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大宗師第三
内篇大宗師第三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夫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郭註: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爲我載,生爲我勞,老爲我佚,死爲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死生皆命也,無善則已,有善則生,不獨善吾死亦善也。言生死變化之不可逃,故又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以必變之符,將任之而無係也。夫有力之大莫大於變化,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不移。世皆新矣,而自以爲故,舟山日易,而視之若前,交一臂而失之,皆在㝠㝠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不知與化爲體,而思藏之使不化,雖至深至固,無以禁其日變也。無所藏而任之,則體天地,合變化,索所遯而不得,此乃常物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也。人形是萬化中之一遇耳,豈特人形可喜而餘物無樂邪!聖人遊於變化之途,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與之萬化,萬化無極與之無極,誰得遯之哉!夫自均於百年之内,不善少而否老,猶足以師於人,況玄同萬物,與化爲體,其爲天下所樂,不亦宜乎!
吕註:大塊之於我,固無情也,苟爲善吾生,則善吾死必矣,吾何悅惡哉!物無大小,心存則存,心亡則亡。苟爲非道,未有存而不去者。故藏舟藏山於壑澤,可謂固矣。吾心一遺,則忽然失之。夜半,玄極之時。有物於此,徙而藏之玄極之處,非有力者能若是乎?夫藏小大得宜而猶有所遯,以有涯之生藏無窮之宇宙,而欲其無遯,豈常物之情哉!天下者,萬物之所一,得所一而藏於所一,則彼有力者雖欲負之而走,將安之哉?非眞知不足以與此。
林註:大塊,造物之名。於形言載,於生言勞。老則無能爲而自佚,死則不期息而自息。眞人無佚無息,此特爲勞生者言耳。夫能善吾生之理,則死亦善矣。生而不能充其善,死何望於善乎?舟,取其浮而能移。山,取其止而不動。夜半,喻㝠理無迹。有力者,指造化。負之而走,言其推移也。夫形隨化遷,物豈守故?俯仰之間,已涉萬變。世人操必化之器,託不停之運,爲化所遷,不自知也,故莊子有舟山壑澤之喻。唯物物而不物於物者,造化所不能移也。鬻熊曰:運轉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與此意同。若夫藏天下於天下,則無所藏而都任之,索所遯而不得,此常物之大情,合於性命之理而與化爲一也。夫以無生無死之性託於有變化之形,亦萬化之一遇耳,何獨喜之有形?有生不出百年,而使其形者固無終始,所遇何極,其樂可勝計邪?聖人之所遊者,藏天下於天下之道,故無所不存也。善夭善老,善始善終,雖未忘生死,亦能盡性,故可爲人師法。而況至命而能物物,萬物之所係,一化之所待者乎?
詳道註: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載我、勞我爲可惡矣,而人悅之;佚我、息我爲可樂矣,而人惡之。此無他,無道以善之也。道之善吾生,乃所以善吾死。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吾之在我,任其所存而不使負趨之在彼,豈私其藏以固其所有,喜其形以矜其所遇哉!夫藏舟於壑,藏小也;藏山於澤,藏大也。夜半,非可見也;有力,非可禦也。舟之於山,小大動止雖殊,而爲有力者所負、趨則一。然則人之於化,將爲靜以藏之與?將爲動以藏之與?化非動靜所能免,孰若藏天下於天下,曠然與化爲一邪?常物之大情,莫不與化爲一,特累於物而淪於小者而已。聖人遊於物之所不得遯,故不係於物而物之所係,不待於化而化之所待也。
碧虚註:大塊,元氣也。我者,靈物之稱。靈物本無,生、老、死於何而有?由其有形也。則是我本不載,爲有形故;我本不勞,爲有生故;我本不佚,爲有老故;我本不息,爲有死故。觀此道之善能生物,則必亦善能死物矣。今且以樂天爲善吾生,知命爲善吾死,又何咎焉?夜半有力者,陰陽不測之神負之而走,造化不停之謂也。且藏物者寧無術?而物將逃也,曷能禁之?然物不在藏,理有不遷者,庸詎知之乎?夫飛不知沈,則沈藏矣;此不知彼,則彼藏矣。是謂自藏,非物藏也。此常物之大情,而非假借。達人以宇宙爲一室,則失天下之有矣,非藏而何?天下者,動植萬類之總名。所謂藏者,密移而不覺也。夢爲鳥而厲天,夢爲魚而没淵,所化無極,樂亦無極,何獨遇人形而喜之乎?物之所不得遯者,造化也。聖人遊於無心無化之途,則物皆存矣。人之倣傚,徒美其迹,至一無迹,萬化所宗,有善有待,皆非懸解也。
