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第六
天地第六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謟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導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謂己導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導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導諛;與夫人之爲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華,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垂踵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郭註:以君、親所言而然,所行而善,此直違俗而從君親,故俗謂其不肖耳。未知至當正在何許。俗不爲尊嚴於君親而從俗,不謂之謟,明尊嚴不足以服物,則服物者在於從俗。是以聖人未嘗隔異於世,必與時消息。故在皇爲皇,在王爲王,豈背俗而用我哉!世俗遂以多同爲正,故謂之導諛,則作色不受,而終身導諛,亦不問道理,期於相善耳。夫合譬飾辭,應受導諛之罪,而世復以此得人,以此聚衆,亦爲從俗者恒不見罪坐也。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從。聖人道同而帝王殊迹者,誠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隨而任之。天下都惑,雖我有求向至道之情,而終不可得。堯舜湯武隨時而已,故大聲非委巷所尚,俗人得嘖曲則同聲動笑,此天下所以未嘗用聖而常自用也。各自信據,故不知所之,莫若即而同之也。趣令得當時之適,不强推之令解,則相與無憂於一世矣。天下皆不願爲惡,其爲惡或迫於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復,厲者自思善也。
吕註:臣子然君親之所然,而善其所善,則世俗以其諂諛而謂之不肖,不知其然而善之爲非者,果必然邪?至於然世俗之然而善,則不謂之諂諛,所以嚴於君而尊於親,果安在邪?謂己導諛,則必作色,惡其名之惡也。而終身導諛,合譬飾辭聚衆,不免爲其實,則終始本末不相當也。合譬飾辭,皆非其理之當,而以此羣於人,所以爲導諛也。夫合譬、飾辭、聚衆,恥爲導諛且不可,則夫不知反性命之情,而垂衣、設采、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導諛,與夫人爲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乃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則所謂病者能言其病,其病之者猶未病,是猶可爲也。至於終身不解不靈,則病而不能言其病,是無可爲者也。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猶可致,譬道興之世,得道者多,失道者少。二人惑則勞而不至,喻道喪之世,失道者多,而得道者少。今天下惑,予雖有祈嚮,不可得也,則世道交喪,無可與明此者。民之迷也,其日已乆,則雖祈其嚮此,亦莫之從,此乃至人之所深悲也。大言不入於里耳,至俗言勝也。以惠子之聰明,猶謂莊子之言爲無用,則世可知矣。二垂踵惑,則惑者一人之足而所適不得,小惑易方也。今天下惑,則所謂大惑易性也。予雖有祈嚮,可得乎?我非愛其道而不以明天下也。知其不可而强之,則我亦一惑而已,非致命盡情而兼忘天下者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與之相忘而已。不推則誰其比憂邪?譬之厲人,恐子似己,則道之爲物,人心而已,而彼獨不得,則其疾豈特厲之比!身而同乎流俗,合乎汙世,豈特子似己之比!吾雖釋之而不推,彼獨不憂邪?
林疑獨註:世之所謂孝子者,能順親之意;所謂忠臣者,能得君之心。親之所行未必皆合於義,而子一切順之,則入乎諛。君之所爲未必皆合於義,而臣一切從之,則入乎諂。孝則不諛,忠則不諂,臣子之盛也。爲臣子者,以順君爲事,而不能以道義繩之,則世俗指爲不肖,然亦未知其果不肖邪?此言從君親而違世俗,皆未必是。而違君親,順世俗,則不謂之導諛。夫世俗果能嚴於親、尊於君乎?皆非先王任其兩行之道。導者,取其意而引之;諛者,因其好而入之。世俗知惡其名而不羞其實,猶惡醉而强酒也。合譬則善爲言,飾辭則善爲文。始是而終非,本善而末弊,出於鄉原之學,世俗多從之,及其終弊,亦不罪坐,此所以爲之而不息也。世所謂君子者,垂衣裳以爲文,設采色以爲飾,動容貌以爲禮,以取世人之愛,此眞導諛之人,而自不謂之導諛。與斯人爲徒,是非相通,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愚而自知其愚,小愚也;惑而自知其惑,小惑也。三人行而一人迷,所適之方猶可至,惑者少也;二人迷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當時天下皆惑,而莊子一人求嚮至道,終不可得也。大聲淡而無味,猶咸池、大韶也。折揚、皇華,俗之小曲。高言極高明,至言至於道,至言所以不出者,以俗言多而勝之也。缶與鐘皆圓,擊之有聲,以二缶二鐘齊擊,則聽者無所適而惑矣。況今天下皆惑,一人雖有嚮道之心,詎可得邪?知其惑不可解而强解之,又一惑也,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哉?醜惡之人尚欲其子之妍,則惑者豈不厭迷而思悟邪?
