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南華真經卷之二

貞。

南華真經卷之二

内篇大宗師第六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天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眞知。何謂真人?古之眞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得也。若然者,登髙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之眞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眞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眞人,不知恱生,不知惡死,

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巳,非士也;亡身不眞,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其出不訢,其人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來而巳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眞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𩒪,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虚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巳乎。慉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徳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為時,以德爲循。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巳於事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眞以爲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眞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巳,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眞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相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之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髙,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犧氏得之以襲氣毋。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襲崐崘,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太山,黄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宫,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偶,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耶?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𠋣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叄,後能外天下;巳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曰:後能外物;巳外物矣,吾又守之九,而後能外生;巳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爲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爲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間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㝠,玄㝠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子杞、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俄而子輿有病,子记徃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頥隱於齊,肩髙於頂,句贅指天,隂陽之氣有沴其心,間而無事,跰𨇤而鑑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乗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𤨔而泣之。犁徃問之,曰:叱避,無怛。化𠋣其户,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子來曰:父毋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隂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佉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爲鏌鎁,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令一以天地爲大鑪,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徃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爲於無相爲?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二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戸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徃待事冩,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户乎!嗟來桑戸乎!而巳反其眞而。我猶爲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脩行無有而外其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遥乎無爲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哉?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形骸?臨尸而歌,顔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徃弔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爲附贅縣疣,以死爲決疣潰癕,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貞三六。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顔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慼,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巳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爲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巳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没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意

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爲軹?夫堯旣巳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遥蕩恣睢轉徒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貞七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顔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黄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鑪錘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乗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𩐎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此所遊巳。

顏回曰:回益矣。神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謂坐忘?顔回曰:墮肢體,黜聦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曰: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馬。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内篇應帝王第七: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巳爲馬,一以巳爲牛,其知情信,其徳甚眞,而未始入於非人。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巳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蚤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巳矣。且鳥髙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上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曽二蟲之血知。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乗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垠之野,汝又何昂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又復問無各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䟽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湲狙之便,執燦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蹵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巳,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歳月。旬,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壷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壷子曰:吾與汝旣其文,未旣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雄而無雄,而又奚卯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甞試與來,以予示之明。列子與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交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壷子。壷子曰:所吾示之以地丈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甞又與來明,曰:又與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𢈔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壷子,壷子曰:曏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甞又與來明,曰:又奥之,見壷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壷子。壷子曰:吾曏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栢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

甞又與來明,又與之見壷子。立未定,失而走。壷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壷子曰:巳滅矣,巳失矣,吾弗及巳。壷子曰:曏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茅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末。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彫豕。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虚而巳。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徳,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甞試鑿之,鑿一竅七,而渾沌死。

外篇駢拇第八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徳;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臟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敬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臟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聦明之用也。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巳。多於聦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黄鍾大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曽、史是巳。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巳。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爲駢,而枝者不爲跂。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義何其多憂也。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

今世之仁人蒿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號飡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耳!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徳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纏索,而遊乎道徳之間爲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

故甞試論之,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爲殉,一也。

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筴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盗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巳,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

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曽、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聦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

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巳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巳矣。吾所謂聦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巳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巳矣。

夫不見而見彼,不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爲淫僻也。余愧乎道徳,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

外篇馬蹄第九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齡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眞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馬,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巳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顚

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群生,連屬其郷。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夫至徳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徳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孽爲仁,踶跂爲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爲樂,摘僻爲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爲犧樽?白玉不毀,孰爲珪璋?道徳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爲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爲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爲仁義,聖人之過也。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巳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闡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

外篇胠篋第十: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扄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至,則負匱掲篋,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扄鐍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

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舍哺而熈,鼓腹而遊,民能巳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𦤺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者也。故甞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昺之所布,来耨之所剌,方三千餘里。闔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甞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興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貞。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甞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逄斬,比干剖萇弘,他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末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淵實,聖人巳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爲之斗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鈯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絶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

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舍其聦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而天下始人舍其明矣。毀絶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曽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聦,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曽、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徳,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

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戯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徃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巳。

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嬴糧而趣之,則内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𮊁,層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

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巳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巳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喘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三代以下者是巳。舍夫種種之民,而恱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惔無爲,而恱夫啍啍之意,哹啍巳亂天下矣。

外篇在宥第十一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徳也。天下不滛其性,不遷其徳,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痔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徳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隂,隂陽并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得中,道不成章,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恱明邪,是淫於色也;恱聦邪,是淫於聲也;恱仁邪,是亂於徳也;恱義邪,是悖於理也;恱禮邪,是相於技也;恱樂邪,是相於淫也;恱聖邪,是相於藝也;恱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聮拳搶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齋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巳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爲,無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聦明,尸居而龍見,淵黙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聃曰:汝愼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彊,廉劌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氷,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憤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黄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貞。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苖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而萬乗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𦤺,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椄摺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焉知曽、史之不爲桀跖嚆矢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黄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閜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徃見之。曰:我閜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榖,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隂陽,以遂群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間。居三月,復徃邀之。廣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蹷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𡨋𡨋,至道之極,昏昏黙黙,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揺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愼汝内,閑汝外,多知爲敗。我爲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汝入於窈𡨋之門矣,至彼至隂之原也。天地有官,隂陽有藏,愼守汝身,物將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歳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爲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爲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余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曰:月參光,吾與天地爲常。當我緍乎,逺我昬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雲將東遊,過扶摇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髀爵躍而遊,雲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爲此?鴻蒙拊髀爵躍不輟,對雲將曰:遊。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吁!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爲之奈何?鴻蒙拊髀爵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東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徃。遊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以爲猖狂,而民隨予所徃,朕也不得巳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道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昆蟲。噫!治人之過也。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噫!毒哉!僊僊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噫!心養汝徒,處無爲而物化。墮爾形體,吐爾聦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滓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萬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闚其情,物固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黙,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巳,而惡人之異於巳也。同於巳而欲之,異於巳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爲心也。夫以出乎衆爲心者,曷常出乎象哉?因衆以寧,所聞不如衆技,衆矣,而欲爲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䘮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䘮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凢州,獨徃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爲天下配。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撓,以遊無端。出入無旁,曰: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巳,無已惡乎得有有覩有者。昔之君子,覩無者,天地之友。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爲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逺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髙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爲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㑹於仁而不恃,薄於義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讓,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因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爲也,而不可不爲。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爲而尊者,天道也;有爲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逺矣,不可不察也。

南華眞經卷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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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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