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仙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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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仙傳。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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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定位,隂陽協和,星辰順度,曰月昭明。寒暑應候,雨腸以時,山嶽靖謚,河海澄清,

草木蕃廡,魚鼈咸若。家和戸寧,衣食充足,

禮讓興行,教化修明,風俗敦摩,刑罰不用,

華夏歸仁,四夷賔服,邦國鞏周,宗社尊安。

景運隆長,本支萬世。正紛十年十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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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仙傳卷上中、下同卷。

翔一

隱夫玉簡撰。

夫神仙之事,自古有之,其閒混迹,固不可容易而測也。僕偶於朋友中録得此事,輙非潤色,不敢便以神仙爲名。今以諸傳搆成三卷之爲疑仙傳爾。

明皇時,李元者,常遊華山下,唯採諸藥食之。性復好酒,山下人多以酒飮之。忽一曰:騎一白鹿,舉手謂山下人曰:我今去遊天台。有老父三人,遮道欲留之,乃問之曰:君方與山下之人相親,又何遽别?元曰:老父輩殊不知相親必離也。我今不敢背時而固離耳。老父曰:君方食華山之藥,又遊天台,何所食也?元曰:我在華山,即食華山之藥,在天台即食天台之藥也。老父知不可留,遂命之藉草,酌以濃醪,以敘别。元臨歧而留藥三丸與老父。三人謂曰:當速食之。乃上白鹿而去,尋不知所之。後二老父即食其藥,一老父不食之,經數月果死。其二老父後皆一百五十歲方卒。故人皆疑李元是仙矣。

蒲州賣藥翁者,於蒲州手攜一藥囊賣藥,不顯其姓名,人皆呼爲賣藥翁。人買藥不得者,其疾必不愈。

蒲州富人王諭者,性恬靜好道,復長於醫術。見此翁賣藥,有異常流,因具酒炙命之,欲問焉。賛藥翁旣至諭家,不揖諭,而反揖一蒼頭。諭以爲山野性,不怪訝之,因酌一杯酒,自起獻之。賣藥翁大笑而接飮之訖,乃謂諭曰:君欲問我,夫便問,勿待多禮也。

因問翁曰:翁不顯姓名,何人也?翁曰:天覆地載之人也。旣禀天地之氣爲人,即姓人也,名人也,又何妄爲姓名也?諭曰:攜一囊藥而治衆病,何藥也?賣藥翁曰:人之病一也,何衆病?也。人假氣託體而生,氣和即體和,體和即無病;氣不和即體不和,體不和即有病。病本唯一也,世人强名之,是不達也。我藥一也,蓋達人之病由一也,故但以一治之。

諭曰:有買藥不得者,何也?翁曰:人之生實難,死實易,常救之即生,待病而救,巳難矣。復又病乆方救,焉得生也?我每人買藥不與之者,蓋救之不及也。夫我之藥者,人間之藥也。生發於人間,而欲餌之長生乆視,即不可不察也。知生死以治人之病,即亦有功矣。亦我㓜好餌藥,固頗識藥之性。藥之性,識即可使,不識即必反害人。

諭知其異,因復問曰:適者翁不揖我而揖蒼頭,何也?翁曰:蒼頭是我輩之人也。我見我輩,固不覺揖也。諭曰:今便以此蒼頭奉君爲一弟子,可乎?翁曰:若能捨之與我,我亦與君一卷書。諭因授此書,令蒼頭隨賣藥翁去,蒼頭忻然而去,尋皆不知所在。諭讀此書,大達醫術。後有一道人詣之,堅求此書一觀。諭旣與觀之,道人與此書忽然俱滅。

