言出則響入,形往則影來,明報應之理不異於此也,而物所未悟,故曰先知之耳。

盧曰:響之因聲,聲善則響美;名之因實,實善則名眞。故名者,聲之響;身者,神之影也。聲出而響和,行習而神隨,故聖人聞響以知聲,見行而知道也。

政和:言發而響應,形動而影從,美惡長短在此而不在彼,故君子將有言也,將有行也,必愼其獨。曰先知其幾於神乎?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爲之於未有,非幾於神者與?

范曰:言行之接物,若聲之於響、形之於影,聲有美惡,響則應之;形有長短,影則從之。故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愼乎?惟研幾之聖人,朝徹於見獨之先,作炳於眇綿之上,見出知入,觀往知來,言行之大始於擬議,而終有成變化,故言無瑕謫之可累,行無轍迹之可尋。

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禮度在身,考驗由人,愛惡從之,物不負己。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則成驗。所稽也。

盧曰:禮度在於身,稽考在於人,若影之應乎形,響之應乎聲。湯、武、桀、紂其迹可稽也,其度可明也,愛惡之心不可不愼也。

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稽度之理旣明而復道不行者,則出可不由户,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違理而得利,未之有。

盧曰:稽度之事可明而不爲道者,譬行不由門户與街衢耳,欲以求利身於天下者,不亦難乎?

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自古迄今,無不符驗。

盧曰:考其行,稽其迹,自古帝王賢聖之言,猶人存亡廢興,粲然可明。若不由此道而爲理者,未之有也。

政和:度言其可度;稽言其所考。欲知己之可度,當念彼之所稽,斯得矣。是故人之愛惡於我,自我之愛惡爾。帝之所興,王之所起,縉紳先生多能明之,驗其廢興之道,未有不由此者。

范曰:以身爲度者,其本在此;以稽爲决者其效在彼。有以愛人,人斯愛我矣;有以惡人,人斯惡我矣。愛惡之情,未嘗不本諸已。湯武積德有海内,愛之可知,故其興也勃然;桀紂不仁失天下,惡之可知,故其亡也忽焉。豈非稽在人之驗與?是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由此者。

嚴恢曰:所爲問道者爲富,問猶學也。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道,富之本也;珠,富之末也。有本故末存,存末則失本也。

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非不富,失本則亡身。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義者,宜也,得理之宜者,物不能奪也,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爲制,是禽獸也。以力求勝,非人道也。爲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豈欲人之尊己,道在則自尊耳。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樂推而不厭,尊己之謂。苟違斯義,亡將至。

盧曰:無乏少者謂之富,非謂求利之富也。若重利輕道,桀紂所以亡也。雞犬禽獸不知仁義,爭食恃力,不知其他,行此則危辱及身,欲人之尊己,豈可得矣?此謂因名求實。

政和曰: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苟輕道而徇物,則人不尊己而危辱及之。

范曰:平爲福,有餘爲禍,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爲形也亦外矣,又烏知體道之人有所謂知足者哉?遊劵之内,行乎無名,有萬不同,隨取皆備,又國財在所并焉,故莫之爵而常自然,天下樂推而不厭,固未嘗重利輕道而以富爲是也。列子學射中矣,率爾自中,非能期中者也,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

雖中而未知所以中,故曰未可也。

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心平體正,内求諸己,得所以中之道,則前期命矣,發無遺矣。

非獨射也,爲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射雖中,而不知所以中,則非中之道;身雖存,不知所以存,則非存之理。故夫射者,能拙俱中,而知所以中者異;賢愚俱存,而知所以存者殊也。

盧曰:不知所以中者,非善之善者也,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命中而中者,斯得矣。得而守之,是謂之道也。能知其道,非獨射焉,爲國、爲身亦皆如是也。善知射者,不貴其中,貴其所以必中也;善知理國理身者,亦不貴其存,貴其所以必存,故賢愚理亂可知者,有道也。

政和: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可乎?前期而中,則所制在此,使無二適,唯我所爲,推此以修身,推此以治國,是或一道也。聖人不察其存,而察其所以存;不察其亡,而察其所以亡。存亡,末也;所以存亡者其本也。察其所以存則知免於亡;察其所以亡則知保其存。

