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養生主篇

養生主篇

養生主篇

夫齊物者必無我,無我者必無生,無生所以爲養生之主,而生之所以存,此莊子作養生主之篇,而次之於齊物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

生者,天之委和也。天地之委和,於人素定其分,而不過其極。故曰吾生也有涯。役於富貴,悦於榮寵,思慮交萌,而妄情無限。曰智也無涯,以有涯之生,而隨無涯之智,則生之所以不存矣。生之所以不存,則安足以免困苦之累歟?故曰殆已。

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縁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善養生者,内冥其極,而任其自然,忘善與惡,則所以遠於刑名矣。不善養生者,思慮内萌而以善爲善,以惡爲惡,所以近於刑名矣。遠刑名則生所以全,近刑名則生所以喪,縁督以爲經,所謂道中庸也。夫至人之養生不役物,不喪眞,不擇地,不害性而已。故不役物則可以保身,不喪眞則可以全生,不擇地則可以事親,不害性則可以盡年,此皆存諸己而已。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木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卻,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休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遲。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夫生必有理,而理出於性命之際,能順其理,則舉知其全生之妙。此庖丁之解牛,能依牛之天理,而所以舉不見其全牛也。庖丁寓言養生於解牛,必言其三年,而又言其十九年者,蓋言陰陽之數,雖更而生之,所以愈全也。故曰未嘗見全牛。又曰刀刃若新發於硎。夫庖丁之能解牛者,以其善刀故也。善刀者,全其刀之利,韜藏而不衒也。故曰善刀而藏之。所以况養生者,必全其生之之理而歸之,老子所謂全而歸之,是也。文惠君遂悟庖丁之言而知養生,所謂庶幾於道也。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生者,本也;形者,枝也。本固而枝缺,則亦可以爲全;此右師雖介而生所以全,公文軒徒驚其形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雖王,不善也。

雉飲啄於野澤,則忘形而樂生;畜乎樊中,則養形而傷生樂;生則神所以全,養形則生所以喪,生之喪則未免乎憂累。故曰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爲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其所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至人以生之爲暫來,以死之爲暫往;生不喜其成,而死不悲其毁;然老聃死,而秦失弔之而三號者,非所以哀其毁,而蓋不能獨異於衆也。

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

夫至人忘情全眞,汎然自得,生死利害未嘗介蠆於胸中,故適來則爲時,適去而能順;時不爲之樂,而順不爲之哀,此生之所以生生而無喪也。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天者,命也,命之所受於人,不可逃遁而已。逃其命,則累其生,適自致於憂患矣。故曰遁天之刑也。帝,亦命也,命無係著則憂患不能累其生。故曰帝之縣解也。養生者必達乎二者之妙矣。

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以薪繼薪,則火不能滅,知生養生,則生不能絶;不滅則火所以傳,不絶則生所以乆,所以無時而盡也。故曰不知其盡也。夫莊子之言養生,始乎有涯,而終乎不盡者,以性命受之有分,而能不累於榮辱利害,則生之所以不喪而無極矣,所以終於不盡也。非明達者,孰與於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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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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