張鬱者,燕人也,客於京洛,多與京洛豪貴子弟遊,狂歌醉舞,近十載。忽因獨歩沿洛川。鬱旣覩是時也,風景恬和,花卉芬馥,幽鳥翔集於喬木,佳魚踴躍於長波。因髙吟曰:浮生如夢能幾何?浮生復更憂患多。無人與我長生術,洛川春曰:且狂歌。吟纔罷,忽舉見一翠幄臨水,絃管清亮。鬱驚歎曰:是何人之遊春也?言未絕,有一女郎自幄中而出,緩歩水濱,獨吟獨歎。鬱性放蕩,不可羈束,不覺徑至女郎前問之曰:是何神仙之女,下陽臺邪?來蓬。瀛邪?獨吟而又獨歎邪?女郎駭然變色,良乆,乃歛容而言曰:兒自獨吟獨歎,何少年踈狂不拘之甚也!安得容易來問?鬱曰:我天地閒不羈之流也。少耽詩酒,適披麗質,詠歎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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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一言耳。女郎微笑,指翠幄而言曰:可同詣此也。鬱因同至翠幄内,女郎乃命張綺席,復舉絃管,與鬱談笑,共酌芳樽。及曰之夕也,女郎曰:人世信短促邪?春未足,秋又來,纔紅顔,遽白髮。設或知人世之不可居,而好道之者,實可與言也。鬱低頭不對。女郎乃歌曰:彩雲入帝郷,白鶴又徊翔。乆留深不可,蓬島路遐長。又歌曰:空愛長生術,不是長生。人今曰:川别,可惜洞中春。俄與鬱别,乗洛波而去。鬱大驚,亦疑是水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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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琴生者,遊長安數年,日在酒肆乞酒飲之。常負一琴,人不問即不語,人亦以爲狂。或臨水,或月下,即援琴撫弄,必凄切感人。李太白聞焉,就酒肆攜手同出埛野,臨水竹,藉草,命之對飲,因請撫琴。生乃作一調弄,太白不覺愴然。生乃謂太白曰:人間絲竹之音,盡樂於人心,唯琴之音而傷人心。我本謂爾不傷心,不知爾亦傷心邪?足知爾放曠拔俗,是身也,非心之放曠拔俗也。太白本疑是異人,復聞此語,乃拜而問之曰:丈者奚落魄之甚也?心落魄也?身落魄也?生曰:我心不落魄,身亦不落魄,但世人以此爲落魄,故我有落魄之迹。太白曰:丈者知世人惡此落魄,何不知而攺之?生曰:我惡之,即當攺之;世人惡之,我奚改邪?太白又曰:丈者負此琴,秖欲自撫之以爲樂也,欲人樂之也。生曰:我此琴,古琴也。負之者,我自好古之音也,又孰欲人之樂也?我琴中之音,雅而純,直而哀,知音之者聞之即爲樂,不知音者聞之但傷耳。亦猶君之爲文也,輕浮若蝶舞花飄,豔冶如處子佳人,王孫公子,以爲麗詞達士,即不以爲文也。太白曰:我之文即輕浮豔冶不足觀;我之風骨氣槩,豈不肯仙才邪?生曰:君骨凡肉異,非眞仙也,止一貴人爾。復況體穢氣卑,亦貴不乆。但愛惜其身,無以虚名爲累。言罷,與太白同醉而回。明日,太白復欲引之於酒肆共飲,不復見。後数曰,太白於長安南大樹下見之,方忻喜,欲就問之,忽然而滅。

葛用者,常牽一黃犬,遊歧、隴間。人或以酒飮之,即飲而不食。好與僧徒、道流談,每至夜,即翔。宿於郊野。道士王奉敬仰焉。忽謂奉曰:可共乗此犬一遊也。奉曰:此犬可乗也。用曰:此犬能行也。因共乗之。此大忽然躍身,有如飛翥,頃刻之間,出中華之外,約餘萬里。至一山,峯巒音秀,風景澄靜,有殊人間也。俄共下犬,攜手入一洞中,見竒樹交隂,名花爛然,峻閣髙臺,多臨緑水。俄又入一朱户,有三女子出迎之。韶玉麗質,實世希有,皆宛若舊識。旣延之,登一樓,俯翠欄,褰珠簾,設碧玉牀,命以瓊漿共酌,仍三女子雜坐,須臾之間,彈箏吹蕭,盡去形迹。及將曰:暮,皆巳半醉。用乃謂奉曰:此三女子者,皆神仙之家也,偶㑹於此山,我知之,故與爾一詣。今旣共懽飲,當復歸此。若乆留,不可不慮,妨他女伴自遊戲也。遂與奉俱出洞,其三女子亦送之於洞門。用顧謂女子曰:明年今曰:再相見。旣與女子别,復共乗犬,回,至歧、隴間,巳三載矣。用又謂奉曰:我一東遊耳,君當住此。言訖而不見。爾後不復至矣。西川彭知微者,卓鄭之流也,家累千金,唯生一女。㓜好道,甞白知微求讀道書,仍欲奉道之教。知微不聽。至年十六,忽有一童兒,乗一白鶴,飛入知微家,謂其女曰:我是道家人,聞爾好道,故來教爾。女驚喜見之,且又聞欲教焉,乃宻藏此童兒及白鶴。後數曰:一侍婢知其事,問女曰:何妖也?爭可宻藏。設或父知其事,得不以爲私平?女曰:但勿泄我,當速問道。後遣之。因至深夜,齋戒,捧香以禮童兒。童兒謂曰:爾好道之心不退,必當得道。女謂童兒曰:夫人學道,必先讀道書,授法籙,我且處。閨闈閒父不容如何也?童兒曰:爾能以心好道,自然與好道之迹不殊也。至於自古白曰:昇清天者,又豈關讀道書,授法籙也。夫神仙之道,本必在然之神性,亦在自然之骨氣。

