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内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儲,聚也。謂聚其所說皆君之内謀,故曰内儲說。
主之所用也七術,所察也六微。七術:一曰衆端參觀,端,直也。欲求衆直,必參驗而聽觀也。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聽責下,專聽一理,必有失。責下不一,能則不明。五曰疑詔詭使,疑危而制之,譎詭而使之,則下不敢隱情。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或倒其言,或反其事,則姦情可得而盡。此七者,主之所用也。
觀聽不參,則誠不聞;不參,謂偏聽一人,則誠者莫告。聽有門户,則臣壅塞。其聽其所從,若門户然,則爲臣所塞。其說侏儒之夢見竈,侏儒夢竈,言竈有一人愓,則後人不見,此譏靈公偏聽子瑕。哀公之稱莫衆而迷。公言謀事,無衆,故迷。孔子對舉國盡黨季孫,與之同辭,是一國爲一人,公之迷宜矣。故齊人見河伯,齊王專信一人,故被誑以大魚爲河伯。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惠子言君之謀事,有半,今皆稱不疑,則雷同朋黨,故曰亡其半。此上五說皆不參門户之聽。其患在堅牛之餓叔孫,叔孫專聽堅牛,故身餓死,而二子戮亡也。而江乙之說荆俗也。荆俗不言人惠,故白公得以爲亂。嗣公欲治不知,謂不知治之術也。故使有敵,恐其所貴臣妾擁已,故更貴臣妾以敵之,彼得敵,適足以成其朋黨,爲擁更甚也。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積鐵爲室,盡以備失則體不傷。積疑爲心,盡以備臣則姦不生。而察一市之患。雖一市之人之言市有虎,猶未可信,况三人乎。
參觀一。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董子至石邑,象深澗以立法,故趙國治也。與子産之教游吉也。子産教游吉令法史以嚴斷。故仲尼說隕霜,仲尼對哀公言隕霜不殺草?則以宜殺而不殺故也。而殷法刑弃灰;將行去樂池,將行以樂池不專任以刑賞之柄,故去之。而公孫鞅重輕罪。孫鞅以爲輕罪尚不能犯,則無由犯重罪,故先重輕罪。是以麗水之金不守,竊麗水之金,其罪辜礫,猶切而不止,則有切而獲免者,故雖重罪不止也。而積澤之火不救。魯之積澤火焚而人不救,則以不行法故也。成歡以太仁弱齊國,成歡以齊王太仁,知其必弱齊國。卜皮以慈惠亡魏王。卜皮以魏王慈惠,其必亡其身也。管仲知之,故斷死人;知治國,常嚴禁人之厚葬,不用命者戮其尸。嗣公知之,故買胥靡。嗣公亦知國當必罰,有胥靡逃之,以一都買而誅之。
必罰二。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謾,欺也。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獸鹿唯就薦草,猶臣人之歸恩厚也。故越王焚宫室,焚其室者,欲行賞罰於救火,以驗人之用命。而吴起倚車轅,賞移轅者,欲示其信而不欺也。李悝斷訟以射,欲人之善射,故其斷訟與善射者理也。宋崇門以毁死。崇門之人居喪而瘠,君與之官,故多毁死者也。勾踐知之,故式怒鼃;勾踐知勸賞可以招人,故式怒鼃以求勇。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賞之使人爲賁、諸也,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鱣,是以效之。拾蠶握鱣而不懼者,利在故也。此得利忘難之效也。
賞譽三。
一聽則愚智不分,直聽一理,不反覆參之,則愚智不分。責下則人臣不參。下之材能一一責之,則人臣不得參雜。其說在索鄭魏王以鄭本梁地,故索鄭而合之,不思梁本鄭地,鄭人亦索梁而合之,此一聽之過也。與吹竽。混商吹竽,是不責下也,故令得參雜。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沓爲嘗試。申子爲趙請兵,先令趙紹、韓沓嘗韓君,知其意然後說,終成其私也。故公子汜議割河東,韓王欲割河東以搆三國,此非計也,公子汜激君行令。而應侯謀弛上黨。應侯謀上黨,亦非計也,秦王從之。此上三事皆一聽之患也。
一聽四。
數見久待而不任,姦則鹿散。謂人數見於君,或復久待,雖不任用,外人則謂此得主之意,終不敢爲姦,如鹿之散。使人問他則不鬻私。謂使此雖知其所爲,陽若不知,更試以他事。或問之他人,不敢鬻其私矣。鬻,猶售。是以龐敬還公大夫,龐敬使市者不爲姦,故還大夫而警之。而戴讙詔視輼車,戴讙欲知奉笥者,更使視輼車。周主亡玉簮,周主故亡玉簮,以求神明之譽也。商太宰論牛矢。太宰詭論牛矢,以求聽察之名也。
詭使五。
挾智而問,則不智者至;挾已所智而有所問,則雖不智者莫不皆智也。深智一物,衆隱皆變。於一物智之能深,則衆隱伏之物,莫不變而露見。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握爪佯亡以驗左右之誠。故必南門而三鄉得。必審南門之牛犯苗,而三鄉之犯者皆得其情實。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懼,私得曲杖,羣臣聳懼。卜皮事庶子,使庶子愛御史,便得彼陰懼也。西門豹詳遺轄。謀遺其轄,欲取清明之稱也。
挾智六。
倒言反事以嘗所疑則姦情得。倒錯其言,反爲其事,以試其所疑也。故陽山謾樛堅,僞謾樛堅知君疑也。淖齒爲秦使,詐爲秦使知君惡已。齊人欲爲亂,佯逐所愛,令君知而不疑。子之以白馬,謬言白馬,以驗左右之誠。子産離訟者,分離訟者,便得兩訟之情。嗣公過關市。知過者之輸金,便得聽察之稱。
倒言七。右經
一。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賤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竈,爲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爲見寡人而夢見竈?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一人不能擁君之明。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一人煬則敝竈之光,故後人不見之。煬,然也。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此譏彌子瑕專擁蔽君之明也。則臣雖夢見竈,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衆而迷。舉事不與衆謀者必迷惑。今寡人舉事,與羣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則得再三詳譏。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議於下。今羣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爲一,舉國既化爲一,則子得論其是非也。君雖問境内之人,猶之不免於亂也。境内之人亦與季孫爲一,故問之無益。
