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四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四
動十二
太尉祭酒臣許愼記上
主術訓上主,君也。術,道也。君之宰國,統御臣下,五帝三王以來,無不用道而興,故曰主術也。因以題篇。
人主之術,處無爲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教,令也。謂不言而事辦也。清靜而不動,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責成而不勞。成辦而不自勞。是故心知規而師傅諭導,規,謀也。師者,所從取法則也。傅,相也。諭導以正道也。口能言而行人稱辭,足能行而相者先導相儀。耳能聽而執正進諫諫或作謀也。其世子時也。是故慮無失策,謀無過事,過,猶誤也。言爲文章,行爲儀表於天下,爲天下人所法則也。進退應時,動靜循理,不爲醜美好憎,不爲賞罰喜怒,名各自名,類各自類,事猶自然,莫出於己。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冕,王者冠也。前旒,前後垂珠,飾遂筵也。下自目,故曰蔽明也。天子玉縣十二,公侯挂珠九,卿點珠六,伯子各應隨其命數也。黈纊塞耳,所以掩聦,不欲其妄聞也。黈讀而買黈益之黈也。天子外屏,所以自障。屏,樹垣也。爾雅曰:門内之垣謂之樹。論語曰:國君樹塞門。諸侯在内,天子在外,故曰所以自障也。故所理者遠則所在者邇,所治者大則所守者少。
夫目妄視則淫,耳妄聽則惑,口妄言則亂。夫三關者,不可不愼守也。若欲規之,乃是離之;言嗜欲有所規合,乃是離散也。若欲飾之,乃是賊之。飾,好也。賊,敗也。天氣爲魂,地氣爲魄,反之玄房,各處其宅。守而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於天道,天道玄默,無容無則。大不可極,深不可測,測,盡。尚與人化,知不能得。天道至大,非人智慮所能得也。昔者神農之治天下也,神不馳於胷中,言釋神安靜不躁動也。智不出於四域,信身在中。懷其仁成之心,懷,思。甘雨時降,五穀蕃植,蕃,茂。植,長。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月省時考,茂,成。歲終獻功,以時嘗穀,嘗之新穀。薦之眀堂。祀于明堂。明堂之制,有蓋而無四方,風雨不能襲,寒暑不能傷,遷延而入之,養民以公。遷延,猶倘佯也。已說在本經也。其民樸重端慤,端,直也。慤,成也。不忿爭而財足,不勞形而功成,因天地之資而與之和同。是故威厲而不殺,刑錯而不用,法省而不煩,省,約也。煩,多也。故其化如神。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幽㝠之都。東至暘谷,日所出也。西至三危,三危,西極之山。莫不聽從。當此之時,法寬刑緩,囹圄空虚,而天下一俗。一同其俗。莫懷姦心。末世之政則不然,上好取而無量,下貪狼而無讓,民貧苦而忿爭,事力勞而無功,智詐萌興,盜賊滋彰,上下相怨,號令不行。執政有司不務反道,矯拂其本,而事脩其末,事治。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爲治,無以異於執彈而來鳥,𢮅梲而狎犬也。亂乃逾甚。逾,益。夫水濁則魚噞,魚短氣,出口於水,喘息之諭也。政苛則民亂。言無聊也。故夫養虎、豹犀象者,爲之圈檻,供其嗜欲,適其饑飽,違其怒恚,然而不能終其天年者,刑有所劫也。是以上多故則下多詐,故,巧。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擾則下不定,不定,不知所從。上多求則下交爭。不直之於本,而事之於末,譬猶揚堁而弭塵,抱薪以救火也。堁,塵麽也,楚人謂之堁。堁,動塵之貌。弭,止也。故聖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贍,瞻給。