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五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五,
名五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
内篇大宗師第二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虚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巳乎。滀乎進我色也,與子止我徳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以德爲循。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巳於事也。以徳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
郭註:真人與物同宜,非朋黨也,下之而無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常遊於獨,而非固守,曠然無懷,乃至於實。暢然和適,故似喜也。動靜行止,常居必然之極,不以物傷巳,而無所趨也。至人無厲,與世同行,故若厲也。謷乎未可制,髙放而自得;連乎其好閉,綿邈深逺也。刑者,治之體而非我爲;禮者,世自行而非我制;知者,時之動而非我當;徳者,彼所循而非我作。以刑爲體者,任治之自殺,雖殺而寛;以禮爲翼者,順世之所行,故無不行。夫髙下相受,不可逆之流;小大相君,不得巳之勢。承百流之㑹,居師人之極者,任時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巳矣。丘者,性之本,物各足於本,付羣德之自循,斯與有足者至於本也。本至而理盡矣。
吕註真人與物有義而非朋,盛德若不足而不承也。先聖甞嘆觚不觚,真人之觚觚矣,與世推移,非堅而不能自舉者也。其道彌滿六合,而未始有物然而居其實者也。邴之言炳,受而喜之崔,亦猶催迫而後動。畜乎進我色而容物也;與乎止我德,不失已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則厲乎似世,猶可制也;謷乎大哉,則不可制也。連乎好閉,不與物通,故悗乎忘其言也。此皆言其似而不可以狀求也。仁者於殺則矜之,以其愛之也;不仁者於殺則快之,以其惡之也。真人無所愛惡,則其殺也豈不綽乎哉?此則見其所體矣。克已復禮,則視聽言動莫非禮也,用之爲翼,以行於世而巳。入於不古不今,則豈有時哉?物採而後有知,是其不得巳於事也。以德如軌轍之可循,則有足者皆可與之至於丘也。丘者,中髙之地,中而不可不髙者,德也。凡此皆用吾真而巳,何勤行之有哉?
林註:真人與物宜而不爲黨,心若不足,而其道首出萬物之上。老子云:後其身而身先,若不足而不承也。與者,自適,觚者獨立,而人皆可入,故曰不堅。其道舒張,雖虚而不華也。喜則其色炳煥,崔則迫而後動,進其色而不藏,止於徳而常靜。夫惟進我徳,故厲乎其似世;夫惟止我徳,故謷乎未可制。終則退藏於宻,連乎好閉,晚乎忘言而至矣。以刑爲體者,其殺如秋冬,理之當然,雖殺而綽然有餘也。禮者,徳之華,所以行於外,有翼之象。以知爲時者,因時之自然,不得已於事也。丘者,地之髙,有足者皆可至。以德爲循,亦猶是也。此皆真人出而與人同者,亦何甞經心哉?
詳道註:其狀義而不朋,不可得而親踈;若不足而不承,不可得而貴賤。觚而不堅,行雖弗圎而非固守;虚而不華,文雖弗實,而非滅質。邴乎其似喜,暢然自適也。崔乎,不得巳,迫而後應也。滀乎進我色,嗇精於内,發神於外也。與乎止我德,利用於外,不蕩於内也。厲乎謷乎,連乎三者,至爲去爲也。悗乎其言,至言,去言也。真人之道,至於去爲去言者,以刑禮知德爲本而巳矣。經中多以山喻道,丘喻徳,藐姑射之山、隱非音粉。之丘,具茨之山,崑崙之丘是也。真人之道,用之不勤,而人真以爲勤行者,是覩萬物之衆,而疑天地雕斵之勞也。
