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冲虚至德真經義解卷之四

冲虚至德眞經義解卷之四

作茜

宋徽宗皇帝。周穆王道无眞妄,物有彼是。猶之夢覺,自生紛錯。唯大聖知,知通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乗虚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旣巳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爲乎?水火之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躓,髙下一體,虚實兩忘,千變萬化,不可窮極,則亦神矣。然神者,妙萬物而不可測也。變物之形,易人之慮,是特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爾。謂之化人以此。

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寢以居之,引

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娯之。化人以爲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王之𡣕御膻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爲之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无遺巧焉。五府爲虚,而臺始成,其髙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衞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曵齊紈,粉白黛黑,佩玉瓌,雜芷若以滿之,奏烝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巳而臨之,知

世之所美者爲神竒,所惡者爲臭腐,神竒臭腐迭相爲化,則美惡奚辨?化人以王之宫室、厨饌、嬪御爲不可,而必攺築簡擇然後臨之,是未能忘美惡之情者也。故穆至欽之,特若神而巳。

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執化人之祛,騰而上者,中天乃止。曁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構以金銀,終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據,望之若屯雲焉。耳所觀聽,鼻口所納甞,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作十四。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宫榭若累塊積蘓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化人復謁王同遊,所及之處,仰不見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

言。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則明其非也。構以金銀,絡以珠玉,觀聽納甞,皆非人間之所有,而王至於不思其國,其可樂如此。其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不能視,耳不能聽,而王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其不樂如此。此之謂變物之形,而易人之慮。

化人移之,王若殞虚焉。旣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殽未昲。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黙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遊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曩之所遊,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蹔亡,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可盡模哉?

作十四。

神心恍惚,經緯萬方,則神遊者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形不必動,而心與之俱矣。世之人以常有者爲眞,以常无者爲妄,故問習於常存,而置疑於蹔亡,著有弃空,蔽於一曲,不知彼之與此,俱非眞也。明乎此,則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曩之所遊,奚異王之圃?

王大恱,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逺遊,命駕八駿之乗,右服蔽古華字。騮而左緑耳,右驂赤驥而左白滅,古義字。主車則造父爲御,离商上齊

下合,又音泰。丙。爲右。次車之乗,右服渠黄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栢夭,主車參百爲御,奔。戎爲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飮王,具牛馬之渾以洗王之足,及二乗之人。巳飲而行,遂宿於崐崘之阿、赤水之陽,别曰: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賔於西王母,觴於瑶池之上。西王母爲王謡,王和之,其辭哀焉。廼觀之,所入一曰: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子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爲登假焉。

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穆王不知所以出入六合在此,而命駕驂乗,曰行萬里。故雖至巨蒐之國,升崑崙之丘,觀黄帝之宫,賔王毋于瑶池之上,非乗雲氣,御飛龍,游乎四海之外者也。故曰幾神人哉!言近於神而非神也。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憣,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終身不著。其術固世莫傳焉。

可與徃者與之至於妙道,揖而進之至室者以此。不可與徃者,慎勿與之。屏左右而與之言者,以此隂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造而有,倐化而无,故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物以生爲始,以死爲終,以生爲常,以死爲變,而皆冥於造化隂陽之所運者也,故曰造化之所始,隂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旣窮造化隂陽之數,又達有氣有形之變,則謂之化。付之係於數變者,復因其形而移易之,則謂之幻。造物者,天也,天則神矣,故巧妙而不可測,功深而不可究,此所以難窮難終。因形者,人也,人則明矣,故巧顯而遽成,功淺而俄壞,此所以隨起隨滅。夫生死固然也,幻化或使也。自道觀之,皆非眞常,則知幻化之不異於死生也,奚徃而非幻哉?今且吾與汝皆幻也,而學幻焉,是猶所謂夢中又占其夢者與。自在存亡者,言物或存或亡,而吾存也。幡校四時,則役隂陽而不役於隂陽;冬起雷,夏造冰,則制四時而不制於四時。飛者走,走者飛,則馳萬物而不馳於萬物。巧妙功深,且與造物者游矣。終身不著其術,世莫傳焉,則爲其難窮難終,難𬈦難識故也。故善學幻者,建之以常无有,然後足以盡此。

子列子曰:善爲化者,其道宻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宻庸者,言其道之藏諸用;其功同人者,言其功之顯諸人。五帝曰德,三王曰功,其迹之所履者爾,其心未甞不一也。然旣以爲智勇之力,而未敢必,又以爲由化而成,而或者疑之。其善爲化莫測如此,是謂與天地同流者歟。覺有八徴,夢有六候。奚謂八徴?一曰故,二曰。爲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徴,形所接也。奚爲六候?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四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无所怛。其覺也涉事,故驗之以八證;其夢也藏理,之以六候。所遭謂之故,所作謂之爲。得言所益,喪言所失,哀樂累其心,死生變於己之八者,形開而可驗者也,故曰此八證者,形所接也。正、噩、思、寤、喜、懼之六者,魂交而可者也,故曰此六候者,神所交也。其夢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晝夜之變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蓋不知其夢而以爲覺也。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所謂大覺而知,此其大夢者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萬物一齊,孰覺孰夢?何怛化之有?