一曰,晏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舉事不與三人謀,必知迷惑也。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免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爲衆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衆,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乃爲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
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荆,而惠施欲以齊、荆偃兵。以齊、荆爲援,則秦、韓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二人争之,羣臣左右皆爲張子言,而以攻齊、荆爲利,而莫爲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爲不可。攻齊、荆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荆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爲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荆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爲利,是何智者之衆也?攻齊、荆之事誠不利,一國盡以爲利,何愚者之衆也?凡謀者,疑也。有疑然後謀。疑也者,誠疑,以爲可者半,以爲不可者半。若誠有疑,則半可半不可。今一國盡以爲可,是王亡半也。無致疑之人,故亡其半。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無人致疑,則大盜得恣其謀。田成、趙高成其言篡殺者,無人疑故也。
叔孫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堅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堅牛妬而欲殺之,因與壬游於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堅牛請之叔孫。堅牛欺之曰:吾已爲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堅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於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壬固已數見於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堅牛又妬而欲殺之。叔孫爲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堅牛請之叔孫。堅牛不爲請,又欺之曰:吾爲以爾請之矣,使爾擊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堅牛爲謝叔孫,叔孫使堅牛召之,又不召而報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堅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因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堅牛因不發喪也,徙其府庫重寳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爲人□,此不參之患也。
江乞爲魏王使荆,謂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無危乎?不言人惡,則白公得成其姦謀,故危也。誠得如此,臣免死罪矣。有惡不言,何罪之有。
衛嗣君重如耳,愛世姬,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已也,乃貴薄疑以敵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參也。嗣君知欲無壅,而未得其術也。夫不使賤議貴,賤不得與貴議也。下必坐上,下得罪,必坐於與上議也。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後致相議,今兩受,勢重既鈞,正可相與議。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兩受共謀,爲壅更甚,此嗣君不得術。嗣君之壅乃始。夫矢來有鄉,鄉,方也。有來從之方。則積鐵以備一鄉;謂聚鐵於身以備一處,即甲之不全者也。矢來無鄉,則爲鐵室以盡備之,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鐵,故曰鐵室。備之則體不傷。故彼以盡備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姦也。言君亦當盡敵於臣,皆所防疑,則姦絶也。
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龐恭從邯鄲反,竟不得見。
二。董閼于爲趙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澗深,峭如墻,深伯仞,因問其旁鄉左右曰: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曰:嬰兒、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牛馬犬□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董閼于喟然大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爲不治之?