詳道註:義可以從,則孝子從義不從父,故易蠱之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則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謂之不肖子矣。道可以從,則忠臣從道不從君,故臨之二:咸臨,吉,無不利。則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世俗謂之不肖臣矣。然世俗之所謂然,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導諛,豈俗固嚴於親、尊於君邪?以無不盡惑而莫之傾也。導則逢人之過,諛則長人之過,人皆有導諛之實,而惡導諛之名。豈特如此哉?又至於合譬以明之,飾辭以文之,聚衆以傳之,是終始本末不相坐,而終莫不以受其過,可謂愚矣。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於所適之路也。以二缶鐘之聲惑而所適不得,惑於所適之意也。盖天下之理,以多變寡則易,以寡惑多則難。其習俗之薄,以哇聲俗言導之則易,以大聲高言入之則難。今天下皆惑,予雖有所嚮,庸可得邪?
碧虚註:從世俗,則失尊嚴於君親;順君親,則得導諛於世俗。然君親者,一人之私善;世俗者,天下之公是。私心則非忠孝,公論則非諂諛。故賢人君子未嘗獨異於世也。夫導諛者,亦嫌人指其不正,而終身導諛,善苟合也。以至飾辭聚衆,户外屨滿,聖人觀之,可謂導諛矣,而世人稱美之,詎復有罪坐者哉?謂彼希意則憾之而不受,彼之順顔則恬然受之,與夫峨冠博帶,文藻語言,嘘俞俛仰,樂人稱譽者,爲如何哉?可解者,非大惑,有靈者,非大愚。終身不解不靈者,矜名嗜利之心未刳耳。若以己所見解釋彼愚惑,我寡彼衆,豈不悲哉!大聲之不入里耳,高言之不止衆心,如擊缶撞鍾,其音必異,不唯聽瑩,而又莫知所之矣。人人欲悟,盖因不得已而惑於惑,則孰與之憂乎?厲人恐子似己,亦自知其惡也,則愚惑者豈無趨善之心哉!
鬳齋云:不諛不諂,能諫其君、父也。隨其所言以爲然,隨其所行以爲善,不知諫者也。在君、親則以諫爲是,不諫爲非,而我之於世,隨其所善者而爲之,隨其所以爲是者而是之,則世俗反嚴於君、親乎?盖言今人之所謂道,皆世俗之所同是者,非獨得於己而與造物爲徒者也。我之所謂道,即與世俗同,則我之所爲亦導諛世俗而已。惡導諛之名而終身不免導諛,言其不能異於世俗也。合譬、飾辭,聚天下之學者而歸己,觀其初心要高於一世,而終不能離當世之人,是其終始本末不相照應矣。垂衣、設采、動容,言儒者之衣冠容貌,循循善誘,故以爲媚一世,此皆譏吾聖人之意。學於我者,皆流俗庸人,我之是非與彼通同,則亦流俗之人耳。既與庸人爲徒,而不自謂爲庸人,是至愚而無見者也。終身不解、不靈,言其不自知。祈嚮,趨嚮也。天下皆惑於其說,我雖獨有所趨嚮,何以回一世哉!折楊、皇華,里巷曲名,以比俗言。大聲古樂,喻至高之論。俗言勝則至言隱矣。垂踵,垂足而坐,不肯行也。二垂踵惑,即前言二人惑也。或作缶鍾,義不可解,乃傳寫之誤。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一惑也。不推,不必推說。比,近也,付之不言,則不近於憂,此自解之言。厲人恐子似己,是自知其惡,而世之惑者皆不自知,則不如厲人矣。到此譬說兩句,似結不結,眞奇筆也。
善君親之言行,則俗謂之不肖;善世俗之言行,而不謂之諂諛。俗非嚴於親、尊於君也,盖臣節主忠,子道主孝,不當以諂諛事其君父也。至於待世俗,則所然所善不稽其實,未免爲導諛而已。惡其名而爲其實,終身由之而弗悟,飾辭聚衆以相夸,然卒至於害道敗德,若鄉原之所爲,是其始終本末謬戾若此。不相坐,猶云不相安也。彼乃垂衣、設采、動容以媚世,而不自謂導諛,非愚而何?知愚惑者非愚惑,言其猶可化。至於不解不靈,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三人行至不可得也,言世之惑者衆,非一人所能回。大聲不入至俗言勝也,發明前意。缶鐘,當是垂踵。二人垂踵,惑而不行,所適猶不得,況天下皆惑,予雖有所求至其可得邪?知其不可得而强之,又增其惑,不若舍之而不問,夫復何憂哉?此眞人見其不可救而自歎自解之辭。結以厲人生子,取火視之,言醜者猶不願子之似已,則迷者豈無向善之心?在上之人有以覺悟之,其本然之天固未嘗不在也。經云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可不謹歟!
