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
冲虗至德真經卷上
纂
列子
剗
列子,姓列,名禦寇,鄭人也。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初事壺丘子,後師老商氏,友伯髙子,進二子之道,九年而後能御風而行。弟子嚴恢問曰:所爲問道者,爲富乎?列子曰:桀、紂唯輕道而重利,是以亡。其書凡八篇。列子蓋有道之士,而莊子亟稱之。今汴梁鄭州圃田列子觀,即其故隱。唐封冲虚至德真人,書爲冲虚至德真經。
一
冲虚至徳真經卷上
天瑞第一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衆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徃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隂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徃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黄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隂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爲一,一變而爲七,七變而爲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爲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爲天,濁重者下爲地,冲和氣者爲人。故天地舍精,萬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隂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爲之職也。能隂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圎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宫能商,能出能没,能玄能黄,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歳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賞死也。此過養乎?過歡乎?種有幾?若䵷爲鶉,得水爲醫,得水土之際,則爲遍擯之衣。生於陵屯,則爲陵舄,陵舄得鬱栖,則爲烏足。烏足之根爲蠐蟷,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爲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駒掇鄔掇千。日化而爲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爲斯彌,斯彌爲食醯頥輅,食醯頥輅生乎食醯黄朝,食醯黄軌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爟,羊肝化爲地臯,馬血之爲轉燐也,人血之爲野火也。鷂之爲鹯,鵾之爲布糓,布糓久復爲鷂也。燕之爲蛤也,田鼠之爲鶉也,括瓜之爲魚也,老韭之爲莧也,老羭之爲猨也,魚卵之爲蠱。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鳩,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程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後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黄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七三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盡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啓期行乎經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爲貴,而吾得爲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爲貴。吾既得爲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巳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氐。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寛者也。
林類年且百歳,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徃訊之。子貢請行,逆之隴端,靣之而嘆曰:先生曽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巳,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爲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爲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爲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徃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馬。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爲歸人。夫言死人爲歸人,則生人爲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郷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爲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巳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爲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虚?列子曰:虚者無貴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靜,莫如虚。靜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事之破偽,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粥熊曰:運轉亡巳,天地宻移,疇覺之哉?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徃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
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祀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徃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柰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邪?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虚,亡處亡塊,若躇歩跐蹈,終曰:在地上,行止,柰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
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霓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汀海也,金石也,水火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壊?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壊者,誠爲大逺,言其不壞者,亦爲未是。天地不得不壊,則會歸於壊,遇其壊時,奚爲不憂哉?
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壊者亦謬,言天地不壊者亦謬。壊與不壊,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壊與不壞,吾何容心哉!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徃,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爲盜。始吾爲盗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徃,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爲盗之言,而不喻其爲盗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賊獲罪,没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巳也,徃而怨之。國氏曰:若爲盗,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爲盗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産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盗禽獸,水盗魚鼈,亡非盗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盗天而無殃。夫金玉珍寳,糓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盗之而獲罪,孰怨哉?
向氏大惑,以爲國氏之重罔已也,遇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隂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仭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熟爲盗耶?熟爲不盗耶?
