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第二
寓言第二
曾子再仕而心在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而不洎,吾心悲。弟子問于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以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郭註:縣,係也。参仕以爲親,無係禄之罪,係禄以養也。養親以適,不問其具。若能無係,則不以貴賤經懷,平和恬暢,盡色養之宜矣。彼無係者,視榮禄若蚊虻鳥雀之在前而過去耳,豈有哀樂於其間哉!
吕註:安時處順,哀樂不能入,古者謂是帝之縣解,則無所縣者,固不可以有哀也。死生亦大矣,而哀樂不能入,則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過乎前,其小大多少不足較也明矣。
疑獨註:曾子爲貧而仕,禄始及親,雖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親亡,禄不及而心悲,此所以心再化也。門人以曾子能愛親而不以禄爲係累,故問仲尼。仲尼謂参之孝,愛孝也。未能忘親,則有哀樂於胸中,豈得無係累?唯無係者可以無哀,故視鍾釜如彼其輕也。言曾子未能至此。
碧虚註:心樂心悲爲再化,孝心不必論貧富,侍養亦豈在厚薄?而曾子言此者,猶有蓬之心也夫!然參稱至孝,必無係禄之罪,又何有哀乎?彼視鍾釜如蚊虻,則其係可解矣。
鬳齋口義:弟子問曾子此言有係累之罪否,疑其前後兩變,有悲喜也。既已縣已,言只此悲喜便是有係。若無係,則外物過前,猶蚊虻而已,豈足悲喜乎?
古人學優則仕,志在澤民,禄以代耕,期於仰事俯育而已。豈若季世之仕者,俸禄之外,槌剥取贏,極耳目口體之養,未嘗過親庭而問焉者有之。曾子三釜及親而樂,三千鍾不洎而心悲,其悲樂係親之存亡,非係禄之厚薄也。然而心不免於再化,門人所以有問。夫子謂参於二者之間不能無所係累。親之存亡,係固不免,禄之厚薄,不必存懷可也。若無所係者,又豈有哀乎?彼視鍾釜猶蚊虻耳。曾子之孝行著乎萬世,仕禄三千鍾則所未聞。南華寓言,亦責備賢者之意,所以勉人以孝行爲重,仕禄爲輕,親之待不待,禄之及不及,一付之於分,又何所係累哉?
顔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爲,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曆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耶?
郭註:野謂外權利,從謂不自專,通彼我而與物同。來者自得也。鬼入外形骸。天成無所爲。不知死生,所遇皆適。大妙則善惡同,故無往而不㝠。此言乆而聞道,知天籟之自然,將忽然自忘,則穢累日去,以至於盡耳。生而有爲,則喪其生。由有爲,故死。由私其生,故有爲。今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於私也。夫生之陽,遂以其絶迹無爲而忽然獨爾,非有由也。然而果然,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皆適而至也。天地皆已自足,理必自終,不由於知,非命如何?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謂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爾,而後命理全也。理必有應,若有神靈,理自相應,不由於故,則雖相應而無靈也。