昔西王母言漢武非仙骨而神慢也。女又問曰:處人之世,衣人之衣,食人之食,欲歸神仙之道,不亦難也?童兒曰:不然,但能以心慕神仙之道,其心一,則巳感動神仙也。旣感動而必録之,録之者,神仙録其名氏。焉知此則必潛有命。故有餌术却粒而得之者。苟修仙之侣,深入空山,逺離人寰,草爲衣裳,夜勤苦於焚修,而其心乍進而乍退不一焉,又雖餌术却粒,亦何望哉?女復禮而言曰:然,如是,當以何教我?童兒曰:爾之神性,巳達神仙也;爾之骨氣,又非凡俗也。爾今心若誓死而一,必不乆昇仙。童兒言訖,乃起,辭曰:神仙之道,盡在此言也。恭敬修之,我今却去。乃乗鶴飛去。其女謂侍婢曰:我達道也,當得道耳。尋紹滋味,去鮮華,常黙然而坐。忽一曰失之,不知所在。

劉簡者,齊人也,家富而好道,每聞天下名山有神仙之迹,必䇿杖以一遊。至於山中之藥,無不服餌。開元初,遊八公山,觀其異迹。忽逢一人,自稱虚無子,謂簡曰:我亦好道之流也,偶此相遇,當與君遊。此後别遊一名山。簡得其侣,深喜,乃曰:我好遊神仙之山,不期逢君迹如是邪?虚無子乃謂簡曰:自此東不逺一名山,甚有神仙之迹,去遊乎?簡因曰:願隨之一遊。

尋與簡東行數曰,但見山川杳絕人迹。及至一大山,息之於山下。虚無子謂簡曰:巳出塵世萬餘里也。今與君俱入此山,君至此山,必知與人間之山有殊也。乃同前行,遽見一大橋,甚髙峻。及登陟之,見兩邊欄檻,並飾以珠翠。俄至一宅,四面皆山峯如畫,門上有鞞,題之曰虚無子宅。簡諤然謂虚無子曰:何題吾子之名也?虚無子笑曰:但且入此宅。及同入其門,見樓閣臺榭,非世間所有。遽又引簡臨一流水,閣内共坐。須臾,有青衣童子數人侍立,樽爼間唯珠果香醪而巳。虚無子指水次一草,謂簡:曰:只此草食之,巳與人間諸山之藥不同矣。簡乃切求之。虚無子令侍童撥一小艇,過其水,就水次取此草子以賜簡,簡因藏於懷中,起謂虚無子曰:吾子必此住,我當回。

虚無子起别,謂簡曰:君休遊名山,訪神仙之迹,但以此草子種之,而以其苗食之,當得長生,不必須待作神仙也。虚無子仍曰:君其訪來路以歸,庶不迷悮。簡乃依其言,訪舊路,得還其郷。乃以此草子臨水種之,自採其苗服餌。後百餘歲,髮不白。一曰:忽與家人及郷黨别而去,不知所之。

疑仙傳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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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仙傳卷中

隱夫玉簡撰。

東方玄者,荆州人也,結一茅盧,於南山下居之。與其妻范氏俱好道。忽因一道流過於山中,玄與妻俱請至茅廬中。玄乃削竹爲脯,汲水爲酒,以禮待道流。道流甚驚之。范氏又叱一竹杖,爲一大飛禽,乗之而飛。俄頃間復至,攜一碁局來,謂道流曰:我欲與玄對碁。道流大怪,因問曰:何處去取此碁局邪?范氏曰:我徃南海邊女伴家取此碁局來。道流曰:女伴何人也?范氏曰:此女伴亦有小術,徃徃來與我戲,吾師能暫伺之,即當至矣。道流因又問玄曰:此皆何術也?君與妻何得此事?玄曰:我昔偶娶得此范氏爲妻,傳我以其術,即終,不知此范氏始自何傳之也。

道流方與玄語,空中有絲竹之聲。須臾,見一女子,容質佳麗,自空而下,笑謂范氏曰:何又招他俗流也?范氏曰:此道流過於山前,我偶命之,不似東方玄也。其女子曰:何未對碁也?玄乃曰:女伴但自去遊戲,我且與此道流談論。

其女子即便於面前以手畫地,變爲一大池,周回皆長松翠竹,隈其岸即芰荷芬郁,中有一畫舸,其女子登之。范氏遽以一隻屐投於池中,又變爲一畫舸,各游泳,仍鼓棹而歌。其歌聲清切,甚傷感人。道流乃泣下而歎曰:我學道來十五餘年,遊山訪藥,未甞敢怠,終不遇人。豈知此女郎皆有此神仙之事邪?