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隂氣壯則夢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渉大火而燔𤋲。隂陽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是以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爲疾者則夢溺。籍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將隂夢火,將疾夢食。飮酒者憂,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作十四。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徃來者也。古之眞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虚語哉!

通天下一氣耳,此所以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隂氣壯則夢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大火而燔𤋲。隂陽俱壯而和,則或夢生;隂陽俱壯而乖,則或夢殺。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爲疾者則夢溺。盈虚之理也。甚飽夢與,甚飢夢取,將隂夢火,將疾夢食,消息之理也。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因其類也。飮酒者憂,歌舞者哭,反其類也。蓋形之所接存於晝,故神之所遇生於夜,是則神形所遭,皆盈虚消息之爾。若夫冥以一眞,每與道俱,則夢覺一致,實妄兩忘,是之謂眞人。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隂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隂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

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

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

所云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

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

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苖。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陽爲動爲明,隂爲靜爲晦。西極之南,偏於隂,故其民一於向晦,靜而多眠。東極之比,偏於陽,故其民一於向明,動而多覺。中央之國者,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㑹也,隂陽之所和也,何明而動,何晦而息?動靜不失其時,一覺一夢,實妄以解。非體眞常而善爲化者,孰能與於此?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者夢爲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遊燕宫觀,恣意所欲,其樂无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

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爲

僕虜,苦則苦矣。夜爲人君,其樂无比,何所怨

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

昏憊而寐。昔者夢爲人僕,趨走作役,无不爲

也;數罵杖撻,无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曰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逺矣。夜夢爲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减巳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一隂一陽,沖和適平,此天與之形也。形失其平,偏而爲疾,或晝苦而夜樂,或晝逸而夜勞,終始反復,必至之理也。寬其役夫之程,减巳思慮之事,則各適其平,是以疾並少間。然萬物一齊,孰覺孰夢?方其夢也,不知其夢,覺而後知其夢,愚者以爲覺耳,必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君乎牧乎,固哉!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旣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眞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耶?詎有薪者邪?今眞得鹿,是若之夢眞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眞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𠁊旦,按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眞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眞取若鹿,而與若爭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道觀之,孰覺孰夢,是非一氣,果且有辨乎?形名而降,眞僞起矣。故眞得鹿也,妄謂之夢;眞夢鹿也,妄謂之實,是非之塗,樊然殽亂,惡能知其辨?黄帝、孔子以眞冥妄,果作十。且有彼是乎哉?士師之言,以眞辨妄,果且无彼是乎哉?故求證於黄帝、孔子而莫得,則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巳也。然吾之方宻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從之,莫知其所施爲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子旣悟,延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无。今頓識旣徃,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緖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㬰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顔回記之。

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墮枝體而離形,黜聦明而去智,天機不張,黙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世豈得而窺之?俗人昭昭,我獨若昏,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

此聖人之所以不病也。而世俗以不知爲病,故謂華子爲病忘。方且化其心,變其慮,使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緖,隨之而起,以累其形,因亂其心,則儒生所謂除其疾者,其開人而賊生者與?孔子不以語子

貢者,以其多知而雜,頋顔回記之,則爲其能坐忘故也。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爲哭,視白以爲黒,饗香以爲朽,甞甘以爲苦,行非以爲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巳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郷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𨜚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而歸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則歌哭之聲,黒白之色,香朽之臭,甘苦之味,以至於四方之内,人各是作十。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民之迷其久矣,𥨸竊然知之,謂彼爲迷,吾烏能知其辨?此老子所以謂其父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又曰:哀樂聲色、臭味是非,熟能正之也。玄珠之遺,象罔得之,則迷罔之疾,亦豈世之所識哉?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晉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嘆,指含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消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給若此晉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眞見燕國之城社,眞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情有一至。哀樂旣過,則向之所感,舉无欣戚也。

冲虚至德眞經義解卷之四

End of chapter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146 / 264
p. 146
Loading…
Tap a character in the text and it is boxed on the scan; tap a box on the scan to locate it in the text. Keys: [ ] turn pages, 1 2 3 switch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