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爲而成。塊然保眞,抱德推誠,誠,實。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詹何曰:未聞身治而國亂。故曰其所修者本也。刑罰不足以移風,殺戮不足以禁姦,唯神化爲貴。至精爲神。夫疾呼不過聞百步,志之所在踰于千里。踰猶通也。冬日之陽,夏之隂,萬物歸之而莫使之然。冬日人物歸陽,夏日猛物歸隂,莫使之自然如是也。故至精之像,弗招而自來,不麾而自往,窈窈㝠㝠,不知爲之者誰而功自成。智者弗能誦,辯者弗能形。昔孫叔敖恬卧,而郢人無所害其鋒;郢,楚國都也。孫叔敖,楚大夫也。蓋乘馬三年,不知其牝牡,言其賢也。但恬卧養德,折衝千里之外,敵國不敢犯害,故郢人不舉兵出伐,無所害其鋒於四方也。市南宜遼弄丸,而兩家之難無所關其辭。宜遼,姓也,名熊,勇士,居楚市南。楚平王太子建爲費無極所逐,奔鄭,鄭人殺之。其子勝在吴,令尹子西召之以爲白公。請伐鄭以報讎,子西許之,而未出師。晋人伐鄭以報讎,子西救之,勝怒曰:鄭人在此,讎不遠矣。欲殺子西。其臣石乞曰:市南熊宜遼,得之可以當五百人。乃往視之,告其故,不從。舉之以劍而不動,而弄丸不輟,心志不懼。曰:不能從子爲亂,亦不泄子之事。曰。公遂殺子西。兩雖有難,不怨宜遼。故曰無所關其辭也。鞅鞈鐵鎧,瞋目扼𢮝,其於以御兵刃,縣矣。縣,遠也。比於德,不及之遠。券契束帛,刑罰斧鉞,其於以解難,薄矣。薄於德也。待目而照見,待言而使令,其於爲治,難矣。蘧伯玉爲相,子貢往觀之,曰:何以治國?曰:以弗治治之。蘧伯玉,衛大夫蘧瑗也。子貢,衛人也,姓端木,名賜,孔子弟子也。簡子欲伐衛,使是史黯往覿焉。簡子,晋卿,趙氏也。史黯,史墨也。覿,觀之也。還報曰:蘧伯玉爲相,未可以加兵,以其賢也。固塞險阻,何足以致之?致猶勝也。故臯陶瘖而爲大理,天下無虐刑,有貴于言者也。雖瘖,平獄理訟能得人之情,故貴於多言者也。師曠瞽而爲太宰,晋無亂政,有貴于見者,雖盲而大治晋國,使無有亂政,故貴於有所見。故不言之令,不視之見。不言之令,臯陶瘖也。不視之見,師曠瞽也。此伏犧、神農之所以爲師也。以用師法。故民之化也,不從其所言,而從所行。從其志意之所行。故齊莊公好勇,不使鬪爭,而國家多難,其漸至于崔杼之亂;莊公,齊靈公之子光。崔杼,齊大夫也。亂,殺莊公也。傾襄好色,不使風議,而民多昏亂,其積至昭竒之難。楚傾襄王。昭竒,楚大夫也。故至精之所動,若春氣之生,秋氣之殺也,雖馳傳騖置,不若此其亟。亟,疾。故君人者,其猶射者乎!於此毫末,於彼尋常矣,故愼所以感之也。夫榮啓期一彈而孔子三日樂;感于和。鄒忌一徽而威王終夕悲。感于憂。徽,騖彈也。威王,齊宣王之父也,在春秋後。徽讀紛,麻縗車之縗也。動諸琴瑟,形諸音聲,而能使人爲之哀樂,在威王也,樂孔子也。縣法設賞而不能移風易俗者,其誠心弗施也。寧戚商歌車下,桓公喟然而寤矣,至精入人深矣。故曰:樂聽其音則知其俗,見其俗則知其化。孔子學鼓琴於師襄,師襄,魯樂大師也。而諭文王之志,見微以知眀矣。諭,教。教之鼓文王操也。延陵季子聽魯樂而知殷、夏之風,論近以識遠也。作之上古,施及千歲而文不滅,況於並世化民乎!湯之時,七年旱,以身禱於桑林之際,而四海之雲凑,凑,會也,或作蒸。蒸,升也。千里之雨至。抱質效誠,感動天地,神諭方外,令行禁止,豈足爲哉!古聖王至精形於内,而好憎忘於外,形,見。好憎,情欲已充。出言以嗣情,發號以明旨,陳之以禮樂,風之以歌謡,業貫萬世而不壅,貫,通。壅,塞。横局四方而不窮,禽獸昆蟲與之陶化,化,從。昆蟲或作鬼神。又況於執法施令乎!故太上神化,其次使不得爲非,其次賞賢而罰暴。暴,虐亂也。
