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冲虗至徳真經四解卷之十乃
冲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四
徳三
湯問
周穆王西廵狩,越崑崙,不至弇山,反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
中道有國,獻此工巧之人也。
穆王薦之,薦當作進。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巳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曰:以俱來,曰:謂别曰。吾與若俱觀之。
盧曰:神用之妙,豈唯聲哉,色香滋味,咸及其理矣。故此章言刻象之盡微。
越曰: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倡,俳優也。穆王驚視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頷其頥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爲實人也,與盛姫内御並觀之。
穆天子傳云:盛姫,穆王之美人。
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㑹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王諦料之,内則肝膽、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㑹復如初見,
如向者之始見王也。
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歩。
此皆以機關相使,去其機關之主,則不能相制御,亦如人之五藏有病,皆外應七孔與四支也。
盧曰:夫内肝膽、心肺,所以能外爲視聽行
步,神識運之,乃爲生物耳。苟無神,則不能
用其五根矣。今造化之生物,亦何異於偃師之所造耶?若使無神,自同於草木,神茍在也,動用何足竒耶?木人用偃師之神,故冝類彼生物也。神工造極,化何逺哉!
穆王始恱而歎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
近世人有言:人靈因機關而生者,何者?造化之功至妙,故萬品咸育,運動無方。人藝麤拙,但寫載成形,塊然而巳。至於巧極,則幾乎造化。似或依此言而生此說,而此書。

旣自不爾,所以明此義者,直以巧極思之無方,不可以常理限,故每舉物極,以祛近惑,豈謂物無神主耶?斯失之逺矣。
夫班輪之雲梯,墨翟之飛鳶,自謂能之極也。
班輸作雲梯,可以凌虚仰攻。墨子作木鳶,飛三曰不集。
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藝,而時執規矩。
時執規矩,言其不敢數之也。
盧曰:夫偃師之精微,神合造物,班輸之輩,但巧盡機關,以明至妙之功,不可獨循規矩也。
政和: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寓百骸,象耳目視聽言貌、趣步俯仰,若性之自爲而不知爲之者,則其巧妙,其功深,獨成其天。有人之形,豈特幾乎以其眞哉!偃師之造,信乎與造化同功者矣。雖然,生者,假借也,道與之貌,天與之形,亦奚以異於此?
范曰:崑崙者,安靜之丘,弇山者日入之所。越崑崙而不至弇山,則雖欲戾動而之靜,未能去明而即幽,故反還而巳。偃師之倡,功同造化,頷其頥則歌合律,若天籟之自鳴;捧其手則舞應節,若天機之自動。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穆王驚而視之,信以爲實人也,曽不知其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爲而巳。彼進乎技者然耳,又況體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者,冝如何哉?
甘蠅,古之善射者,穀弓而獸伏鳥下,
箭無虚發,而鳥獸不敢逸。戰國䇿云:更嬴虚發而鳥下也。
弟子名飛衛,學射於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於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卧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牽挺機躡。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
盧曰:夫虚弓下鳥者,藝之妙也;巧過其師者,通於神也。妙在所習,神在精微也。先學不瞬,精之至也。以目承躡而不動者,神定之矣。定而未能用,故曰猶未也。
必學視而後可。
盧曰:此用不瞬以爲視也。
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
盧曰:視審也,則見小如大矣。
昌以氂懸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曰: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覩餘物皆丘山也。
視虱如輪,則餘物稱此而大焉。
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
以彊弓勁矢,貫虱之心,言其用手之妙也。以告飛衛。飛衛髙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盧曰:視小如大,貫之不足爲難。
紀昌旣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已者一人而巳。乃謀殺飛衛。
盧曰:欲摧其能,擬過其師法耳。欲滅飛衛。