趙註:生爲行人,死爲歸人。生必有死,行必有歸,造物之所以善吾生、善吾死者在此,安乎自然而已。舟壑山澤是藏,小大有宜,陰有以轉移之而不自覺也。言有形終有變遷,若藏天下於天下,則上下四方、古往今來,須臾不能離,又安得而遯哉?形色即天性,天性即形色。常物之大情,言人與物理皆然也。夫具百骸而爲人,猶喜悦之,況使其形者乎?聖人知囿形世間,不逃乎數,與之爲無方,所以皆存也。夭老始終處得其善,人猶效之,況運於無形而能形此形者?乃萬物所係,一化所待,善之善者也,可不尊之乎?物有萬而化則一,一者,此也。
鬳齋云:藏舟、藏山,夜半負走之喻,言人之爲計雖至深密,而有不得自由者。藏天下於天下,則付之自然,無所遯矣。萬物之眞實處常如此。人皆以有形自喜,而不知人之一身千變萬化,萬物皆備於我,其樂可勝計哉?聖人遊心自然,無得無喪,故曰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造物能此,人猶效法之,況道乎?萬物所係,一化所待,只是說道,其立言則一節高一節。莊子筆勢如此。
大塊本以言地,據此經意,則指造物。載我以形,猶云以形載我。百骸具而神乗之,盖不得不載也;勞我以生者,起居飲食,痛痒寒温,皆所以役我,盖不得不勞也;佚我以老者,血氣既衰,形體日耄,志慮日消,盖不得不佚也;息我以死者,氣竭神逝,四大各離,偃然寢於巨室,盖不得不息也。由是知世人當生而憂死,皆妄情耳。但於其生也,思所以善吾生,凡傷生悖理、損人害物者不必爲,則吾之死也,惡得而不善?盖生吾者造物,而善吾者我也。其生其死,何有異哉?藏舟、藏山,喻人處造化中而欲逃造化之遷變,不可得也。凡天下之物,有藏必有遯,遯則不存矣。唯其無所藏,故物不得遯而皆存。物不得遯而皆存之處,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是也。得是而遊焉,任其無心之遇,曠然達觀,無往不存,此藏天下於天下之道也。雖出機入機,生化萬變,見其日新耳,物安所遯哉?世人執於私見,往往認物以爲己有,謂舟山爲不遯之物,壑澤爲可藏之地,形質有不化之方,不悟夫㝠樞潜運,寸晷不停,物與地者,與形俱化而不自知也。然則欲超遯化,將有道乎?曰:無藏無執,心與天遊,欲求見在,猶不可得,又惡知所謂遯化哉?善夭善老,諸本皆然,唯陳碧虚照張君房校本作善少善老,於義爲優。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乆,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黄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郭註:無情之情,無爲也;常無之情,無形也。古今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咸得自容,莫見其狀。未有天地,自古固存,明無者不得有而無也,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故知神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也。夫道在高無高,在深無深,在乆不乆,在老無老,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上下無不之,不可以高卑稱;内外無不至,不可以表裏名。與化推移,不得言乆;終始常無,不得謂老也。自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至騎箕尾而比列星,道不可得,此言得之,明其自得耳。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既得其生,又何患生之不得而爲之哉!爲之則傷其生矣。
吕註:耳目得之而視聽,手足得之而運動,豈不有情乎?寒暑得之而往來,萬物得之而生育,豈不有信乎?然求其爲之者不可得,是無形也。或不言而喻,或目擊而存,是可傳也;而莫得而有之,不可受也。以心契之,脗然而合,是可得也;而莫得其眹,不可見也。萬物之生,未嘗無本根,而此則自本自根;萬物因天地而後有,此則未有天地,自古固存。鬼帝得我以神,我則不神,雖鬼帝猶無靈響也;天地得我以生,我則不生,雖今日猶爲太極也。高深言其形,乆老言其時,我則無形無時,所以道隱無名也。古之聖人,雖隱顯不同,未有不得道而爲聖者,非特狶韋氏至於傅說而已;道爲天下母,自天而下,未有不得道而立者,非特維斗日月而已。此非人情所能測,然亦不過得道者能之,此其所以爲大宗師歟!