范曰:古之射者,内志正,外體直,奠而後發,不失正鵠,蓋有所謂前期而中者。苟反求諸己而不知所以中之之道,詎能矢矢相屬而發發相及哉?雖然,

非獨射也,爲國與身亦皆如之。惟聖人深達神機,明乎無眹,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者,故養生則裕於屈伸,處己則適乎消長,蒞事則知成敗之策,御敵則達擒縱之權,酬酢萬變,無往不暇,與所謂前期而中者伺異矣。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色力是常人所務也,故不斑白,語道失,而况行之乎?色力旣衰,方欲言道,悟之已晩,言之猶未能得,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驕奮者雖告而不受,則有忌物之心,耳目自塞,誰其相之?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不專己智,則物願爲己用矣。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自賢者即上所謂孤而無輔。知賢則智者爲之謀,能者爲之使,物無棄才,則國易治也。

盧曰:俗之所恃者,色與力也,恃色則驕怠之心厚,恃力則奮擊之志多,不可以語其道也。色力衰者爲班白,白首聞道猶不能行,況能行之乎?故守單弱者道必親之,自强奮者人不肯告。人不肯告,寧有輔佐者乎?賢者任於人,故窮年而神不衰,盡智而心不亂。以此理國者,知賢而任之,則賢才爲之用;自賢而無輔,則失人矣。

政和:道以素朴爲質,以懦弱謙下爲表,故以色驕人而不鋤其色,以力尚人而不能不負其力,皆未足以語大道之方也。曰:行賢而去自賢之行,烏往而不愛哉?故不自奮,則人樂告以善道矣。於是聞道,則有年雖長而色若孺子者,此之謂年老而不衰;於是知道,則有達理而不以物害己者,此之謂智盡而不亂。此治國之道所以在於其身下人,而惟驕矜之是去。

范曰:汝惟不伐,乃能無以色驕人;汝惟不矜,乃能無以力勝人。以體道者不能進此,又況天下之理,自用則小,好問則裕,善爲國者以賢下人,未嘗以賢臨人,故聰明者竭其視聽,智力者盡其謀能,行賢而去自賢之行,豈容有不治者哉?

宋人有爲其君以玉爲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此明用功能不足以贍物,因道而化則無不周。

盧曰:夫斲雕爲朴,還淳之道也,故曰善約者不用膠漆,善閉者不用關鑰,是以大辯若訥,大巧若拙耳。若三年成一葉,與眞葉不殊,豈理國全道之巧乎?是以聖人恃其道化,如和氣布而萬物生,不恃智巧也。違天理而偽巧出,此之爲未明本末也。

政和:道雕刻衆形而不爲巧,竊竊然恃智力而爲之,安得物物而給諸?故匪雕匪琢,運量萬物而不匱,此聖人所以任道化而不任智巧。

范曰:大制不割,刻雕衆形,彼盈於天地之間者,幹而實,條而蔓,匪規匪矩而有形者,剸裁自我,匪丹匪青而有色者,藻飾自我,有萬不同,一無不備,豈固以人助天而有刻楮之勞哉?聖人者,天地而已矣,故以道爲化,無爲而天下助,孰弊弊然以智巧爲事乎?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爲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爲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盧曰:夫食人之禄,憂人之事,君不知我,因人之言而賜之;若罪我也,亦因人之言而責我也。吾所貴夫知我者,眞悟道之士也。及子陽難作而不見害,此眞所謂不爲外物之所傷累者也。

政和:尊生者不以養傷身,列子於是蓋有先知之理焉。

范曰:古之善爲士者,三族之位不足易其介,萬鐘之禄不足遷其守,苟可以無與而與焉,固未嘗受而喜之也。其曰民果作難而殺子陽,又以明聖人之知幾如此。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爲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爲軍正,禄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有猶富也。從,謂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泰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爲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旣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

應機則是,失會則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雖有仁義禮法之術,而智不適時,則動而失會者矣。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吕尚,焉往而不窮哉?二子之所以窮,不以其博與術,以其不得隨時之宜。