女子與范氏見之,俱出畫舸而登岸,似有不恱之色。相顧良乆,其女子乃叱其池,其池與松竹、苦荷及畫舸,皆應聲不見,便仍與范氏俱各乗一竹。昇空而去。玄笑謂道流曰:吾師且歸,勿乆住此。道流乃謝而去之。及來年,道流又過此,因訪焉。山下人皆曰:東方玄巳移家入逺山也。李陽者,蜀人也。學道十餘年,志不退。甞於江邊見一大龜,白色如玉,異之,收養焉。後三載,此龜忽乗虚而去,七曰:復來。陽乃祝之曰:神仙之道,玄之又玄,固不可鑚仰也。余一三清之景,覽十洲之事,知塵世不可以依𠋣,巳十餘年,苦心於䖍禱也。其如無髣髴之迹,以堅我心。忽一曰:江邊見爾龜,其色潔白如玉,本異之收養何,今曰忽昇空去,又復來。爾是仙家之龜也,當每去而復來。若不然,其永去勿復住。

其龜遽又昇空而去,經七又復至。陽深疑是神仙變化,因引之徐行,於江邊遊賞。忽有一老叟,遽問陽曰:此龜我所失也,君何得?陽曰:我昔年於此水濵收得養之。老叟曰:此龜能乗虚空而遊,又能入水底而不濡濕。人若乗之,可以遊萬里之外,入四海之内也。君旣收養巳乆,我今與君,君當試乗之。訪神仙,乗此即可周游八極矣。陽拜謝之,其老叟忽然不見。

陽乃以一足試踏龜背,龜乃漸漸變身,大如一牛,陽因乗之,龜負陽走入江中。陽見水皆自分流,略不濡濕,乗之或入水,或乗空,約行萬里。陽懼,乃祝龜曰:爾當負我歸。須臾之間,舉巳見却,復舊隱也。陽旣知此龜有異,因乗虚西邁。又數至一山,上有瓊林瑶樹,仍見一玉池。聞山頂上有人歌聲。陽不測其事,又祝龜而回。

後又思仙境,因乗此龜東邁,倐忽間至一大川。四。望無際,中有山,山上有樓閣入雲。陽又懼,不敢入水,而祝龜回。

蜀人頗怪陽去而復來。有訪之以問者,陽曰:我多在山中取藥耳。人又問其龜者,陽曰:此龜長生之物也。我昔日在江邊見之,收得以養,雖色竒,而别無它異。其問者又因至夜竊此龜去,陽乃逺遊,不知所之。

長安樂人鄭文家生一女,生而能言,及年七歳,容貌端莊,而善於方響,其親族皆呼爲方響女。貴妃知之,因欲取焉。父母問之,方響女曰:我豈是宫人邪?楊妃自與我同輩也,那得如此?其夜忽失之。父母哀憫,無以求尋。後三年,復至家。父母驚問其由,謂父毋曰:我暫到上清宫中,人言我父母悲號不止,而憶念我,我故再來耳。父母因曰:爾若是仙家之人,何來我家爲我女也?女曰:我上清方響妓女也。因竊觀下界,而罰我必不久住此人間,父母當勿憶念。父母曰:爾仙家何樂?我人間亦有富貴之樂,爾奚不且住人間,以慰我心?女曰:人閒憂惱多,而又奚樂邪?我在上清,無俗事以累我也,無俗心以惱我也。侍立之外,即每乗雲御氣,駕鸞鳳嬉遊天外,時酌瓊漿,亦有時詣蓬島,上天台,揖嫦娥於月宮,戲織女於銀河,人間何樂也?若以富貴爲樂,殊不知富與貴但多事也,況纔見生,俄見死邪?父母乃曰:當且住,以慰我心,無優劣人閒,天上之事,且以生爾之父母爲念。女謂父母曰:我若且住,必不得還上清之宮闕也。父毋悲言之次,忽不見其女,不知所之。