衡之於左右,無私輕重,故可以爲平;衡,銓衡也。繩之於内外,無私曲直,故可以爲正;人主之於用法,無私好憎,故可以爲命。夫權,輕重不差蟁首,蟁首,猶微細也。扶撥枉橈,不失針鋒,直施矯邪,不私辟險,姦不能枉,讒不能亂,德無所立,立,見。怨無所藏,是任術而釋人心者也,故爲治者不與焉。治在道,不在智,故曰不與焉。夫舟浮於水,車轉於陸,此勢之自然也。木擊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者,罪御者、刺舟者之巧拙也。知故不載焉。言木石無巧詐,故不怨也。是故道有智則惑,言道智則惑也。德有心則險,心有目則眩。眩於物也。兵莫憯於志而莫邪爲下,寇莫大於隂陽而抱鼓爲小。小,細。憯,猶利也。以志意精誠伐人爲利。老子曰:重積德則無不剋,故以莫邪爲下也。寇,亦兵也。推隂陽虛實之道爲大,故以抱鼓爲小也。今夫權衡規矩,一定而不易,不爲秦、楚變節,不爲胡、越改容,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萬世傳之,而以無爲爲之,言無所爲爲之,爲自爲之。故國有亡主而世無廢道。亡主,桀、紂是也。湯、武以其民主,故曰無廢道也。人有困窮,而理無不通。理,道。由此觀之,無爲者,道之宗。宗,本。故得道之宗,應物無窮。任人之才,難以至治。才,智。湯、武,聖主也,而不能與越人乘幹舟而浮於江湖。幹舟,小船也,危險。越人習水,自能乘之,故湯、武不能也。一曰大舟也。伊尹,賢相也,而不能與胡人騎騵馬而服騊駼。黄馬白腹曰騵。詩曰:四騵彭祖。騊駼,野馬也,胡人所習。伊尹雖賢,不能與服也。孔、墨博通,而不能山居者入榛薄險阻也。孔,孔子也。墨,墨翟也。聚木爲榛,深草爲薄,山居者所習,故孔、墨不能也。阻,或作塗也。由此觀之,則人知之於物也淺矣,而欲以徧照海内,存萬方,不因道之數而專己之能,則其窮不達矣,故智不足以治天下也。桀之力,别觡伸鉤,索鐵歙金,推移大犧,水殺黿鼉,陸捕熊羆。觡,角也。索,絞也。歙讀恊。然湯革車三百乘,困之鳴條,擒之焦門。焦或作巢。由此觀之,勇力不足以持天下矣。智不足以爲治,勇不足以爲强,則人材不足任明也。而君人者,不下廟堂之上,而知四海之外者,因物以識物,因人以知人也。故積力之所舉,則無不勝也;衆智之所爲,則無不成也。埳井之無黿鼉,隘也;園中無脩木,小也。夫舉重鼎者,力少而不能勝也;及至其移徙之,不待其多力者。故千人之群無絶梁,萬人之聚無廢功。夫華騮、緑耳,一日而至千里,然其使之搏兔,不如豺狼,伎能殊也。殊,異。鴟夜撮蚤蚊,察分秋毫,晝日顛越,不能見丘山,形性詭也。鴟,鴟鵂也,謂之老菟,夜鳴人屋上也。夜則目明,合聚人爪,以著其巢中,故曰察分秋毫。畫則無所見,故曰情性詭也。夫螣蛇游霧而動,應龍乘雲而舉,猨得木而捷,魚得水而鶩。鶩,疾。故古之爲車也,漆者不畫,鑿者不斲,工無二伎,士不兼官,各守其職,不得相姦。姦,亂。人得其宜,物得其安,是以器械不苦,而職事不嫚。苦讀監。嫚,捕器。嫚讀慢緩之慢。夫責少者易償,職寡者易守,寡,少。任輕者易權。權,謀。上操約省之分,下效易爲之功,是以君臣彌久而不相厭,厭,欺。君人之道,其猶零星之尸也,尸,祭主也。尸食飽,以知神之食亦飽。詩曰:公尸宴飲,在宗載考。儼然玄默而吉祥受福。尸不言語,故曰玄默。是故得道者,不爲醜飾,不爲僞善,不飾爲美,亦不極爲善也。一人被之而不褒,褒,大。萬人蒙之而不褊。蒙,冒也。褊,小也。是故重爲惠若重爲暴,則治道通矣。通猶順也。爲惠者而布施也。無功而厚賞,無勞而高爵,則守職者懈於官,而游居者亟於進矣。爲暴者妄誅也,無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而爲邪者輕犯上矣。言不可不愼也。故爲惠者生姦,而爲暴者生亂。姦亂之俗,亡國之風。風,化。是故明主之治,國有誅者而主無怒焉,因法而行,故不怒也。朝有賞者而君無與焉。因功而行,故不與也。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誅賞之來皆在於身也,故務功修業,不受贛於君。贛,物。是故朝廷蕪而無迹,田野辟而無草。故太上下知有之。言太上之世,下知之人,皆能有此術。令夫橋直植立而不動,俛仰取制焉。橋,桔臯上衡也。植,柱。權衡者行之俛仰,取制於柱也。以諭君。人主靜漠而不躁,躁,動。百官得修焉。譬而軍之持麾者,妄指則亂矣。慧不足以大寧,智不足以安危。與其譽堯而毁桀也,不如掩聦明而反修其道也。不足以大寧者,小惠也;不足以安危者,小智也。如此人者,欲譽堯而毁桀,以成善善惡惡之名。