子産相鄭,病將死,謂游吉曰:我死後,子必用鄭,必以嚴蒞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刑,無令溺子之懦。故子産死,游吉不忍行嚴刑。鄭少年相率爲盜,處於灌澤,將遂以爲鄭禍。游吉率車騎與戰,一日一夜,而僅能剋之。游吉喟然歎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爲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梅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於君人乎?人君失道,臣人凌之者宜。
殷之法,刑弃灰於街者。子貢以爲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於街必掩人,灰塵播揚,善掩翳人也。掩人,人必怒,怒則闘,闘必三族相殘也。因闘相殘傷。此殘三族之道也,雖刑之可也。且夫重罪者,人之所惡也,而無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也。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弃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毅,酷也。曰:無弃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爲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爲將行,將主行道之人,以爲行位。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爲有智,而使公爲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勸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言在客之少也。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爲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今重罪輕,輕罪避,故能無罪而不生亂也。
一曰,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不犯輕,自然無重罪也。是謂以刑去刑也。以輕刑去重刑。荆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人多竊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輙辜磔於市。甚衆,壅離其水也,又設防禁遮擁,令人離其水也。而人竊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脫者,則人行其免脫而輕犯重罪。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爲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爲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天下不爲也。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火勢南靡,故曰倚也。恐燒國。哀公懼,自將衆趣救火者。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罰。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驩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仁則縱之驕奢,不修德義,衆必輕之,故威不得重也。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内。兵弱於外,政亂於内,此亡國之本也。
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問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齊國好厚葬,布帛盡於衣衾,材木盡於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盡則無以爲蔽,材木盡則無以爲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爲也,非名之則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椁過度者戮其尸,罪夫當喪者。夫戮死,無名;罪當喪者,無利:人何故爲之也?
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爲襄王之后治病。魏襄王之后也。衛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左氏,都邑名也。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無小而亂無大。若不治小者,則大亂起也。法不立而誅不必,當誅而不誅,故曰不必也。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主欲治而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徃,徒獻之。徒獻雖胥靡,不取都金。
三。齊王問於文子曰: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爲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獸鹿就薦草,人臣歸厚賞,故賞罰之利器,不可示於人也。
越王問於大夫文種曰:吾欲伐吴,可乎?對曰:可矣。吾賞厚而信,罰嚴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試焚宫室?於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敵之賞;救火而不死者,比勝敵之賞;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勝之勢也。
吴起爲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臨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言小,亭能爲田者害,政當去之。去之,則不足以徵兵甲。亭,小故也。於是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還賜之如令。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人争趨之。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爲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的,所射質。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以人之善戰射也。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毁甚瘠,上以爲慈愛於親,舉以爲官師。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歲十餘人。子之服親喪者,爲愛之也,而尚可以賞勸也,况君上之於民乎?君而無賞,則功不立。