管革者,趙人也,少好道,不事耕鑿,多遊趙魏。之間,性不好謙恭,而復辯恚。忽因遊,偶遇張果先生,先生招之曰:來管革。革謂張果曰:爾誰邪?張果曰:我張果先生也。革乃曰:張果何呼我也?果因謂曰:爾非不知人閒之禮,人閒帝王尚敬我也,爾奚不敬我也?革曰:我且非人間帝王,又焉能敬爾也?果因命之同遊恒翔一山。革從之,果乃令革閉目。革曰:閉目即可去遊,不閉目。即不可去遊也。果曰:柰爾凡體邪?革曰:爾凡體尚可去,我又豈不能去?果擲所策之杖,變一青牛,令革乗之。革旣乗之,與果同入恒山。果因引革登絶頂,坐而問之曰:人間之囂雜,塵中之苦惱,春秋之榮謝,少老之逼促,爾盡察之也。何乆遊趙魏不逺遊四極?趙魏,戎馬之郊也,非道人宜遊。若夫滌慮蕩煩,欲先潔其形,趙魏之地不可。革對曰:爾何爲出於趙魏之間也?唯道人也,不可隨土地而化。我遊趙魏之間,與遊玉清、蓬瀛不殊矣。若其以他帝王而爲尊,以我匹夫而爲賤,呼我之名氏,談帝王之敬待,即朝在玉清蓬瀛,夕届趙魏,亦俗之情生矣,我又奚逺遊?爾當逺遊,以蟬蛻俗事。苟不逺遊,必死人間,必不能同我也。果笑而不對。革又曰:爾命我遊恒山者,止欲一示我䇿杖爲青牛邪?爾豈不知何物不可變化?物之變化不可竒,自人而化,仙者尚世世有之。遽起,不辭果而下絕頂,因便結草於山中,居之,後不知其終。人或有見翔。之於嵇山。

草衣兒者,自稱魯人也,美容儀,年可十四五,冬夏常披一草衣,故人號爲草衣兒。於泗水邊垂釣數年,人未嘗見其得魚,尤異之。或問曰:魚可充食乎?對曰:我不食魚,但釣之也。又或問其姓氏,即對曰:我自㓜不識父,亦猶方朔也,故亦不能作一姓氏也。泗水邊皆潛察其舉止,草衣兒知之,逃徃漢江濵,又垂釣。江濵人初以爲漁者,及又不見獲魚,雖炎燠凛冽,但一草衣,數年不易,亦甚疑之。又有問之者曰:爾何姓名也?爲釣在江濵,巳數年,寒暄但一草衣,又不見得魚,何也?草衣兒曰:我是。草衣兒曰:人呼我爲草衣兒,來垂釣也。釣不必在魚也,況我自得之,又焉知我不得也?我旣號爲草衣兒,又安能更須姓名也?江濵人亦潜察之,草衣兒知之,又逃徃渭水,垂釣。水濵。人見其容貌美,又唯披一草衣,深以爲隱者。後見其不獲魚,乃疑之。又有問之者曰:君何隱也?來渭水何也?欲繼呂望之名邪?草衣兒對曰:我性好釣魚,㓜便以垂釣爲樂,甞亦釣於數水,皆不可鈞,故來此水。人亦見我披草衣,呼我爲草衣兒。呂望者,是他見紂不可諫,欲佐西伯,來此而待,非釣魚也。方今明主有天下,無西伯可待,又何繼呂望之名也?問者曰:爾不待西伯,待何人也?草衣兒曰:我待一片石耳。其人笑而不復問。後數有一片白石,可長丈餘,隨渭水流至。草衣兒見之,忻喜踴躍,謂水邊人曰:我本不釣魚,待鈞此石也。數年間一身無所容,今可容此身也。乃上此石,乗流而去,不知所之。

朱子眞者,長安南山下,有别墅焉,家甚富,松檜成隂,花竹雜植,小橋架流水,髙閣齊岫雲。子眞常戴一葛巾,衣輕縠,手攜一青竹杖,遨自遊,以繡衣女子數人隨之,遇興而便酌,香醪獨醉,人罕得見其面。長安有少年趙頴者,不羈之人也,旣聞之,遂造謁焉。及叩其門,有一女僕出,命之。子眞見頴,問曰:君何人也?何逺來此相訪?頴曰:我愛歌喜酒之人也。每恨天地不容,花卉長春,常恐平生有幽景,不得一遊此外,即雖貴列鼎鍾,不關我心也。子眞喜,乃延之於一小臺,共酌金罍,仍謂之曰:君子遊狎之徒也,多遊賞耳。今欲不用絃管,出一小妓共觀之。乃令二侍女取一對木刻翥鳳,飾之珠翠,宛若其生。仍有一女子,金冠羅衣,便舉聲而歌,其鳳即舞,故流風回雪之態。未及須臾,金冠女子歌罷,鳯亦止舞。子眞乃自歌曰:人間幾變桑田,誰識神仙洞裏天。短促共知有殊異,且須懽醉在生前。頴聞之,不覺長歎。子眞乃令侍女於玉壷中取一丸丹以賜頴,曰:服此,且更遊人間二百年。頴拜謝之,仍辭而回。及鑾輿將幸蜀,山下忽失其子眞家。頴服此藥,果得二百餘歲矣。