百年之木,破爲犧樽,青黄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爲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爲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爲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内,皮弁鷸冠搢笏紳脩以約其外,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纆繳,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爲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爲得矣。
郭註略而不論。
吕註:犧樽青黄以譬曾史之脩,溝中之斷以譬盜跖之汙。性脩反德,德至同於初,乃所以爲得,惡取曾、史、盜跖於其間哉!夫色者非明,而色色者明,以五色亂之,乃所以使目不明也;聲者非聰,而聲聲者聰,以五聲亂之,乃所以使耳不聰也。達乎此,則五臭之薰鼻,五味之噣口,趣舍之滑心,亦若是而已。心無趣舍,以趣舍滑之,所以使性飛揚而不止也。彼楊墨者,固天下之才士而不聞道,所知不出於五者之間,乃始離跂自以爲得,則鳩鴞之在籠也,亦可以爲得矣。夫柴其内而使道不得集,約其外而使心不得解其繆,内支盈於柴栅,外重纆繳,自達者觀之,在纆繳之中,睆睆然明矣。猶自以爲得,則罪人交臂歷指,虚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爲得矣。
疑獨註:以青黄之樽比溝中之斷,美惡雖不同,然其本一也,而爲物皆失其性矣。盜跖、曾、史,行義不同,而同於離本失性,亦猶犧樽與溝中之斷耳。五色亂目,五聲亂耳,鼻之於臭、口之於味亦然。困,惾。擁,塞。爽,違。厲,病也。趣利舍害,滑亂其心,心亂而性亦散矣。此五者皆生之害,而楊、墨離跂於性命之外,以此爲得,不能無困。以困爲得,鳩鴞在樊籠之中亦可以爲得矣。趣舍聲色以柴其内,冠弁搢紳以約其外。内,盈於四支者如柴栅。纆繳,繩也。以趣舍塞滿於内府方之柴栅,搢紳約束於外形譬之纆繳,以況困弊也。而自以爲得者,何異罪人反縛,交臂歷指,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爲得乎?
詳道註: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盖人之生也,性靜而莫之動,德厚而莫之遷,妄境在前,靈源遂滑,以至忘不貲之良貴,趣無窮之穢腐者,豈不惑哉?此君子所以貴乎嗇也。然管夷吾曰:耳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欲見者善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以至體之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欲爲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也。拘此廢虐之主,戚戚然以至乆生,非吾所謂養,何邪?盖善嗇者不戚戚,戚戚者非善嗇也。
碧虚註:木生青全,削器則性毁。人本自適,行義則眞殘。故視聽食息,存之亦可,亡之亦可。唯趣舍不係乎心者,逍遥乎塵垢之外,豈纆繳囊檻所可縶哉!
鬳齋云:其斷在溝中,破爲犧樽之餘者也。雖榮辱不同,而同爲枯木耳。此與臧穀亡羊意同。聲色臭味皆足以亂性,以四者與趣舍並言,所以抑之也。困,惾。衝逆人自鼻而通於顙也。濁口,汙其口也,或作噣,非。厲爽,乖失也。以趣是舍非滑亂其心,則自然之性失矣。楊、墨之學,趣舍滑心者也。彼以其說自困而以為得,則鳩鴞在籠亦可以爲得矣,貶之之甚也。以其趣舍是非梗礙胸次,故曰柴其内。冠弁搢紳,儒者之服,以禮拘束,故曰約其外。内則支塞充盈,如柴栅然,外爲禮文所拘,如罪人被縛。睆睆,目視貌。人見其自苦,如在束縛之中,而彼自以爲得,則罪囚之人,囊檻之虎,亦可以爲得矣,盖極口以詆楊墨也。
此段引喻以明失性之弊,諸解已詳,兹不贅釋。
是篇首論天地大化,人物衆多,在君天下者汎觀以道,通行以德,無爲無欲,官治分明。盖以不同同之,物莫得而異也。大莫大於天地,尊莫尊於道德,聖人道兼覆載,故得而並稱焉。或問:有聖人而無天地,何以爲聖人?余謂:有天地而無聖人,亦何以爲天地?然則天地聖人相因而不可無者也。故南華以天地明君德,此所以統天地、御萬物而君天下之道也。人見其應物多方,疑其聖知聰明絶人遠甚,而不知刳心無爲之所致也。是以有君天下之德者,立本原以正其在我,則天地不期合而合,人物不期化而化,視乎無形,聽乎無聲,玄感竒應,有不止乎此者。故黄帝遺玄珠而象罔得之,帝堯要齧缺而許由危之,謂道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聰明得也。華封請三祝聖人,使之分富授職,千歲上僊,則何累之有?子高辭諸侯而耕,于以見德衰刑立,賢人退藏,法密於前,患鍾於後,亂自此始矣。故舉泰初有無,俾究物生之本,性命之所自來,德同於初,物將自化。彼可不可、然不然,服恭儉、拔公忠者,抑又外用其心矣。漢陰之恥用機械,武王之帥師拯民,一則抱朴守眞,一則以權濟義,出處動靜,時有不同,皆不離乎道而已。若夫厲人之恐子,似已大惑者,終身不靈,殘樸爲樽,滑心傷性,德不足以存生,如天下何?凡此皆以困爲得,若楊墨之苦觳難爲者也。至比之鳩鴞虎豹,則非唯薄之,而惡之亦甚矣。昔孟子闢楊、墨而聖道明,世世稱之,以爲功不在禹下。余於此亦云:南華之功不在孟子下,後世必有以爲然者。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九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