人猶有强知之人耳,不如掩聦明而本脩大道,成名之速也。人君之道,亦如此也。清靜無爲,則天與之時;廉儉守節,則地生之財。人君德行如此,故天與之時,地生之財。天子之時,湯、武是也。地生之財,神農、后稷也。處愚稱德,則聖人之爲謀。若伊尹爲湯謀,傳說爲高宗謀是。孟子曰:伊尹之任。國語曰:武丁以像旁求聖人,得傳說於傅巖也。是故下者萬物歸之,虚者天下遺之。遺,與。夫人主之聽治也,清明而不暗,虛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輻凑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於是乃始陳其禮,建以爲基。建,立也。基,業也。是乘衆勢以爲車,御衆智以爲馬,雖幽野險塗,則無由惑矣。幽,深也。險,猶遠也。人主深居隱處以避燥溼,閨門重襲以避姦賊,内不知閭里之情,外不知山澤之形,惟幕之外,目不能見十里之前,耳不能聞百步之外,天下之物無不通者。通,知。其灌輸之者大而斟酌之者衆也。是故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窺牖而知天道。乘衆人之智,則天下之不足有也;專用其心,則獨身不能保也。保,猶守也。是故人主覆之以德,不行其智,而因萬人之所利。夫舉踵天下而得所利,故百姓之上弗重也,錯之前而弗害也,舉之而弗高也,推之而弗厭。尊重舉之,不自覺高也。推,求也,奉也。主道員者,運轉而無端;端,涯。化育如神,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也。臣道員者,運轉而無方者,論是而處當,爲事先倡,守職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異道則治,不易奪,言相和。同道則亂。君所謂可。臣亦曰可;君所謂否,臣亦曰否,是同也。莫相臣。匡弼,故曰亂也。各得其宜,處其當,則上下有以相使也。君得君道,臣得臣道,故曰得其宜也。夫人主之聽治也,虚心而弱意,清明而不闇。是故群臣輻凑並進,無愚智賢不肖,莫不盡其能者,則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治國之道明矣。文王智而好問,故聖;好問,欲與人同其功。武王勇而好問,故勝。勝殷。夫乘衆人之智,則無不任也;用衆人之力,則無不勝也。千鈞之重,烏獲不能舉也。千鈞,三萬斤也。烏獲,秦武王之力士也。武王試其力,使舉大鼎,腕脫而不任,故曰不能舉也。衆人相一,則百人有餘力矣。是故任一人之力者,則烏獲不足恃;不能勝,故不恃也。乘衆人之制者,則天下不足有也。人衆力强,以天下爲小,故曰不足有也。禹决江疏河,以爲天下興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辟土墾草,以爲百姓力農,然不能使禾冬生。豈其人事不至哉?其勢不可也。夫推而不可爲之勢,而不脩道理之數,推,行。雖神聖人不能以成其功,而況當世之主乎!夫載重而馬羸,雖造父不能以致遠;造父,周穆王之善御臣也。車輕馬良,雖中工可使追速。是故聖人舉事也,豈能拂道理之數,詭自然之性,拂,戾也。詭,違也。以曲爲直,以屈爲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資。是以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衆智之所爲,無不成也。聾者可令嗺䈥,而不可使有聞也;瘖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勝其任,則舉之者不重也;能稱其事,則爲之者不難也。毋小大脩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聖人兼而用之,故無棄才。人主貴正而尚忠,忠正在上位,執正營事,營典。則讒佞姦邪無由進矣。譬猶方員之不相蓋,而曲直之不相入。入,中。夫鳥獸之不可同群者,其類異也;虎鹿之不同游者,力不敵也。