碧虚註:真人之容狀,非六朋黨也,復能謙沖若愚,卑而不受,觚而不堅,虚而不華。邴乎似喜,崔乎不得巳,言其虚曠恱懌,應物有節也。滀乎與乎,言其温顔教育。厲乎謷乎,則聽厲而仰髙也。連乎好閉,晚乎忘言。此真人之道,不可測識者也。而刑禮、知徳,治世之具,必有以體翼時循之。刑不寛則失治體;禮不興則化不行,知不明則事留滯。以徳循禮,然後能行於道也。土髙曰丘,人物之所歸聚有足言能行者皆可至也。真人無爲,自合天理,世人見其成功,則以爲勤行者也。
趙註:與物宜而非黨,周而不比也。中不足則外物易入,此無所入,實若虚也。觚有稜,角易與物忤,堅而不觚,則觚不觚矣。虚而不華,大而非夸也。邴乎崔乎,外洋详見於顔色,中實迫而後動也。慉乎進,我色安,安而能遷;與乎止,我德,和而不流也。厲乎其似世,有人之形,無人之情也。謷乎未可制,廣矣大矣,物莫禦也。連乎好閉,無關鍵而不可開。説乎忘言,黙而成之也。刑禮知德,不得巳而應世之道也。以刑爲體,象刑惟明,藏於不用也。以禮爲裏,知和而和,必以禮節之也。以知爲時,動靜不失其時也。以徳爲循。言與有足者至於丘,丘,山也。有足,人也。與之者,無足也。特寓形骸象耳目,人見其不行而自至,真以爲有足也。
慮齋云:義而不朋,中立不𠋣也。慊然若不足而不自卑。承。觚,徳之隅也。觚而不堅,有徳之隅而無圭角也。張乎,舒暢貌。虚者,有若無,不華實也。邴邴,似喜不喜。崔,下也。處世應物,有不得巳之意。滀乎,充恱貌。其生色也,𦖒然見於面,故曰進我色。與乎自得之貌。進我徳,吉祥。止,止也。望之厲然與世人同,而其中實有崔乎不得巳之意。謷乎未可制,不屈於世也。連乎,宻也。好閉,不欲開口。方其未言,似不欲言,及其旣言,亦若不言,故悗乎其忘言也。兩句一意。以刑爲體,雖殺而綽綽乎無忤我心也。以禮爲翼,行於世而徇俗也。時乎用知,是不得巳而應事也。循天徳之自然而無所容力。譬人登丘山,有足,行者皆自至,不必謂勤勞而後至也。
此言真人之狀者,其心善淵而不可測,姑即其形似者論之。義而不朋,與物宜而非黨也。若不足而不承。自卑者,人尊之也。在衆人則宜物必黨,不足必承矣。觚而不堅,廉而不劌也。虚而不華,實若虚也。邴乎崔乎,則言其情似喜於濟人利物,又似乎不得已,盖無心之應,斯真應也。滿乎進我色,睟然見於面,人喜即
之也。與乎止我徳,愛人也以徳,人亦樂
得之。此皆言其德容之盛,有以化物。厲
乎難釋,崔本作廣乎。言徳量廣無不包,
足以容斯世,所以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也連乎其好閑,莫見其根門。若是,則真人之道不容聲矣。禮刑知徳,皆先王治世之具行乎自然與民宜之,徳則循之,而皆可至於髙循,謂安而行之,非必勤勞而可得也。陳碧虚照文如海,張君房校本喜巳世下三乎字並作也,與上句恊,似亦有理。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已,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郭註:常無心而順彼,故好惡善惡與彼無二,無有不一者,天也。彼彼而我我,人也。真人同天人,齊彼我,曠然無不一,㝠然無不任。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爲晝夜,豈有所不得?今人有所不得,而憂虞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獨化之謂。人之所因者天,天之所生者獨化。人以天爲父,晝夜寒暑,皆安之而不敢惡,況卓爾獨化於玄㝠之境,又安得不任之哉?真者不假於物,自然不可違,豈真君命而巳?故證以涸魚之喻。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忘?夫非譽皆生於不足,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爲一,又安知堯桀之所在邪?