黄帝第二
黄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已,養正命,娯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襁按黣,昏然五情來惑。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聦明,進智力,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黲所回昏然五情。爽惑。黄帝乃喟然讃曰:朕之過淫矣。養一巳,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宮寢,去直侍,徹鍾懸,減厨膳,退而間居大庭七之舘,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巳。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巳;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巳。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已,不知踈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所愛惜,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痛船癢。乗空如履實,寢虚若處牀。雲霧不硋與礙同。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巳。
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間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百姓號之,二百餘年不輟。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榖,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儡不愛,仙聖爲之臣,不畏不怒,原慤爲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歛而巳無愆。隂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榖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鬼無靈響焉。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髙子,進二子之道,乗風而歸。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間請靳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巳,又徃從之。列子曰:女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爲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姫將告女所學於夫子者矣。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盻而巳。五年之後,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顔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更無是非,從口。之所言,更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若人之爲我友。内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𠋣,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嚴,竟不知風乗我邪?我乗風乎?今女居先生之門,曽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汝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履虛乗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慓。請問何以至於此闢?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姫魚語女: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逺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巳,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舍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乗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列禦冦爲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盃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髙山,履危石,臨百仭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髙山,履危石,臨百仭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宼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止闚青天,下潜黄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忲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
夫!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晉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晉國爵之口,所偏肥晉國黜之。遊其庭者侔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強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爲戯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先窘於飢寒,潜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
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乗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黧黒,衣浪七查九。冠不檢,莫不聑之。仍史切。既而狎侮欺詒攩二雨切。秘勑喆。挨倚海勿。抌湧,生亡所不爲。商丘開常無愠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戯笑,遂與商丘開俱乗髙臺,於衆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衆皆競應。商丘開以爲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骪骨無僞。范氏之黨以爲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滛隈曰:彼中有寳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衆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以賞若。商丘開徃無難色。人火徃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常以爲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逺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七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物亡,迕者如斯而巳。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内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
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委食於園庭之内,雖虎狼鵰鶚之𩔖,無不柔馴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羣,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梁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王之謂隱於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碎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巳者,順也,故其殺之逆也。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無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倚也。故遊吾園者,不思髙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顔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乃若夫没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謂吾與若玩其文久矣,而未達其實,而固且道與。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者之數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徃而不暇?以瓦摳者巧,以鈎摳者憚,以黄金摳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内。
孔子觀於吕梁,懸水三十仭,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似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並流而承之,數百步而出,被髪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從而問之曰:吕梁懸水三十仭,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道之,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並流將承子,子出而被髮行歌,吾以子爲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齎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痩者承蜩,猶墓。
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貌,音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纍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纍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也若橜株駒,吾執臂若稿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瘻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後載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毎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爲無爲。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藉蔼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丅,衆謂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無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閥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爲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語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爲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文侯大說。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天,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壷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壷子曰:吾與
墓
女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歟?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壷子。壷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氽。作。乎不誫谿作。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嘗又與來明,曰:又與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壷子,壷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幾發於踵,此爲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壷子。壷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見吾衡氣幾也。鯢旋之潘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潘爲淵,沃水之潘爲淵,沈水之潘爲淵,雍水之潘爲淵,汧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爲九淵焉。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壷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壷子曰:巳滅矣,巳失矣,吾不及也。壷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爲茅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稀容人,於事無親。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恱然而封戎,壹以是終。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巳?曰:夫内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整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羮之貨,無多餘之嬴,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萬乗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効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巳,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徃,則户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頥,立有間,不言而牜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來,曽不廢藥乎?曰:巳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異,且必有感也。揺而本身,又無謂也。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
詞嘆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教也。楊朱不答。
至舍,進官,漱巾櫛,脫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辭行不間,是以不敢。今夫生子間矣,請問其過。老子曰:而睢睢而盱財,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楊朱蹙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徃也,舍者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莫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徃而不愛哉?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強先不巳若者,柔先出於巳者。先不巳若者,至於若巳,則殆矣。先出於已者,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強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強。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郷。強勝不若巳,至於若巳者,剛柔勝;出於巳者,其力不可量。
老聃曰:兵強則滅。木強則折,柔簒弱,七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狀。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衆人近童狀而䟽童智。狀與我童,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䟽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髪舍齒,𠋣而趣者,謂之人,而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䟽矣。
庖犧氏、女蝸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徳。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黄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軀虎爲前驅,鵰鶡鷹鳶爲旗熾,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
然則禽獸之心奚爲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毋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群,行則有列,小者居内,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鳴群。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
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逺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宋有狙公者,愛徂,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衆狙之不馴於巳也,先誑之曰:與若茅朝三而暮四足乎?衆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茅朝四而暮三足乎?衆狙皆伏而喜。
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羣愚,轸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畿。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闘雞,十日而問:雞可閾巳乎?曰:未也。方虚驕而恃氣。十日乂問曰:未也,猶應影響。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巳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耳。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聲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說爲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剌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剌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剌,雖有力弗敢擊。夫弗敢,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夫無其志者,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驗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孔、墨是巳。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無官而爲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乗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逺矣。宋王無以應。惠盎趨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辫矣,客之以說服寡人也。
冲虚至徳真經卷上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