吕註:道未始有物也,既已爲物而欲復於無物,則其致虚守靜,非一朝之積也。野謂忘仁義,賔禮樂,從言心之莫逆;通,言心之徹物,即物物皆逰,物物皆觀矣。來則道集之謂。鬼入,即鬼神來舍。天成云云,諸本皆缺。不知死,不知生,則知止乎其所不知。大妙則神矣,妙萬物而爲言,然後能體神也。生而無爲,則不知有生,不知有死;生而有爲,而後有死。勸之以公而無私,則不知有死矣。生而有爲,死之所自,故聖人外其身而自存,以其無私能成其私,所以勸公也。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始卒若環,則生陽而已,安有所自?以有爲爲自,亦以物性言之,其果然乎?故體道窮神者,不知有死生,惡有所適所不適?欲求之歷數人據,未始同也,又惡乎求之禍福人事之間哉!以爲無命耶?終若有所制也;以爲有命耶?求其始不可得也。以爲無鬼邪?而有以相應;以爲有鬼耶?而無以相應。是以止於所不知而無所容心,斯得之矣。
疑獨註:野謂不文,從謂不逆,通則不礙,物忘我也。來則不去;鬼入復靈。天成,與天合德。不知死生,聖也。大妙,神也。至於神而極矣。此學者入道之序。人生而有爲以累其生,則死之所自,由私其生。故有爲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至於命者,大同於物,公而無私,則無死矣。生陽死陰,知死生與陰陽爲一,則無自矣。果然知此理,則生不足樂,死不足哀,又於何而適不適也。歷數天之象,人據地之器,人處兩間,天地之道,求之於我而已。命者,天道。鬼者,人道。始終以天道言;相應以人道言。天人交通,陰陽性命之理備矣。寄之於有無之間而疑之,是深於知道者也。
碧虚註:野謂初心質朴,從謂不逆他情,通則徹理無礙,物則同一混成,來謂衆歸其德,鬼入,深造窅㝠。天成,無爲自然。不知死生,則有無一體;九年大妙,則數究純陽,神化莫測也。生而有爲,動之死地,爲有私,故勸之從公。背公者必以私死,其死豈無由哉?生者,强陽之氣,無所自也。汝果能至於大妙乎?大妙者,無公私生死,無適無不適,可謂至極者也。在天成象,歷數可推;在地成形,人據可知。唯我無心,孰能測之?事有有始而無終,有終而無始者,皆天命使然。相應,謂前學道九驗。鬼,謂靈響。有應無應,在用功之深淺,通靈之遲速也。學道雖有序,其要在乎獨化。論程則九年而悟,不岀乎旦暮耳。
鬳齋口義:野,反朴。從,順從。通,大徹也。物,如槁木死灰。來,謂寂寞之中有不滅者。鬼、人,納造化於胸中。天成,與天爲一也。不知死生,即無入而不自得。大妙,極玄也。自一至九,借爲節次,此事非可以歲月計也。人以生爲有生,執見自私也。以至公之理勸之,欲其知世間無不死之物。謂之死,則有所自,求生之始無所自,既始無生,安得有死?陽謂動之始。以死生之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否也?適不適,猶云然不然。要極而觀,然不然未可定也。歷數人據,果可以盡天地之理乎?世間萬事萬變,造物主之,安得謂之無命?芒芒之初,本來無物,安得謂之有命?朝暮寒暑,時至氣應,安得謂無鬼神?謙未必福,仁未必壽,安得謂有鬼神?此言造物不可知之意。
人生隨俗凋喪,日失一日,學道者損之又損,所以求復其初。野謂漸還質朴,從謂順人不失己。通則徹理,物則忘我。來謂人歸之。鬼入,造乎恍惚。天成,合乎自然。不知死生,則無去無來。九年大妙,則數極造微,神化莫測矣。人能以無爲爲宗,乃可登假乎此。而世俗耽於有爲,日趨死地,勸之以公者,以其死由乎私也。碧虚照張君房校本以其下有私字絶句。私謂貴愛其生,奉養過度,本求益己,損莫甚焉,故令去之,歸乎公道也。死者因生爲有,自生者從無而始爲無。自生而無私,則亦無死。天不能殺,地不能埋,汝果能若是乎?由是知無以生爲者,賢於貴生,又惡論其適不適耶?天有歷數,可推否泰;地有人據,可考治亂,吾又何從他求哉?夫自二儀分判,幾千萬年,生物而不知其終,非命何以立?禪物而不知其始,命從何而立?歷數人據,有禍福之相應,豈無鬼神主之?天道有時而難諶,人事有時而無準,則又疑其無鬼神也。此言造化精密難窺,唯其難窺,所以爲造化,但當盡人事以俟之。故向上之學,使人反究自己天地之始終,一身靈物之隱顯,盡性而至於命,明鬼而極乎神,在乎力行心契,則功躋大妙,亦何待乎九年哉!
