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冲虚至徳真經解卷之十六

冲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六

作六。

宋杭州州學内舍生江遹上進。

楊朱中: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鄭國以治,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朝,有弟曰公孫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鍾,積麴成封,望門百步,糟漿之氣,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𠫤,室内之有亡,九族之親踈,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

穆之後庭,比房數十,皆擇稚齒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於色也,屏親眤,絕交游,逃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郷有處子之娥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巳。子產曰:夜以爲戚,宻造鄧析而謀之曰:憍聞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國,此言於近至於逺也。僑爲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其道逆耶?將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詔之。

鄧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誘以禮義之尊乎?子產用鄧析之言,因間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智之所將者禮義,禮義成,則名位至矣。若觸情而動,聃於嗜慾,則性命危矣。子納喬之言,則朝悔而夕食禄矣。

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擇之亦久矣,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招名,吾以此爲弗若死矣。爲欲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飮,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醜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我之心,榮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又欲與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蹔行於一國,未合於又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子產忙然无以應之。佗以告鄧析。鄧析曰:子與眞人居而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鄭國之治,偶爾,非子之功也。

解曰:肆情於色,人情之所惑着,人理之所甚醜者。恣口之飮,人情之所同欲,先王之所誥戒者。常人之情欲視色至於閼明而不得恣者,非眞能黜嗜慾也,畏夫性命之危,有所拘而不得逞耳。口欲美味,至於閼適而不得恣者,非眞能忘好惡也,惡夫名聲之醜,有所避而不得恣爾。由是尊禮義,矯情性,終於其身,視其外若能恬淡無爲者;語其坐馳之情,則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志念所在,無所不至,亦無所不爲矣。若是,則百年之生,内愁其心智,外苦其形體,亦何生之樂哉?

若夫朝穆之所爲,則眞而巳矣。其所謂恣之飲者,非荒酖于酒也;其所謂肆情於色者,非沉湎冐色也。蓋朝穆於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喪,知之久矣,擇之亦久矣,爲欲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故恣口之飲,肆情於色,雖名聲之醜,曽不遑憂,性命之危,亦不暇恤。此所謂治内而不治外,無愧乎道德,不爲仁義之操,而敢爲淫僻之行者也。以其道之眞,以治身者,推而行之,天下可土苴而治也。

子産方且以乗輿濟人於溱洧爲治,未免爲國人之所非,鄧析之所屈。所謂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若,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者也,安足以知二子之眞?其不能知,則亦巳矣。又以說辭亂其心,榮辱喜其意,則其爲誠可鄙,其意爲可憐矣。以是相鄭而專國之政,雖曰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初不知其所以爲治,是殆得之於偶爾,豈其功哉?子產之於朝穆,適居季孟之間,其趨操之不侔,内外之異治若此,故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也。且爲鄧析者,其初於朝穆之道爲未察也,故聞子産之言,則與子産同其戚;其終於朝穆之道爲有得也,故聞子産之言,則與子産異其知也。噫!微鄧析之言,則後之觀朝穆者,幾不𥁞同子產之戚,而終莫能知其眞矣。

衞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爲,人

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爲也,無不玩也,牆屋臺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殯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所欲視、口。所欲甞,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逺,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賔客之在庭者曰:百徃,庖廚之下不絶煙火,堂廡之上,不絶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寳、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爲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爲也,衆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衞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解曰:子貢以貨殖累其身者也。方其貨殖財積而不敢用,服膺而莫之捨,𫉗心戚焦,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夫以子貢之富,豐屋美服,厚味姣色,以終其身,無有於不足也。其所以求益而不止者,爲子孫無窮之計也。噫!孫子非汝有也,認而有之,亦惑矣。抑又苦體絕甘,約巳之養,以貨殖見棄於聖人門,務求適其適,可不爲之大哀耶?

端木叔者,藉其先貲,初不知貨殖之勤,而有萬金之累,既巳有之,又能用之,由是放意所好,無不爲而無不玩,其適意而志得,擬齊、楚之君,非特能用之,至其氣幹之將衰,又能散其有而盡之。以俗觀之,薄於子孫之遺甚矣。其後受其施者,相與反其子孫之財,是亦不爲無所遺矣。