是故聖人得志而在上位,讒佞姦邪而欲犯主者,譬猶雀之見鸇,而鼠之遇狸也,亦必無餘命矣。是故人主之一舉也,不可不愼也。所任者得其人,則國家治,上下和,群臣親,百姓附;附,從。所任非其人,則國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亂。故一舉而不當,終身傷。傷,病也,亦敗也。得失之道,權要在主。是故繩正於上,木直於下,非有事焉,事,治也。非治之使宜。所縁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誠正,則直士任事,而姦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則邪人得志,忠者隱蔽矣。夫人之所以莫㧓玉石而㧓瓜瓠者,何也?玉石堅,㧓不能入,故不㧓。無得於玉石弗犯也。使人主執正持平,如從繩準高下,則群臣以邪來者,猶以卵投石,以火投水。故靈王好細腰,而民有殺食自飢也;靈王,蓋楚靈王。殺食,省食。越王好勇,而民皆處危爭死。越王,勾踐。由此觀之,權勢之柄,其以移風易俗矣。堯爲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爲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之謂也。
天下多眩於名聲,而寡察其實。寡,少也。察,明也。實,眞僞之實。是故處人以譽尊,處人,隱居也,以名譽見尊也。而游者以辯顯。游行之人,以辯辭自顯達。察其所尊顯。無他故焉,人主不明分數利害之地,而賢衆口之辯也。治國則不然。然,如是也。言事者必究於法,而爲行者必治於官,上操其名以責其實,臣守其業業,事。以效其功效,致。言不得過其實,行不得踰其法,群臣輻凑,莫敢專君專制。事不在法律中而可以便國佐治,必參五行之隂考以觀其歸,並用周聽以察其化,不偏一曲,不黨一事,是以中立而徧,運照海内。中,正。群臣公正,莫敢爲邪。公方正直。百官述職,務致其公迹也。主精明於上,官勸力於下,姦邪滅迹,庶功日進,庶,衆。是以勇者盡於軍。盡力於軍功也。亂國則不然,有衆咸譽者無功而賞,守職者無罪而誅。主上聞而不明,群臣黨而不忠,說談者游於辯,脩行者競於往。往,自益也。主上出令則非之以與,法令所禁則犯之邪。以黨與非謗上令,自邪姦也。爲智者務爲巧詐,爲勇者務於鬪爭,大臣專權,下吏持勢,朋黨周比,以弄其上,國雖若存,古之人曰亡矣。且夫不治官職而被甲兵,不隨南畝而有賢聖之聲者,非所以都於國也。騏驥騄駬,天下之疾馬也,驅之不前,引之不止,雖愚者不加體焉。加猶止也。今治亂之機,轍迹可見也;而世主莫之能察,此治道之所以塞。塞猶閉也。權勢者,人主之車輿;爵禄者,人臣之轡銜也。是故人主處權勢之要,而持爵禄之柄;審緩急之度,而適取予之節,是以天下盡力而不倦。夫臣主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厚,骨肉之親也,而竭力殊死,不辭其軀者,何也?勢有使之然也。昔者豫讓,中行文子之臣。文子,晋大夫中行穆子之子荀寅也。智伯伐中行氏,并吞其地,豫讓背其主而臣智伯。智伯與趙襄子戰於晋陽之下,身死爲戮,國分爲三,韓、魏、趙三分有之,此之福也。豫讓欲報趙襄子,欲爲智伯報讎,殺趙襄子。漆身爲厲,吞炭變音,擿齒易貌。夫以一人之心而事兩主,或背而去,或欲身徇之,豈其趨捨厚薄之勢異哉?人之恩澤使之然也。紂兼天下,朝諸侯,人迹所及,舟檝所通,莫不賔服。然而武王甲卒三千人,擒之於牧野。豈周民死節而殷民背叛哉?其主之德義厚而號令行也。夫疾風而波興,木茂而鳥集,相生之氣也。是故臣不得其所欲於君者,君亦不能得其所求於臣也。君臣之施者,相報之勢也。是故臣盡力死節以與君,計君。垂爵以與臣。是故君不能賞無功之臣,臣亦不能死無德之君。君德不下流於民,而欲用之,如鞭蹏馬矣。是猶不待雨而求熟稼,必不可之數也。數,術。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四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