林註:情謂性命之情,信者其中有信,莫之爲而常自然,陰陽之所不能役也。道有情於萬物,故物生而不違,然成功而未嘗有爲,應物而未嘗有形也。夫可傳可受者,未離乎物;可得可見者,未離乎色。傳無所傳,故不可受;得無所得,故不可見。輸扁之子不能受之於父也。象罔求珠,可得而不可見也。靜曰:復命,自本也;各歸其根,自根也。自古以固存,能存存而不變也。神之在人爲鬼,神之在天爲帝。聖人之死曰神,言其死無異乎生也。凡人之死曰鬼,言其生無異乎死也。然則盡人之神,吾先乎天地矣。老子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故在高爲無高,在深爲無深,在生爲不生,在老爲不老也。自狶韋氏至傅說,總論得道之人,意與老子昔之得一章相類。太易者,未見氣;太初者,氣之始。未見氣爲父,則氣者母也。斗爲天之綱維。堪坯,神名。馮夷,水神。肩吾,製名。禺强,北海神名。西王母以至於傅說,皆古之得道者,其事不可盡考,當以心求之,無泥其迹也。
詳道註:感而遂通,有情也,有情故有信。寂然不動,無爲也,無爲故無形。齊物論云: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又曰:有情而無形。道其可易知邪?唯其如此,故可傳之於心而不可受,可得之以性而不可見,以其傳無所傳,得無所得故也。其原則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其用,則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上下無常存,非可以高深言也。變化無常體,非可以乆老言也。神鬼神帝,則道者,神之父也。生天生地,則道者,神之母也。自狶韋氏以至傅說,言古之得道者,或升于天,或蟠于山,或潛于淵,而皆能全其不亡之壽,不測之神,此所以爲大宗師之妙也。
碧虚註:常善救物,有情也。感而遂通,有信也。有情而無爲,有信而無形,所以可傳不可受,可得不可見也。鬼爲陰主,帝爲陽君,陰陽之所以不測者,爲其有神也;天地之所以生生者,爲其有道也。道之高深乆老,固不可以心思言議,而無所不在焉。老君自天地、谷神、萬物、侯王而言得一,漆園自狶韋至傳說皆言得之,斯又忘其一矣。是以道之通變,千聖莫窮也。
趙註:有情有信,可得而名言;無爲無形,不可得而名言。可傳而不可受,有情有信,而實無可受者。可得而不可見,無爲無形,而實無可見者。鬼之所以能靈,帝之所以能主宰者,皆以此而神也。此下申言道之功用,其義甚明,不待詳釋。
鬳齋云:前段不說道字,到此方提起道字說大宗師也。情、信,皆實也。無爲,無下手處。無形,無方體也。可傳不可受,可得不可見,唯造道者知之。關尹子一章,發得傳授字甚明,自本自根,原其始也。未有天地,此道固存,是曰無極而太極。鬼者,造化之迹。帝者,天之主宰。鬼帝之所以能神者,此道爲之。天地亦因道而後有,是曰太極生兩儀,故不知其高深乆老也。自狶韋氏以至傅說,言皆得道而後能如此也。
自篇首叙眞人之道、死生之理至此,則又論道之體及上古得道之人以證之。語雖奇異,理實明白,諸解論之詳矣。其間神鬼神帝之語,尤爲吊詭,輒陳管見附于條末云:鬼帝即陰陽,自本自根,無形而神者也。運動而生天地,可名可道,有形而神者也。其爲體也,無在無不在,無爲無不爲,又何高深乆老之足議哉?竊詳此義本於道德經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玄牝亦陰陽異名,能知玄牝之門,則知鬼帝之說。神則處陰陽之中,而互爲體用,是謂無方不測之妙也。信能知夫生天生地者,則我身之所自來不期知而知。既知所自來,則其去也有昧然者乎?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十六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