噫!爲木叔者,其生也無貨殖之累,而盡一生之歡;其死也不爲子孫留財,而不失子孫之財。其所行所爲,是乃衆意之所驚,而誠理之所取。誠理所在,非聖人不足以盡之,此束於教者,所以不免於驚其神也。意狂聖異域,奚啻天壤,逹而以爲狂,惑亦甚矣。楊子謂大聖爲難知,不以此歟?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爲?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旣聞之矣,旣見之矣,旣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旣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別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解曰:囿於有生,生不離形,形終必弊;役於有化,化常流形,形安能久?是以百年,壽之大齊也。得百年者,千無一焉,理或不能久生,而況於不死乎?究其生之存亡,初不屬我;察其生之憂患,爰以久生。方其有生,汝形之内,五情之好惡汨於中;汝身之中,四體之安危迫於外;一世之間,萬事之苦樂交於前。一曰:之變與一月之化不異也;一歲之遷,與百年之變不殊也。旣聞而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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旣見而識之,旣更而歷之,又安以久生爲哉?雖然,死之與生,猶彼旦暮,生奚足喜,死奚足悲?亦不可以其不足喜而厭於久生也,亦不必以其不足悲而樂於速亡也。是以得道者之於生死,旣生,則廢而任之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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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欲以俟於死,不爲溝瀆之經也;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不爲吐故納新之壽考也。雖無心於久生,有若彭之壽,亦不厭也;雖無心於速亡,有若顔之夭,亦順化也。無不廢,無不任,如斯而巳。楊朱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解曰:於易損下益上爲損,損上益下爲益。蓋益必有損,損終必益,損益盈虚消息之理也。若夫萬物之生,均舍至理,無欠無餘,増之一豪,性無餘地;損之一毫,性無餘物,則益之而損,損之而益,皆不中也。名曰治之,而亂孰甚耶?唯無以損益爲者,則物我兼利之道也。莊子言容成氏而至於神農氏之時,民皆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至老死而不相往來,可謂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也。若此之時,則至治矣。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爲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爲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爲之乎?曰:爲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爲之乎?禽子黙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柰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荅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事,解曰:世之語楊子者,以其道主於爲我,因謂雖拔其體之一毛而濟天下,亦所不爲也。列子稱其言,則異此矣。楊子之言,蓋曰一世之大,必非一毛之所能濟。一毛旣不足以濟一世矣,又安以假濟爲言乎?禽子之問,亦不豫矣,故楊子不應。夫楊子之設心,以謂一毛之於肌膚,雖若多寡之不同,而肌膚固一毛之積,均我體則均所愛矣,作六。柰何輕一毛而重一節哉?能使人人尊生重本,而不輕於一毛,則天下有餘治哉。

子之愛一毛者,非愛一毛也,愛其身也。人皆愛其身,而不知一毛之惜,不惜一毛,積而至於殞身而不之覺矣。人於愛身則是之,於愛一毛則非之,弗思甚也。甞觀人之有生,貴則治賤,卑則事尊,終身役役,無非爲物,曽無一毫之爲已。曷亦不思我之生也,其以我耶?其亦爲人而生我耶?如其在我,則我奚爲而不爲耶?且將以爲人也,我之不能治,又奚以爲人哉?列子深醜夫世之逐萬物而不反者,故其書每託於楊氏爲我之言,禽子終不能逹其況,方且謂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是特見大禹、墨翟之跡爾,非特不知楊子,亦不知大禹、墨翟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事,以其言之不類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巳長,智巳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産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宫室,美𥿈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旣終,成王㓜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恱,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跡於衞,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曰: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羣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之所娯,窮意慮之所爲,熈熈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宫,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熈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解曰:舜爲帝之盛帝,禹爲王之首王,周公之忠聖,孔子之明道,皆聖人之極致,天下萬世莫不尊親者也。而舜之窮毒,禹之憂苦,周公之危懼,孔子之遑遽,考之虞、夏、商、作六。周之書,稽之孔子之言,其理爲不誣,謂之戚戚然以至於死,不爲溢惡之言矣。至於桀、紂之逸蕩放縱,恣耳之所娯,窮意慮之所爲,肆情於傾宫,縱欲於長夜,此可謂熈熈然足於從欲之歡矣。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而謂之四聖;天下之惡,歸之桀、紂而謂之二凶。四聖被萬世之虚名,二凶享當身之實利。實固非名之所與,名固非實之所取。要其所謂毀譽,徒傳于萬世之下,毀譽之者何能知其前,爲其毀譽者亦何知於後?雖有毀譽,與株塊何以异哉?謂美惡爲同,歸於死,不亦宜乎!列子言此,不欲天下之人去四聖之名,趣二凶之實也。使求道者審名實乏俱非,知憂喜之均累,故以天下萬世之所同是非者爲言,俾之遺聖人之跡,而求聖人之道也。且爲四聖者,樂天知命,未始有憂,其所謂窮毒憂懼,皆不得巳而應世,與民同吉凶之患而憂民之憂爾。其所以有聖智之名者,亦人與之名而弗拒爾。必知此而後知列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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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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