越王慮伐吴,慮,謀也。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鼃乃爲之式。從者曰:奚敬於此?王曰:爲其有氣故也。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歲十餘人。由此觀之,譽之足以殺人矣。譽於勇則人之以頭獻。
一曰,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爲式?王曰:鼃有氣如此,可無爲式乎?士人聞之曰:鼃有氣,王猶爲式,況士人之有勇者乎。是歲;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剄,割者也。故越王將復吴而試其教,燔臺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火雖殺人,赴之必得賞,故赴之不懼也。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而使人絶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法而進賢,其助甚此矣。進賢可以得賞,又無水火之難,則人豈不爲哉?其所不進賢者,但君不賞故也。
韓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笑,必憂其不善,勸其能善,不妄爲也。嚬有爲嚬,而笑有爲笑。今夫袴,豈特嚬笑哉?嚬笑尚不妄爲,况弊袴豈可以無功而與也。袴之與嚬笑遠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然而婦人拾蠶,而漁者握鱣,利之所在,則亡其所惡,皆爲孟賁。鱣、蠶有利,故人握拾,皆有孟賁之勇。
四。魏王謂鄭王曰:始鄭、梁一國也,已而别。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鄭君患之,召羣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鄭公子謂鄭君曰:此甚易應也。君對魏曰:以鄭爲故魏而可合也,則弊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魏王乃止。
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爲王吹竽,宣王說之,廪食以數百人。廪,給。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一曰,韓昭侯曰:吹竽者衆,吾無以知其善者。田嚴對曰:一一而聽之。
趙令人因申子於韓請兵,將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已外市也,爲外請兵,取其貨利,故曰市。不則恐惡於趙,乃令趙紹、韓沓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許不之貌必有變動可得而知,故曰動貌。内則知昭侯之意,外則有得趙之功。既爲之請,若許,其恩固以成。不許,終以爲之請矣,亦不敢許其恩,固趙之功也。三國兵至,韓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東而講,何如?講,謂有急且與之,後寧將復取,事擬存,終反復,若講論,故曰講。對曰:夫割河東,大費也。免國於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今割河東而講,三國歸,王必曰:三國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三國自去,又與之城,是徒以三城爲送,此悔之辭。不講,三國也入韓,則國必大舉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獻三城也。若不講之,三國入而韓必大舉,王必悔曰:吾不獻三城之故也。臣故曰:王講亦悔,不講亦悔。王曰:爲我悔也,寧亡三城而無悔,危乃悔。寡人斷講矣。言講事斷定。
應侯謂秦王曰:王得宛葉、藍田、陽夏,斷河内,困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服也。弛上黨在一而已,廢上黨,弃一郡而已。以臨東陽,則邯鄲口中虱也。以守上黨之兵臨東陽,則邯鄲危如口中之虱。王拱而朝天下,後者以兵中之。中,傷也。然上黨之安樂,其處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聽,奈何?令上黨既安樂,而其處又煩劇,雖欲弛之,恐王不聽。王曰:必弛易之矣。謂移易其兵以臨東陽,吾斷定矣。
五。龐敬,縣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還之。公大夫亦遣爲市。立以間,無以詔之,卒遣行。不命,卒遣去,俱不測其由也。市者以爲令與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無姦。大夫雖告以不命,反亦不信,故不敢爲姦。
戴驩,宋大宰,夜使人曰:吾聞數夜有乘輼車至李史門者,謹爲我伺之。使人報曰:不見輼車,見有奉笥而與李史語者。有間,李史受笥。遣伺輼車,故實奉笥,本令伺奉笥,彼當易其辭。
周主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不事於臣之事也。求簮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於是吏皆悚懼,以爲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顧反而問之曰:何見於市?對曰:無見也。太宰曰:雖然,何見也?對曰:市南門之外甚衆牛車,僅可以行耳。太宰因誡使者:無敢告人吾所問於女。因召市吏而誚之曰:市門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懼其所也。
六。韓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割。割爪,不誠。韓昭侯使騎於縣,使者報,昭侯問之曰:何見也?對曰:無所見也。昭侯曰:雖然,何見?曰:南門之外,有黄犢食苗道左者。昭侯謂使者:毋敢泄吾所問於女。乃下令曰:當苗時,禁牛馬入人田中同有令,入而吏不以爲事,牛馬甚多入人田中。亟舉其數上之,不得,將重其罪。於是三鄉舉而止之。昭侯曰:未盡也。復往審之,乃得南門之外黄犢。吏以昭侯爲明察,皆悚恐其所而不敢爲非。
周主下令索田杖,吏求之數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謂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豈可謂忠哉?吏乃皆悚懼其所,以君爲神明。
卜皮爲縣令,其御吏汙穢而有愛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佯愛御吏。以知御吏陰情。
西門豹爲鄴令,佯亡其車轄,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而得之家人屋間。
七。陽山君相衛,聞王之疑已也,乃僞謗樛堅以知之。樛堅,王之所愛,令僞謗之,必忿而言王之疑已也。
淖齒聞齊文王之惡已也,及矯爲秦使以知之。王既不疑秦使,必以請告。
齊人有欲爲亂者,恐王知之,因詐逐所愛者,令走王知之。三知逐所愛,則不疑其爲亂也。
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左右皆言不見。有一人走追之,報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誠信不。僞報有白馬者,是不誠信。
有相與訟者,子産離之而無使得通辭,倒其言以告而知之。謂得以此言以告彼,彼言以告此,則知訟者之情實。
衛嗣公使人爲客過關市,關市苛難之,因事關市以金與關吏,乃舍之。嗣公謂關曰:某時有客過而所,與女金,而女因遣之。關市乃大恐,而以嗣公爲明察。
韓非子卷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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