丁寔者,多遊洛陽,自稱嵩山隱人,髮白如絲,而貌若桃華色。或問之曰:君應百歲也,何時隱嵩山?寔曰:我本秦始皇時儒士也,李斯勸始皇坑儒焚書,以愚黔首。我即逃入嵩山,遇一老臾,謂我曰:可令爾長生。因授我一丸藥,我吞之,至於今,雖髮白,而容顔不變,故不記多少歲也。亦甞識漢武時東方朔也。方朔是仙家一小兒,性顚狂,仙家惡之,令出於人世。我曽拜王母,王母有是言,我故訪方朔以問方朔,亦笑而不諱。我亦識劉晨、阮肇之輩此。皆俗人耳,偶然悮入他桃源洞,終亦有俗心,故不得仙也。爾後好仙者多白曰:昇天,皆不復回。我亦本非神仙,故多不遇之人。或又問曰:君旣得靈丹,何不爲仙也?寔曰:我雖得長生之道,而且不得乗虚御氣之道,固不能昇仙也。寔每歲至春和,即必至洛陽城,如此數十年,人皆識焉。禄山將起兵,寔謂人曰:我又須逃胡,與儒異也。言訖而去,不復至。人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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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地仙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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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仙傳卷下,

隱夫玉簡撰。

姜澄者,不知何鄉人也。常策一杖,杖頭唯有一卷書。客長安近一年,每與輕薄之流遊處,自稱得道人。葉靜先生知之,訪而責曰:君何自稱得道人?旣不潔其身,滌其神,而又塵雜其遊處焉,何哉?澄曰:我身無穢,又奚潔也?我神無撓,又奚滌也?不得道稱之,即非,得道稱之,又何非也?

葉靜曰:何謂身無穢?何謂神無撓?何謂得道邪?澄曰:夫荆玉温潤自然也。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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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衆石同處,故不穢,又何異我身也。濟水澄清,本異也,雖與濁河共流,亦不撓,又何異我神也。大道也,固無欺詐。我旣得道,言之,即逹大道也。

葉靜又曰:何謂逹大道?澄曰:可道之道,非常道也,常道即大道也。我若以貴者爲貴,以富者爲富,以賤者爲賤,以貧者爲貧,即非道也。我知天地間人自區别,殊不識道之本也。道之本而生一氣,一氣而生天地、人及萬物。今三才備,萬物,覩其由道也。我逹之,是以狎富貴不以爲尊,處塵雜不以爲卑,但兀然混同而在人間,此豈不謂逹也?

葉靜笑曰:我以爲君乆在人間,不復能論道矣。君其出塵寰,塵寰不出,隋君之迹。澄曰:我出塵寰,非待君之言,我巳出之三百年也。葉靜曰:君旣出塵寰,何在塵寰也?澄曰:我暫來塵寰,非不出也。

葉靜揖而退,澄牽其衣而謂曰:君與今天子友也,而友爲人主,君不教人主之道,而反以仙家之事誘之,必欲使不治人而好仙也。君之非,故不得以我之爲非也。葉靜復笑曰:休飾狂詞。澄曰:君休信狂迹,我當休飾狂詞焉。言罷,俱笑而分手。後數曰:不知所在,人有見之,乗鶴度關而去者。

沈敬,浙右人也。自㓜學道,後遊鍾山,遇一老姥,謂之曰:爾骨秀神清,心復正,後十年當得道,但修鍊之。仍與一塊白石,教之曰:但以山泉煑此石,不停火,待軟如藥劑,即食之。若未

軟,不得停火。言訖而不見。老姥。敬竒之,因於

山中結茅而居,汲泉以煑此石,不停火。十載,

此石不軟,敬乃不煑。忽一夜,此老姥復來,

敬曰:始教爾以山泉煑此石,今何不煑之?敬

曰:我自奉教,十載煑此石而不可食。老姥曰:此石非常石,不可得也。君旣得之,何不虔誠息慮以煑,即不待十載而可食。若信之與疑,交生於心,雖煑之十載,亦不可食也。敬曰:此石何石也?如非人間之石,然有異可食。旣有異,又何必煑之然後可食也?老姥曰:此石是瓊樹之實也,不知誰得遺於此山,被人間深毒之風吹之,故堅硬。若以山泉䖍誠煑之,即復軟軟而食,即得道矣。敬乃拜謝之,遽又不見其老姥。敬遂齋戒,汲山泉以煑之。至明,其石忽軟,仍香馥滿山。敬沐浴而盡食之,頓變童顔,髭髮如漆,仍心清體輕,山中人皆怪焉。後數不見所之。