吕註夫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異,故其好之者美與善也,而美善出於此,不好之。者惡與不善,而惡與不善亦出於此,則好與不好一也。一,猶水之湛然者,其不一猶水之波流,亦水而巳。知此則非獨止而後止也。然有一有不一者,其一與天爲徒,退藏於宻也;不一與人爲徒,吉凶與民同患也。莫之致而致者命,莫之為而爲者天。死生之相爲夜旦,出於命與天,則人之有所不得與,此物之情也,吾何爲哀樂於其閒哉?以天爲吾之所自生,身猶愛之,況生之所自生,其爲父也卓矣,獨不愛之乎?苟惟知其卓者而愛之,則生無足忻明矣。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巳,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苟知其真者而聽之,則死無足距明矣。性命之源,涸處乎人僞之陸,而呴濡以仁義之濕沫,不若相忘於道術之江湖,而不知死生聚散也。盖恱生惡死者情,無死無生者道。譽堯非桀,亦情而巳。知兩忘非譽而化其道,則所以忘死生者未始不同也。
林註:此言刑、禮知、德皆真也,故復明好與不好,㝠爲一致,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則一與不一復爲一矣。天人齊等,無有髙下,豈復有一與不一之相勝哉?死生之理,命也;隂陽之常,天也。真人任具,自然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爲晝夜,豈有所不得與?然猶有患慮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卓者,天地之祖,真者,萬物之母。物自天生,以天爲父,樂從而不敢違,況天之祖乎?以君爲勝乎巳,猶以身死難,況萬物之母乎?涸魚濡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以喻大道之世,物各逍遥,雞犬相聞,民不往來。及至後世,道散朴離,跂踶爲仁,蹩難爲義,父子兄弟。懷情相欺,始思所以治之,譽堯非桀,紛爭無巳,不若相忘於自然也。
陳詳道註:一者無迹於天下,卓然獨立,塊然獨處,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寧,侯王得之以爲天下正。是以古之得道者,始於致一,中於抱一,終於反一,此真人所以無適而非一也。萬物本一而不一者,物之私意。㝠夫一者,則知物之私意,亦一而巳。故入而一則與天爲徒,出而不一,則與人爲徒。與天爲徒而不失人,與人爲徒而不廢天,則一與不一復爲一矣。夜者旦之藏,死者生之始,觀夜旦之不足係,則死生豈足卹哉?故真人無情於生死,而生死與之皆,則夫人之有所不得與皆者,物之情也。人知以天爲父,以君爲尊,而不知所謂卓者尤當愛,真者尤當守也。至仁無親,則有恩以相生養者,不足於仁也。至知無知,則有情以相非譽者,不足於知也。江湖譬道之廣大,故言道者多以水喻之。
碧虚註:得與,猶相與。人之不能一好惡,同天人,齊彼我者,皆物情之所係也。彼唯知尊愛天命,而未識保其妙道,說知死節事君,而不知外身修真。魚失水則相濡沫,適江湖則忘矣;人昧理則相非譽,得此道則化矣。
趙註:好之也一,弗好之也一。好惡在人,我則無好惡也。天則無好惡,人自有好惡耳,何勝負之有?知夜旦相代,天之所爲,死生
相代,命之所爲。通乎晝夜之道,則知死生
之說。人而不知此理,則悅生惡死,情皆然
也。子之所以孝其父者,以父爲天也,而在
巳之天不知愛,可乎?臣之所以忠其君者。
雖死不顧,而真君之所存,不知尊可乎?魚處陸而思水,人處亂而思治,皆不免恱生惡死之情,相忘江湖,相忘道術,則生死一理,何喜何懼哉?
膚齋云:一,自然也,造化也。好惡之異同,皆不出乎造化之外,故一與不一皆一也。人能同好惡,則知天,故與天爲徒。以好惡爲異,則知人而巳,故與人爲徒。真人無好惡異同,無分乎天人,但循自然而巳。涸魚之相濡沫,喻人處世有爲,相忘於江湖,喻體道無爲也。譽堯非桀一句,是其獨見自得處。無桀亦無堯,無譽亦無毀,兩忘而付之自然,是化之以道也。
此論真人好惡出於至公,亦猶無好惡也。故好亦一,弗好亦一,其一也一,不一亦一。其一與天爲徒,本乎自然無所不一也;其不一與人爲徒,或出使然,不純乎一也。以道觀之,一與不一,亦一而巳。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亦何相勝之有?盖恐世人泥夫迹之不一,而失其理之大同,故又喻以人之生死,猶天之有夜旦,凡戴天履地者俱不免,而有所不得與知者,皆物情蔽之耳。若攝情歸性,混合天人,則可以與知死生之理,猶夜旦之常,而不足芥蔕也。人以天爲父,而猶尊愛之,況已之卓然者乎?君愈乎已,而身猶死之,況已之至真者乎?此又直指道體以示人。人能反求其卓然至真者,則知吾之生死,乃一念之起滅,一氣之往來耳。儻不明此,則失其所以生,何異魚之處陸,而呴濡以濕沫,視相忘於江湖爲何如哉?
南華自謂吾爲是論,亦無異譽尭非桀,未能相忘而化其道,盖欲人忘言而以心契之,又所以掃其迹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五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