孟氏父子舍然無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盧曰:學仁義之道,善韜略之能,文武雖殊,同歸於才行之用,必因智之適時。智者,道之用,任智則非道矣。夫投必中隙,抵必適時,應變無方,皆爲智也,故適時者無窘才,明道者無乏智。智若不足也,雖文若孔丘,武若吕尚,不免乎窮困也。孟氏旣悟,故曰勿重言耳。

政和:理無常是,當時者爲是;事無常非,不適時者爲非。當時命而大通乎天下,則所棄者或用;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所用者或棄。君子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則安時順命而已,豈以其遇不遇而恃區區之智以投隙抵事爲哉?

范曰:物無常宜,宜在隨時,一是一非,特未定也。孟氏之二子,其道與施氏同而功與施氏異,豈行之謬哉?此所謂非遭時也。

晋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悦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夫我之所行,人亦行之,而欲騁己之志,謂物不生心,惑於彼此之情也。

盧曰:夫貪於得而不知得有所守者,俗人之常情也,故嗜慾無窮而眞道日喪矣。以貴夫知道者,内守其道而不失,外用於物而不遺。世人則不然矣,外貪慾色,他婦是悦也,内失於道者而已,妻見招矣。政和:察乎盈虚,知分之無常,則於去就安能獨以其身尚人哉?此聖人所以睹蟬鵲之相累而不以物害己。

范曰:侔物者物亦侔之,害人者人亦復之。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此栗林虞人以吾爲戮,古之眞人所以三月不庭與?稱吴王欲伐荆,孺子諌之,義與此協。

晋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眼,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晋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晋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爲盡矣,奚用多爲?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羣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殘賊殺之。

晋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此答所以致死。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爲?此答所以止盜之方。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用聰明以察是非者,羣詐之所逃;用先識以擿奸伏者,衆惡之所疾。智之爲患,豈虚言哉?

盧曰:教者,跡也,衆人所以履而行焉;化者,道也,衆人所以日用而心伏。心伏則有耴,跡明則教成,舉賢任才,盜斯奔矣。或問曰:莊子云聖人生而大盜起,此云舉賢任才而羣盜去,何謂耶?答曰:求虚名而喪其實者,大盜斯起矣;得其實而去爲名者,羣盜斯去矣。故舉賢而任才者,求名也;用隨會者,得實也。理不相違,何疑之有耶?

政和:道之以德,有恥且格,聖人所以教民而化之以道,雖賞之不竊也。以苛爲明,抑末矣,剋核太至,必有不肖之心應之,郄雍視盜,所以見殺,舉賢而不仁者遠矣。隨會知政,所以羣盜去而他適。

范曰:鑑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物之方圓曲直不能逃也。善爲國者,藏其利器,不以示人,無爲而民自化,無欲而民自樸,又曷嘗務機巧,滋法令,飾智驚愚,恃明察物,而期以得盜爲哉?若郄雍者,不足以知此。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黄帝篇中已有此章,而小不同,所明亦無以異,故不復釋其義也。

盧曰:夫忠者同於物,信者無所疑,同而不疑,不私其已,故能入而復出也。然則同而不疑,不私其己,知道矣夫!

黃帝篇中已有此章。

政和:至誠之道,無所不通,忠而不欺,信而不疑,誠心行之,可以感物,則動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無逆者,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

范曰:游於吕梁者必順性命之理,濟於河梁者必體忠信之道,其㫖一也。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

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其父建因費無極所譖出奔鄭,鄭人殺之。勝欲令尹子西、司馬子期伐鄭,許而未行。晋伐鄭,子西、子期將救鄭,勝怒曰:鄭人在此,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子期,故問孔子。孔子知之,故不應。微言,猶密謀也。

盧曰:微言者,密言也,令人不能知也。

白公,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建出奔鄭,白公欲亂,故孔子不應耳。

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

石之投水則没,喻其微言,人不能覺,故孔子答以善没者能得之,明物不可隱者也。

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復爲善味者所别也。

盧曰:以石投水,喻跡不可見;以水投水,喻合不可隱也。味者分淄、澠,不可合也。唯神契理會,然後得也。

白公曰:人故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爲不可?唯知言不謂者乎!

