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物第四
外物第四
靜然可以補病,眥媙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毁爵爲官師,其黨人毁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踆於窾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郭註:補病、休老、止遽,非不病、不老、不遽也,若是猶有勞,故佚者超然不顧。神人言其内,聖人言其外,趨舍各有分,高下各有等,慕賞而孝,去真遠矣,斯尚之過也。其波蕩傷性,遂至於踣河,失兩聖之意,乃都無所言也。
吕註:靜然至止遽,古之道術有在於是。雖然,動而後有靜,繁而後有揃,熾而後有滅,擾而後有寧。爲勞者言之,所以息其勞。佚者則未嘗動,安用靜?未嘗繁,安用揃?未嘗熾,安用滅?未嘗擾,安用寧?此所以不問也。唯有德而後佚,佚者神聖之所兼也。孔、老同生於周,莊、孟俱遊於梁,而其言未嘗相及者,道不同,不相爲謀也。神人聖人,不同者,迹;賢人君子,不同者才。君子小人則有義利之分矣。官師之勸,其黨至於毁死;許由之逃,其徒至於踣河。殉迹之弊至此,莊子恐後世得其言而昧其所以言,故引此二者,卒之以筌蹄之喻,俾學者忘言以求其意也。
疑獨註:然當是默字之誤,眥搣謂剪齊須鬢以滅老顔,字又作剪滅。靜默補病,非不病也。休老止遽,皆出人爲而非自然。是勞者之務,故佚者未嘗問焉。駴,猶馭也。聖人者,神人之緒餘,有爲天下之功。賢人者,聖人之德業,有治天下之效。君子者,賢人之名迹,有治國之事。小人,則君子之反也。故皆未嘗過而問焉。演門,宋城門。其地有親死而善毁者,宋君嘉其孝,爵之爲官師。鄉人慕之,强哭詐毀,至於滅性而死者半。此殉迹之弊。聖人雖有治天下之迹,本出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也。許由、務光,古之無爲者,逃堯、湯而去之,見其未能無不爲。紀他、申徒狄則尤甚者也。筌蹄之喻,義不待釋。
碧虚註:靜然補病,未可以完神;眥𡟬休老,未可以還嬰;寧以止遽,未可以灰心。真誥云:時以手按目四眥,令見光分明,是檢眼神之道,乆爲之,見百靈。老形之兆,發於目眥,披𡟬皺紋,可以沐浴老容。雖然,勞者之務,故佚者超然不顧。聖人則有名,神人則無迹。賢人尚行義,乃聖人之餘事。君子貴循理,乃賢人之塵垢。小人事苟且,乃君子之贅疣也。演門黨人哀毁過禮,强哭傷性,由殉外失眞,係禄之深也。紀他、申徒又蹲窽踣河,蕩失眞性,皆刻意尚行,好名之過。獲魚兔則筌蹄可忘,悟道妙則言教頓舍。漁獵之夫尚不虚飾其笱罥,探微之士奚用巧事於談說乎?
鬳齋口義:心能安靜,則向之失者可以補全。剪滅物欲,可以優遊至老。寧其身心,可止遽急。此皆言失而後復,先病後瘳,故曰勞者之務。若安逸之人,胸中本靜,則不問及此。非佚者之所,所,猶事。駴,同駭。聖人以仁義治天下,是駭之也。神人則無此。賢者以盛德駭世,君子以聲名駭國,小人營營求合一時,但高一著,則無此矣。演門有善毀而得爵者,鄉人慕之,毀死者半。此言好名之累。許由、務光以隱得名,紀他慕之,蹲於窽水。蹲有鄙薄意,亦欲諸侯以國讓之,此已可笑。三年後,申徒又慕隱名,踣河而死。此極言好名之過。既說盡了,却以筌蹄之語結末,與前篇言而足、言而不足體格一同。補病、休老、止遽,皆勞損於前而後求復,非佚者之事,故過而弗問。神人之於聖人,聖之於賢,賢之於君子,亦若是。儻求合於時,則去君子遠矣。此皆以大觀小,其德量有以包含之而不復問,卒使自化,則等而上之可跂及也。故凡物之在外者,聖人以不必必之,然後涉世而無患。所以三教聖人,設化雖不同,而其言未嘗相訾,不過乎開人心,資治道,同歸於善而止耳。駴同駭,德充符惡駭天下,崔本作駴,可照。演門善毁,黨人慕之,遂忘死;許由逃堯,申徒慕之,遂踣河。是皆認迹以爲真,併己之真失之,無異指筌蹄而求魚兔,何惑之甚耶?故南華思忘言之人而與之言,言忘而意可得矣。
是篇首論内外之輕重,以明物我之親疏。在外者係乎物,故不可必;在内者由乎我,求則得之。而世人多務外求,求而不得,怨尤至矣,故建言以破其惑。夫忠孝立身之善行,猶不能必君親之知,以在内求其外故也,況以外求外者乎?由是知性命之内無非道,悟之則全;性命之外無非物,必之者失。唯僓然無爲,闇與道合,斯可逃乎兩陷也。莊子貸粟而申轍魚之喻,則惠物在及時;任公垂釣而鄙小說之非,則明道當存大。儒者徴詩習禮,乃或發冢取珠,其初學未必不正,及爲物欲所遷,則冒禁傷化,有所不恤,反不若下愚不學者之,猶有忌憚而安乎定分也。是皆原乎上之人,以聖知治民之過,乆則姦民之雄者,併聖知而竊之矣。復寓言於老萊、仲尼以兩忘非譽,世患自息,即我無爲而民自化之意。白龜能見夢而不能逃網,則神不自神,而不知有不神之神,盖喻恃知以脫患,不若忘知之無患也。次以知無用而始可以言用,其義互相發明。至論人有能遊,謂遊心於淡,遊在内也。前皆寓言,此稱莊子曰,正當篇本旨,使學者超外物之累,進虚通之域,神融意適,無所不之,則道幾矣。世習愈下,往往遊所不當遊,至於火馳覆墜而不顧,雖聖人復出,末如之何。間有樂於遊者,不過以江海爲閑,山林爲善,而放蕩終身焉。此逰世而僻者,不免務外而已。繼又誨以身貴六徹,則道不欲壅,有知恃息,則人當貴虚,室虚白生,無往而非天逰,故勞者之務,佚者不問,猶君子賢聖之有差等也。至於演門因毁而致爵,申徒逃湯而踣河,皆由上貴卓絶之行,是以下立潔脩之中,本欲礪世興教,而不知傷生害俗也,故舉以爲後世鑑。夫以行觀言,亦外物也,然而非指無以見月,故立言君子不憚於諄諄,在學者善求其要而已矣。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