衆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耶?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郭註:運動自爾,無所稍問。自爾故不知所以。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形也。推而極之,則今之所謂有待者,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彰矣。直自强陽運動,相隨往來耳,無意故不可問也。
吕註:罔兩生於影,影外微陰非一,故曰叟叟。影之俯仰行止,隨人而已,豈知所以哉!形之有影,猶蜩之甲,蛇之蜕,而非蜩甲蛇蜕也。影得日火則屯而顯,遇陰夜則代而隱,此乃影之所待而爲影,然而無情,豈知有待耶?影之所待者,日火陰夜,而不可謂之有待,況以有待者乎!以有待者,影之所自出,即形是也。以罔兩無待,知影之無待;以影無待,知影之所出者亦無待,則不爲形所累矣。彼來往則我與之來往,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皆非我也,又何以有問乎!
疑獨註:叟叟,指衆罔兩。奚,稍問,何必問也。凡屬造物者,皆有所待而不知所以然。甲似蜩,蜕似蛇,影似形,而非蜩蛇與形也。火日有光,影之所聚;陰夜無光,影之所藏。此吾所以有待也,而況形又有所待乎?言待造化也。形來則我與之來,形往則我與之往,形强陽則我與之强陽,此皆由於獨化,又何足以有問乎!
碧虚註:一燈一影,十燈十影,燈影既多,微陰益衆,詢其俯仰而止,形使然耶?影自然耶?其動靜有無,皆莫知所以。影與微陰,則有形而無礙;蜩甲蛇蜕,則有質而無性。當其未蜕,止有蛇蜩;及其已悦,甲皮固自有焉。則影也,形也,其不相因明矣。蜩也,蛇也,亦何嘗顧蜕哉!世謂形生影,影生微陰,然影之生也,聚於日火,代於陰夜,於形何有?形當明而影生,似有待也;處暗而影滅,似無待也。來往運動,雖由乎彼,應之無心,則在乎此,又安所致詰哉!
鬳齋口義:叟叟,音蕭。若隱若顯貌。稍,猶率略。言子之所有,本不知其所以然。蜩已化而甲在,蛇巳化而蜕在,盖以形之動者比蜩蛇,以影比蜕甲,亦似之而非也。物遇日火則影聚,陰夜則影代去矣。彼,指形。影,自謂。彼豈吾所待耶?然形之動又有所待,故曰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形待强陽之氣而動,我亦從之。其爲强陽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問我乎!此段與齊物論同,但添日火强陽之說。
凡天下之物,有形必有影,人所共知。而影外微陰曰罔兩,人多不察焉。盖因影之蒙昧,而依附彷佛於其間,其陰參差疊出,故云衆罔兩。罔兩之於形,猶七情之於心。心不官而七情縱,則反受其攻;影不明而罔兩多,則反遭其問。然而影之所待,豈罔兩可知?心之所㝠,豈七情可立哉?此論物理相生,有若因待,而或有或無,非因非待,以譬形生之始,思慮之端,亦猶是也。義極精妙,昔賢所未發。夫影生於形,非日、火則莫見,有若相因也。日、火雖光,非形則無影,本於獨化也。影之於形,行止不離,一身之至親者,其動靜有無必有主宰。世人日用而不知,則罔兩之問無足怪也。齊物論云若有眞宰,而不得其眹,正明此義。所謂眞宰者,即獨化之主,萬物萬形賴之以生育運動,而因待有無之所從出也。信能反而求之,恍惚之間而見曉聞和,則獨化之理明,罔兩之疑釋矣。强陽謂人禀造化之氣,能運動形體而掉運外物者。其聚則有,其散則零,直寄焉耳。