之名,非謂斷其命也矣。
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窮盡者也。紀昌遺一矢,旣發,飛衛以𣗥剌之端扞之,而無差焉。
盧曰:二矢同道,相及而勢盡,故墜地而塵不飛者,微之甚也。以𣗥剌扞之不差,審之至也。
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塗,請爲父子,剋臂以誓,不得告術於人,
祕其道也。此一章義例,巳詳於仲尼篇也。盧曰:此所謂神交而意得也,非矢之藝,故投弓而誓焉。神契方傳矣,故不得以術告之也。
政和:內有所定,然後在外者能有所應;微有所審,然後於其著者能無所遺。伯昏瞀人謂列子曰:汝怵然有恂目之志於中也,殆矣夫!蓋謂其内不能有所定也。紀昌先學不瞬,而以目承牽挺者以此。莊子曰:自大視細者不明,蓋謂其微不能有所審也。昌以氂毛垂虱,而望之浸大者以此,蓋不通乎此,而善射者寡矣。
范曰:夫射於百步之外,其至爾之力也,其中非爾力也。故教人射者必志於彀,而學之者亦必志於彀,豈非力分之内可學而能,力分之外不可勉而至故耶?飛衛學射於甘蠅,而術過其師,固有得於自然之天性者。夫人之身,居於内則心爲之主,接於物則目爲之先,故神舍於心,而其機常寓於目。紀昌學射於飛衛,必告之先學不瞬者,蓋欲其神全於内,然後忤物而不慴故也。然不瞬而巳,猶非其至。古之養勇,亦有所謂不目逃者。若夫視小如大,視微如著,棲睫之蟲,見若嵩山,則又庶夫徐以神視者矣。故能彀燕弧,貫懸虱,而不射之射得。之在我焉。迨其乆,旣盡穿楊之巧,乃彎射羿之弓,抑何虚矯恃氣,而以爭術尚勝爲心耶?故始而相遇於野,則交射而矢鋒相觸;巳而相拜於塗,則投弓而剋臂以誓。夫學射之賤,猶且不得告術於人,又況夫體道在已,而進於不傳之妙者耶?
造父之師曰泰豆氏。
泰豆氏見諸雜書記。
造父之始從習御也,執禮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執禮愈謹,乃告之曰:古詩言:良弓之子必先爲箕,良冶之子必先爲裘。
箕裘者皆須柔屈補接,而後成器;爲弓冶者調筋角,和金鐵亦然。故學者必先攻其所易,然後能成其所難,所以爲諭也。
盧曰:箕者,所以造弓之具也;裘者,所以扇冶之具也。老子以爲橐籥,今之鞴袋也。彼以約弓之牀,此以扇火之鞴,非弓冶而弓冶,必資之也。
汝先觀吾趣趣行也。趣如吾,然後六轡可持,六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從。泰豆乃立木爲塗,僅可容足,纔得安脚。計歩而置
䟽槩,如其步數,
履之而行,趣走往還,無跌失也。造父學之,三日盡其巧。泰豆歎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敏,疾也。捷,速也。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
盧曰:立木如足,布之如歩,莊子云:側足之外,皆去其土,則不能履之者必不定也。若御馬者,亦如使其足,則妙矣。曩汝之行,得之於足,應之於心,推於御也,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乎胷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内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逺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則不以目視,不以䇿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廻旋進退,莫不中節,
與和鸞之聲相應也。
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險,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吾術窮矣,汝其識之。
夫行己之所踐,容足而巳,足外無餘,而人不敢踐者,此心不夷,體不閑故也。心夷體閑,即進止有常數,遲疾有常度。茍盡其妙,非但施之於身,乃可行之於物,雖六轡之煩,馬足之衆,調之有道,不患其亂。故輪外不恃無用之轍,蹄外不頼無用之地,可不謂然也。
盧曰:莊生解牛云:其骨也有間,其刀刃也無厚,無厚入有間,恢恢然有餘地也。言其理則多暇也。不視足外之地,則其志專,志專利,運足如其心矣。若移之於轡銜,易之於駔駿,當轍應足,何所傾危?世人皆求其末而不知其本,識眞之士,必求其本,然後用之,故射御之末藝,猶須合道焉。
政和: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此性習相成之道也。故致道者必始之以習,及其得道也,乃能成之於性。良弓之子,必學爲箕,良治之子必先爲裘,所以喻習也。立木爲塗,僅可容足,計歩而置,履之而行,所以使之習也。蓋立木爲塗,僅可容足,推之於御,故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計步而置,履之而行,推之於御,故山谷之險,原隰之夷,可使視之如一。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脣吻之和,所謂外合於馬志者也。正度乎胷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所謂内得於中心者也。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言其服御如此。取道致逺而氣力有餘,言其順適如此。轡係銜者也,故得之於手,應之於轡;手執轡者也,故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心運手者也,故得之於手,應之於心。至於不以目視,不以䇿驅,而廻旋進退,莫不中節,則若性之自然,而不知爲之者,此之謂善御。
范曰:紀昌學射於飛衛,飛衛不教之以射,而教之以先學不瞬;造父學御於泰豆氏,泰豆氏不教之以御,而教之以先觀吾趣。蓋引而不發,開而弗達,使之深造乎自得之妙而巳。射御末技,猶且然爾,矧夫道可傳而不可受,則示於此者正容而悟,觀於彼者目擊而存,所謂自得,其得冝如何哉?觀泰豈之御,方其始也,齊輯乎轡銜之際,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乎胷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内得於中心,外合於馬志,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䂓矩,取道致逺而氣力有餘,則由於法度之中,未甞敢越,有如此者。迨其乆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不以目視,不以䇿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二十四蹄所投無差,廻旋進退,莫不中節,則超乎法度之外,不勉而中,有如此者。若夫要其終而言之,則輿輪之外無餘轍,馬蹄之外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嶮,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則又無適而非行,無行而非道,舉平與陂,道通爲一,奚往而不暇哉?道乎進,其至此,進乎技矣。
魏黒卵以暱嫌殺丘邴章。暱嫌私恨。
盧曰:夫以私嫌而殺,傷嗜慾而夭物者,皆世俗之常情,非有道之士也。
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讎,丹氣甚猛,形甚露,計粒而食,順風而趨,雖怒不能稱兵以報之。
有膽氣而體羸虚,不能舉兵器也。
恥假力於人,誓手劔以屠黒卵。黒卵悍志絕衆,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類也,延頸承初,披胷受矢,鋩鍔摧屈,而體無痕撻。負其材力,視來丹猶雛鷇也。來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黒卵至矣。黒卵之易子,過矣,將奚謀焉?來丹垂涕曰:願子爲我謀。申他曰: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寳劔,一童子服之,却三軍之衆,奚不請焉?
盧曰:天地至精之物,但以威制於三軍,若以斷割爲功,非至精者也。
來丹遂適衛,見孔周,執僕御之禮,請先納妻子,後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劒,唯子所擇,皆不能殺人。且先言其狀。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𠁊之交,日夕昏明之際,此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
與曰:月同色也。
方夜見光而不見形,言其照夜。其觸物也,騞然而過,騞,伏壁切。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寳者,傳之十三世矣,而無施於事,不能害物。匣而藏十之,未嘗啓封。來丹曰:雖然,吾必請其下者。孔周乃歸其妻子,與齋七日晏隂之間,晏,晚,暮也。跪而授其下劔,來丹再拜受之以歸。
以其可執可見,故授其下者。
盧曰:器珍者則害物深,至道至精,無所傷物。
來丹遂執劔從黑卵。時黒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頸至腰三斬之,黒卵不覺。來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門,擊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來!丹知劔之不能殺人也,歎而歸。黒卵旣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疇音來!丹之來,遇我於門。三招我,使我體疾而。

