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無鬼第二
徐無鬼第二
黄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寓驂乗,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无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内,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子曰:若乗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又奚事焉!黄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黄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亦奚異乎牧馬者哉!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郭註: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雖欲之乎大隗,可得乎!各自若則無事,無事乃可以爲天下。乗日之車,出作入息也。爲天下莫過自放,任物亦奚攖焉!故我無爲而民自化。夫事由民作,今民自得,必有道也。馬以過分爲害,師天然而去過分,則大隗至矣。
吕註:隗,高也。大而高者無如道。覆被萬物,即具茨之義。欲見大隗而七聖與偕,所以至襄城之野,皆迷而無所問塗,亦猶七竅鑿而渾沌死。夫欲見大道而聖知不絶,宜其至於上達,迷而不悟也。馬之辰午,南方心火也。童子則無知者,以童子牧馬,則宜知具茨之山,大隗所存也。人心具神,神則無方,而遊不出乎六合之内,非有瞀病不若是。欲已之則莫若以明而上達,乗日車而遊襄城是也。雖然,少痊而已,以其猶乗日之車也。弗乗而遊乎六合之外,其猶有患耶?爲天下者,亦猶養心,豈有他哉!去其爲害者而已。夫隨成心而師,誰獨無師?既知其在我,所以稱天師而退。
疑獨註:大隗,道之强名。具茨,喻艱棘難至。方明至滑稽,皆製名,喻各執一偏,道之散也。襄城縣,屬汝州,在具茨山之南。牧馬,言順物性而擾之。童子,未有知,未有與也。此寓言於黄帝六臣者,學道所賴以求至其所。襄城,喻中道。野,言其無適莫。牧馬童子能指七聖之迷,故黄帝異之。山則未離乎所,存則不離乎在,此道之粗,可告可學者。若道之妙,非絶學忘言不能致也。聖人之治天下,事出於無事,爲出於無爲,又奚事焉!少遊六合之内,言昔曾爲人間世之事,經世不能無患,故有頭目昏眩之病。乗日之車,隨日新以變化。襄城之野近具茨而去塵遠,故病少愈。又復遊乎六合之外,超出物表之意。莊子盖謂學道者必先至於道之所在,故曰大隗所存;不免出而應世涉患,故曰:少遊六合之内,適有瞀病。又復遊乎六合之外,則入天道而無爲,又奚事焉。黄帝又扣之不已,遂以牧馬之事告之,去其害馬者,聖人用刑以安天下之意。
碧虚註:黄帝功成不居,故訪道於幽深,而遇牧馬童子,童子以牧馬俞治國有㫖哉!馬之眞性,齕草飲水自足;民之眞性,耕食織衣自足,更無他事。乗日之車,謂乗日新之道,隨化而不滯。再問不答,示以不言之教也。今之牧馬者,不知鞭策之爲害,字民者昧乎法令之生姦,乃謂馬難調而民難治,兩失之矣。
劉槩註:無思無爲之妙,唯至神獨與之感通,而所以應天下者,不得已而同民患耳。故曰:予自遊六合之内,適有瞀病。同民患之道無他,順陰陽之明法,與物出作入息,無違其理而已,故曰:乗日之車而逰乎襄城之野。如是則民患去矣。此功成身退之時也。其歸於道,不以物爲累,故曰今子病少痊,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也。爲天下之道,未達其上者,莫若去害性者爲養性之本,去害馬者爲牧馬之要。此粗而可以言傳者,故童子不得而辭焉。
吴儔註:具茨,謂充足而有所覆藏,以喻道之全體。居是山者,大而無敵,高而無上,故云大隗也。襄城,無人之境,喻道之路。以黄帝之迹觀,似猶未㝠於道而欲見之。七聖者,所以見道之具。至襄城而無所問塗者,盖以道之全體本實在我,則所謂具茨之山何暇訪之於彼?而大隗所存,豈七聖之可見哉!唯牧馬童子乃能知之。牧而去其害馬者,喻其能全性命之情而不益生,此即具茨之山,大隗所存也。
鬳齋口義:六臣名皆寓言。乗日之車,言與日俱往,猶云日新也。言六合之内未離於物,則有目昏之病;能離此病,逰於自然,則爲六合之外。爲天下者亦然,無累於有物之内而已。牧馬者能順其性而無所害,則牧馬之道盡矣。天師者,稱其天人可爲我師也。黄帝見大隗於具茨,猶堯見四子於姑射,盖神交氣合,不可以形相求。黄帝輔以六臣者,喻六識未泯,則猶以知見能解爲聖,雖欲之乎大隗,而中道不免於迷。大隗混成,諭道之體;具茨全覆,諭道之用。襄城之野則郛郭猶存,非洞庭廣莫之比。盖未能虚廓洞達,暢乎無垠,非唯賴之以求道者莫之適從,而一精明之主亦昧然無所向矣。然猶知問塗於牧馬童子,亦庶幾焉。牧馬童子,喻守心之神,猶禪家牧牛之譬。然而牧者何物?牧之者誰耶?知慧能反六情,無異善牧之去其害馬者。爲天下亦若是,言其本無難,與治民如牧羊意同。瞀病,目眚。目力所及不過六合之内,拘於形器而不能徧燭無外,斯爲病也。