儻知獨化之主,則眞我長存,彼之聚散無足問也,況景外微陰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潄巾櫛,脫屨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間,是以不敢。今間矣,請問其過。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郭註: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將畏難而疏遠,尊形自異,故煬者避之;去其矜夸,故與之爭席。
吕註:睢盱自異,則舍者迎將之召也,老子所以歎子居。形諜成光,則户外屨滿之召也,伯昏所以去御寇,其趣一也。
疑獨註:子居,楊朱之字。進盥潄巾櫛,明其潔己;脫屨膝行,言其謙恭。睢睢盱盱,矜夸見於外。誰與汝居也,告之以聖人知白守黑,故大白若辱;不自滿暇,故盛德若不足。子居聞言而悟。其往也,舍者迎將有禮。避席讓竈,言其外矜,故人致敬。及聞道而去外矜之色,故反也,舍者與之爭席,不示人以迹,不知所以敬之也。
碧虚註:睢盱,傲慢之容。其往也,威儀盤僻,使人敬畏;其反也,視猶衆庶,使人忘我也。鬳齋云:睢盱,矜持,言物我未忘,嘗若與人同居。家公,旅邸之主。煬,炊也。避舍、避竈,敬之也。爭席,則不知有可敬,謂得老聃點化,則退然自晦,人亦視之以為常也。
睢盱自異,人誰肯與汝居耶?夫行潔白者,人將汙之,故韜晦而若辱;德盛大者,人將虧之,故涵養若不足。此全身之道也。今汝反此,所以爲不可教。子居聞告,蹴然不安,容爲之變,則其心改悔可知。故其往也,逆旅主人迎將於其家。絶句。公執席,妻執巾櫛,言室家通敬之。避席、避竈,則衆皆駭異。及其反也,舍者爭席,則矯飾去而眞實存,使人忘外敬之粗迹也。古之人所以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者,以此。
是篇以寓言標題,南華老仙渡水不濕脚之意。自揆立言既多,恐後人殉迹成弊,故隨步隨掃其迹,其寓言、重言,皆不得已而藉外論之。巵言如水在巵,有防而不失,則其出也由中,故日出而不厭。同異是非,各當其分。言出於無言,亦猶不言也。其然其可,則物情之去取耳,惡知其爲固然固可耶?是以必至於不言則齊也。吁!世衰道微,人莫己信,不得行志當世,猶覬垂訓方來,又慮無以必後人之知,故寓於所重以取信焉。使人由寓以究其眞,從徼而躋乎妙,其成功一也。至論夫子之迹隨年化,始是卒非,當身之是不可常也如此,況欲必信於後世乎?
曾子之再仕再化,心不免乎有係,而哀樂形焉,無問乎爲親爲禄也。若夫聞言而悟,有若子游,一年而野,至於大妙,則心日虚而道日集,所謂寓重巵言者,皆在過化之域矣。次論命、鬼之有無,形影之因待,皆明造化不可致詰之妙。人能充其造化所與,而莫之夭閼,則吾身之天地,不可測之靈物,亦猶是也。結以睢盱矜傲,人誰與居?聞命而反,舍者爭席,則耳聆心悟,在片言之頃,孰謂載道而之後世,無得魚忘筌者哉?予嘗閱東坡蘇文公莊子祠堂記,謂寓言篇末當連列御寇篇首,而不取讓王、盜跖、說劍、漁父四篇。且二篇合一,義或可通,而四篇遭黜,無乃太甚。意其所病者,讓王條列繁而義重複,盜跖訾孔子若太過,說劍類從横之談,漁父幾詆聖之語,此所以不爲坡翁所取也。然祠堂記中嘗謂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則亦燭其立言救弊之本心矣,又何以麤迹爲嫌?竊考讓王等四篇,較之内外部若有間,然其指歸不失大本。蓋立言者不無粗精之分,抑揚之異,或門人補續,不得其淳,所以置諸雜部之末,自可意會,無煩多議,以啓後疑。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