支彊,彼其厭我哉!
盧曰:夫道至之人,無傷於萬物,萬物之害,亦所不能傷焉。故毒蟲不螫,猛獸不法,故物之至精者亦無傷。老子曰:其神不傷人。是以聖人貴夫知者。何以其不傷於萬物者也。
政和:含光者襲明而不燿,承影者處隂而不移。宵練晦之時,練有形之質。含光則無有也,故視之不見,運之不有,經物而不覺;承影則若有若無,故雖莫識其狀,而且或聞其聲。宵練則旣有矣,爲其有形之質也,故晝見影焉;爲其處晦之時也,故夜見光焉。道以無爲上,若有若無次之,而囿於有者爲下。故三劒含光爲上,承影次之,宵練爲下。來丹之所受者,其宵練與?然是三者不以斬決爲勝,亦皆劔之神者矣。天下有常勝之道,直之無前,運之無旁,而天下服,豈在於擊闘爲哉?故莊子以斬領決肺爲庶人之劒也。惜乎來丹不通乎此,知劔之不能殺人而後歎,何以爲常勝之道乎?
范曰:黑卵則道之復乎至幽者,邴章則道之顯於至明者。來丹則又至陽之色也,故以父之讎而謀報黑卵,請劔於衛孔周焉。夫有千越之劔者,匣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道之利用若是,故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決浮雲,絶地紀,恢恢然,其於游刃有餘地矣。來丹受劒於孔周,徒用之以復讎而巳,故因黒卵之醉,自頸至腰三斬之,則與夫上斬頸領,下決肝肺者無以異矣,豈知所以用之道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鋙之劔、火浣之布。其劔長尺有咫,練綱赤刃,用之切玉如切。
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則火色,垢則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此周書所云。皇子以爲無此物,傳之者妄。蕭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誣,理哉!
此一章斷後而說切玉劒、火浣布者,明上之所載,皆事實之言,因此二物,無虚妄者。盧曰:夫金之不能切玉者,非器之利也;布之不能澣於火,火不燒者,物之異也。天地之内,萬物之多,有可以理求者,亦有非理所及者。然則玉雖堅,有可刻之理;劔雖鐵,有必斷之鋒也。以必斷之鋒,當可刻之物,不入者,自非至利耳,非無可切之理焉,況已有之,何所疑也。又動植之類,其性不同,有因水火而生者,有因水火而殺者。故火山之鼠得火而生,風生之獸,得風而活人。

約空立,魚約水存,然則火浣之鱸,非紵非
麻布,名與中國等,火與鼠毛同,此復何足
爲怪也?果於自信不達矣。夫
政和,世之人以耳目所接者爲有,而以其
所不及者爲無。然八荒之外,不可窮詰,安
可以耳目所不及者遂以爲無哉?
范曰:切玉之刀,火浣之布,理固有之,而拘耳目之用者,必以爲無是物焉,又烏能知極盡之際哉?是篇必終之以此,以明前之所載,皆即當至理,非徒侈空言以駭世故。

冲虚至德眞經四解卷之十四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