有教之去其病者,謂能乗天光而上達,則遊襄城之野,何迷之有?今病少痊而逰於六合之外,則無形器之拘,而猶知有六合内外之分,所以未爲全愈而云少痊也。童子不過以自然爲師,而能若是,故黄帝稱天師而退。此章寓言以明學道之難,多中道而畫,當卜諸心君而力主之。乗天光而上達形器而逍遥,具茨之山不待問塗而可至矣。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爲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潜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郭註:不能自得於内,而樂物於外,故可囿也。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强之也。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能同則事同,所以相比。業得其志故勸,事非其巧則惰,物得所嗜而樂,權勢生於事變。凡此諸士,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己也。苟不遭時,雖欲自用,可得乎!故貴賤無常,能各有極,若四時之不可易也。當其時物,順其倫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毀如何!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匍匐而歸者,所以悲也。
吕註:人莫不有至樂之處,得是而遊之,其爲囿也大矣。而諸士者獨樂其性之所偏,則囿於物而不能囿物者也。自招世之士至勢物之徒,雖趨向不同,而遭時有用,不能無爲則一,以不知眞君所在也。夫時有所用而爲之,非性命也。時有今昔,猶歲有寒暑,今一遭之,遂守而不舍,不能無爲,此皆順比於歲,寒而不知有暑,暑而不知有寒,以所遭爲常而不物於易者也。人莫不有眞君存焉,而乃馳其形性,逐物而不知反,此至人之所悲也。
疑獨註:知者樂運其才,辯士好騁其言,察士務窮詰人,三者皆役於物,故曰囿。道能招世人使之慕,事能中民使之樂。筋力、兵革、勇敢,皆言其能爲國禦難。枯槁,幽隱山林。法律,執法議罰。禮教,謂化民。仁義,謂利物。農以草萊爲業,商以市井爲業。庶人無暇日,旦暮皆有業。百工有器械之巧,則業長而壯矣。貪者務多積,不積則憂;夸者務權勢,不尤則悲。勢物之徒好有爲,有爲主於變,以變爲樂,則所遭之時不同,不能無爲也。凡此衆事,皆爲物所係,各蔽一曲,非同於大通者也。夫歲所以統四時,易所以統萬物,聖人與天同,故能統於歲而不爲歲所統,物於易而不爲易所物。一曲之士反此。爲歲所統者,若四時之殊氣;爲易所物者,若萬物之異形也。
碧虚註:黜計慮,則知士窮。廢合縱,則辯士困。崇簡易,則察士閑。能内養而不樂外馳,則物不可得而役也。招世之士尚賢,所以興朝。中民之士循理,所以榮官。時有患難,則勇士矜夸;佳美干戈,則不親耒耜;枯槁之士,不事王侯,宿於名而已。法令興,則冗惰勸;禮儀盛,則矯飾脩。行仁義者,以際會爲得志。若其士不學,農不積,工不巧,商不貨,羣庶失業,由於自惰也。貪者貴財過於身,夸者重勢甚於命,以勢役物,樂於變動,如耳目鼻口當有用之時,莫能自遏也。才知各任,則事業成;四時失序,則歲功廢。不順比於歲,皆爲物所遷,其心化,其形與之然,是之謂不反,誠可哀也。
鬳齋口義:思慮百變,談說有條,凌轢問訊,爭分爭毫,三者各以所能爲喜,一日無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者耀名,欲興起而立朝廷之上。中民則庸人,故以爵禄爲榮。筋力者以濟難自矜。勇敢者見患難而喜。枯槁隱士,留意名聲。法家者流,多求治事。敬容,矜持容貌。貴際,以交際爲重。草萊,謂耕種。市井,商販之事。比,和樂也。旦暮之業,謂日積其贏。工藝之人,以其能自壯。有所恃曰勢,有所積曰物。小人依附豪貴,多從臾,有所作爲,而後可以得志。遭時有用,欲無爲不可得也。譬一歲之間,百物生成,皆順比其序,其所變易者,非物所自由。不物於易,猶云非物自爲變易也。馳役其身心,溺物而不反,可哀也已。此章起論突兀,疑前有缺文,不可復考。其評知、辯、察士之所樂,乃學道者之所悲,何背馳若此?是各爲其能所囿,而不得自由者也。招世謂舉善旌賢以來天下之士,故可以興起朝廷。中民猶云宜民,故當榮以官爵。後叙諸士農、庶百工趨向之不同,各執一偏,但以得用爲樂,而忘其勞苦失性之爲患。然而不能變通,用各有極,極則姦偽生而患害作矣。當其處無用也,常以有用爲心思,所以設施註措,妄念未嘗暫息。遭時有用,則志滿意得,作法逞能之不暇,又安望其無爲哉?貪者不積則憂,夸者不尤則悲,亦不越前意,是皆安其所不安者也。亦猶春秋冬夏之統温凉寒暑,雖順比於歲而各得其偏,不能與物易。寒令不可施之於夏,暑令不可施之於冬。不物於易猶云不易於物,錯綜其文。唯至人心同太虚,而身備四時之氣,所以能易物而不易於物也。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六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