蕭寅,吳人也,儀貌瓌偉,常遊天下之名山。自㓜食松栢,仍餌生术,不交世人,性復孤孑。忽因遊終南山,山中有一少女來,問之曰:我亦學道之人也,今欲少問道中之事,君其爲我一剖析焉。寅曰:奚問邪?少女曰:我聞之,修道之輩,皆言去聲色,而獨彭祖述隂陽交接之事,何是何非邪?寅曰:我平生未甞接一女子言論,何逢女子此間也?少女曰:昔彭祖得道之人,猶容婇女之問,今君何不容我一問邪?寅乃曰:昔黃帝令婇女以問彭祖隂陽交會之道,彭祖之對,亦不非也。蓋知黃帝未能去聲色,故因而對之,亦實非彭祖有九妻也。古學道者,未有不云:上士别牀,中士别被,服藥百裹,不如獨卧也。如此,則豈獨彭祖之一言可信也。夫神聖尚待至一而感,況神仙之道,未捨世慾而欲求也。少女曰:古之有全家昇青天者,有與妻俱之仙者,又豈無世慾也?寅曰:此即是神仙之家,降於世而復歸神仙也,非是百世修之而昇天之仙也。少女曰:知其然也,我一女子,可修習而得道乎?寅曰:可。爾之身禀隂之氣而生,託隂之氣而活,如自守隂之道而不犯陽,自然得其道也。少能。女謝而去之。寅遽出終南山,以入蜀山。山中人見其儀貌有異,多來問之。寅又惡之,而出以逺遊,終不知所在。

韓業者,常遊天下,性好流水,每止於流水邊。秦淮内有一魚,約長三尺,其鱗五采,每浮於波上,見人即復没。業旣來水邊,人有謂之曰:此水中有一異魚,君識之邪?業笑而謂曰:非魚也。須臾之間,比魚浮出於波上,五色燦爛。其人復問曰:此旣非魚,何物也?業曰:此即是琴髙之所乗白龍也。琴髙以此龍來,命友也。人又謂曰:琴髙何人也?業曰:琴髙者,神仙也。昔曽暫出於人世,或乗此龍於水中。琴髙恐世人見龍懼,故變此龍爲魚,由是世人以爲琴髙控魚也。我今見此,識之。人又曰:知琴髙命友者,何也?業曰:琴髙好流水,又遊於水,今旣出此龍於波上,足知命友也。業乃入水,於波中抱得此魚,便於岸上結草以覆之。至其夜,人復來觀之,業與魚俱不見焉。

吹笙女者,常遊漢水邊,容貌美麗,年約十七八,著碧衣,手常捧一笙,或凌晨薄暮即之,聲調感人,但維一小艇於漢水。人或就之,即遽入小艇而去。在漢水邊數年,或去之,經歲而返,或月餘而復來水邊,人呼爲吹笙女。天寳初,王懿者,放蕩之子也,自長安聞專徃。訪焉。及至水邊,數不覩,乃悵恨而歎曰:我於長安中,聞有神仙之女吹笙於此水,故逺

來欲一覿玉容,少聽鳳笙。不期水邊寂寂,杳

無人迹,何今曰:不出蓬島,而暫來此邪?方欲

盡興而回,俄見此女獨乗小艇吹笙,逺而

至。俄又出小艇,遊於水邊。懿乃漸前進而言

曰:神仙女數年此遊,何待也?吹笙女回顧懿,

微笑而言曰:待君也。懿因謂之曰:我常多憂患,不喜人間,欲遊物外,又不知爾數年待我也。吹笙女曰:人間何足戀?少年樂未極,巳老矣,老又有終,爭如他仙家僻在蓬萊,處金銀宫闕之内,駕鶴乗鸞以自嬉遊,息芝田,㑹瑶池,而又本不老,亦無終,何憂患之能關慮也。懿因戲之曰:爾能容我爲一攜笙之奴乎?吹笙女笑曰:君猶未省爲老奴巳多年也。吹笙女即命懿同入小艇去之。後經數吹笙女與懿復同來此水邊遊,水邊人有見之者。懿謂人曰:寄語長安中少年,我今被吹笙女攜挈而逺遊,不復遊長安也。言訖,與吹笙女復共入小艇,吹笙而去。後不復來,故不知所之也。