謂者所以發言之㫖趣,發言之㫖趣,則是言之微者,形之於事,則無所隱。

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言言則無微隱。

盧曰:夫情生而事彰,味殊而可嘗,唯神之無方。知言之謂者,神會也。

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自然之勢,自應濡走。故至言去言,理自明,化自行;至爲無爲,理自成,物自從。

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失本存末,事著而後爭解,鮮不及也。

盧曰:魚在於水,爭之者濡;獸走於野,逐之者趨,非樂之也,其勢使然也。故至言者不在言,至爲者無所爲也。淺智逐末,常失其理。道之所行,物無不當者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不知言之所謂,遂使作亂,故及於難。

盧曰:忿而非理,死以快意,下愚之所以亂常也。

政和:以石投水,旣有形矣,若形形者未嘗形,則非善没者所能取也;淄、澠之合,旣有味矣,若味味者未嘗呈,則非易牙所能嘗而知之也。微言固隱而未彰,然言亦旣有,唯目擊道存,殆弗容聲,則知言之謂而不以言言者也。爭魚逐獸,所爭末矣,故至言必去言,然後爲言之至;至爲必去爲,然後爲爲之至。白公何足以與此?

范曰:以石投水,而善没者能取之;以水投水,而善喊者能嘗之。一涉於物,固有不得而逃者矣。然不知言之人,烏可與言?知言之人,默焉而意已傳,將欲微言,非知言之謂者不可也。又況天下之理,爭魚者濡,逐獸者趨,豈固樂之哉?意之所至,有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何則?物有感觸,皆從意生,意所偏係,隨念而易發於言者,一或不愼,則幾事不密,而至於害成者有矣。故至言去言,則雖言而未嘗言;至爲去爲,則無爲而無不爲。夫淺智之所爭者,末矣。白公爭而滅,殆謂是與!

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

穆子,襄子家臣新穉狗也。翟,解虞也。

勝之,取左人、中人,

左人、中人,解、虞二邑名。使遽人來謁之。

遽,傳也。謁,告也。

盧曰:急來告捷也。

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謂潮水有大小。

飄風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勢盛者必退也。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無積德而有重功,不可不戒懼也。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不忘亡則不亡之也。

盧曰:不能積德累行,而以强力下二城。物盛必衰,不亡何待耶?故貪不以忻,賢者所以懼。知苟得之所以懼也,然後能積其德矣。

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爲昌也,戒之深也。喜者所以爲亡也,將致矜伐。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吴、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爲能持勝,

勝敵者皆比國,而有以不能持勝,故危亡及之。

盧曰:矜功伐能,所以亡也;憂得誡强,所以昌也。賢者以此福及後代,道者以此澤被含生,此之謂持勝。持勝者,持此誡愼,勝彼强梁,唯有道者所能行也。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

勁者,力也。拓者,舉也。孔力能舉門關而力名不聞者,不用其力也。

墨子爲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

公輸般善爲攻器,墨子設守能却之,爲般所服,而不稱知兵者,不有其能也。

故善持勝者,以彊爲弱,得爲攻之母也。

盧曰:夫子之力能舉關,墨子之善能制敵,不以力謀顯而以道德聞者,善此持勝,以彊爲弱也。夫藝成者必爲人所役,好勝者必遇於彊敵,唯道德仁義者可以役物而興化者也。

政和:盈而處之以冲,成而處之以缺,持勝之道也;剛而守之以柔,彊而守之以弱,常勝之道也。江河之大也,有損焉;風雨之聚也,有息焉;日之中也,有昃焉。觀諸天地,尚不能乆,而況於人乎?惟始於憂勤者終於逸樂,此憂者所以爲昌;般樂怠敖者是自求禍,此喜者所以爲亡。知此則福及後世,此之謂持勝之道。力足以制衆而無勇功,兵足以勝敵而無威名,柔弱處下而攻堅强者莫之能先,此之謂常勝之道。然常勝之道,是乃所以持勝也。

范曰:戰勝易,守勝難,故非有道之主不能持勝。

沖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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