景仲者,鄭人也。㓜好道,但遊諸山以採藥服之,未甞寧處。後過陜州,欲西訪藥焉。陜州有一老父問之曰:君何遊也?仲曰:我平生好服餌神仙之藥,常遊名山以採藥,今亦欲西訪藥也。老父曰:君不知神仙之藥在十洲也,非人間之山内有之也,奚訪之?仲曰:老父自不知古昔有餌术、餌黄精而得道者。术與黃精,豈自十洲採得也。夫人間諸山之内,神仙之藥無限,但人自不識,復又不能一其志而服。之。且十洲之地,爭如中華也。中華在天地之中,有天地中正之氣,故萬物華而人不蠻夷。中華之人得道,世世有之,且不聞蠻夷世世有得道之人也。足以知十洲之事,是漢武之時人妄說也,又何信哉?我誓於中華諸山内採藥餌之耳。遂西行訪藥。後二十年,復東過陜州。仲巳𩯭髮斑白,未獲靈藥。又有一老父問之,仲曰:我前西行過此,一老父問我採藥之事,今復有老父,欲問我邪?老父曰:前老父問爾之藥,今老父欲問爾,𩯭髮斑白,又何怪?仲曰:我自㓜好道,爲天地間人四十九年矣。訪山尋藥,力倦心疲,未能出人間,故𩯭髮斑白。老父又奚問邪?乃不顧而東行,入秦山,餌茯苓,十餘年不出。一夜,忽𩯭髮俱黑,又體輕殊常。因出山西行,不覺一至陜州。乃復訪二老父,尋皆偶之。二老父俱笑曰:訪藥老人,巳復少也。仲方欲言,遽不見二老父。仲亦逺遊,不知所之也。

何寧者,西蜀富人之子也。少好道,棄家逺訪天台山,學道,十餘年復來。家人問曰:學得道邪?何復來邪?寧曰:我自入天台山方悟道,故不學而得之。家人曰:道可悟邪?寧曰:道不可學,我今知之。道止在悟,我今亦知之矣。道本在人之性也。人之性有道,即終得道;人之性無道,即終不得道。我性有道,固得之也。既復在家,唯食鮮果,飲酒焉。其後每至木葉落,塞鴈來,風悲慘,即歎曰:人間須有此時,以傷悽人也。乃䇿杖而去。及其春至景和,紅花緑葉,堆林積叢,即又復來。後因鄰人有死者,聞哭之哀,以問家人,家人白之,寧遽起於杖頭。取一藥囊,出一丸丹,急使家人令納在死者口中。鄰人死者得藥,尋復蘇。寧乃辭家人曰:我今復遊天台,不來矣。爾各當自愛。又出囊中藥,普與家人,謂之曰:且可百歲。旣去,人有郊野見之,乗一虎去者,果不復還。得藥者後皆及百歲焉。

姚基者,魏人也,性奢逸不拘,少好道。因遊洞庭,逢一道人,謂之曰:爾奢逸不自檢束,又好神仙之道,何也?基拜而言曰:我好奢逸者身,好道者心。我終求奢逸之事以樂我身,亦求神仙之道以副我心。道人曰:我今俱授之與爾,爾當俱勿授人。基再拜之。道人因袖中取一小玉匣,内有書一卷,以授基曰:讀此,盡得之也。基因跪受以讀,見九轉神丹之法,復有燒金之術。基問道人曰:神丹服之得道,信有之,變銅鐵爲金,有之邪?道人曰:銅鐵皆可爲金者,亦猶人之賢與不皆可爲仙,況銅鐵純一之物也。君但鍊藥服餌以燒金焉。基因復魏以居,錬藥燒金。數年間,家大富,仍却老而少。每至花時月夜,即以旨酒佳殽,命賔侣狂歌醉舞。或選幽景以出遊,即乗駿駟,以女妓絃管後隨,盡興而方返。至於家人,亦被輕暖,厭百味矣。後忽因出遊,復遇昔洞庭之道人。基遽拜而問之曰:吾師何乆不來邪?道人曰:爾之奢逸未息,固不來。適過此,偶覿君之面。基曰:我奢逸,不見吾師,來,固未息。道人曰:今當息之。基笑而與道人俱至家,廣陳錦繡,出珍寳,命酒有絲竹,盡其懽醉。明道人與基皆不知所在,家人無以求尋焉。

疑仙傳卷下

End of book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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