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說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九,
武林道士緖伯秀學。
内篇大宗師第六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山。曰:而奚來爲軹!夫堯旣已黥汝以仁義,而鼻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雎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顔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黄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鑪錘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乗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𩐈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此所遊巳。
郭註:黥以仁義,劓以是非,言其以形教自虧,不能遊自得之場。意而不敢求渉中道,願遊其藩籬而巳。許由不然之意,而謂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亦有須冶熖而爲器者,故無莊、據梁、黄帝皆聞道而後亡其所務,此寄言以遣云爲之累。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傷性,性傷而能攺,亦自然也,庸詎知我之自然,當不息黥補劓,而乗可成之道以隨夫子邪?整澤萬物,皆自爾耳,亦無愛惡於其間,安所寄其仁義?故見其日新而非巧也。遊於無爲,師於無師而巳矣。
吕註:道之大通,遥蕩、恣雎轉徙之塗是也。無莊自美而累於美,據梁恃力而累於力。黄帝甞齋心服形,以復乎無知,則其始不能無用知也。鑪所以鎔鑄,錘所以𤊳煉,言。三人之亡其累,非天性無之,亦在於鎔鑄𤊳煉之間,則安知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補我劓,使我乗其成心,以隨先生之無爲邪?夫整澤萬物,長於上古,刻彫衆形,此吾之所遊而以爲師者也。子欲息黥而補劓,亦以是爲師而巳。
林註:躬服仁義,所以盡性;明言是非,所以窮理。堯方内之治天下者,故其告意而若此。許由謂堯旣黥汝以仁義,劓汝以是非矣,汝來何爲?遥蕩逺泛,恣雎轉徙,往來自適貌。意而旣悟爲仁義是非之所拘而不能出,今願遊於道之藩籬。而許由以盲瞽喻之,意而心願受教,故舉三子之亡其美力知者,皆在鑪錘之間。人之所以至於道,亦由學耳,詎知造物者不息補我黥劓,使乗其所成之道以隨先生邪?許由謂物皆自造我,與物俱不可知,㝠之而巳。吾師乎,指道而言。𩐒碎萬物而不爲義,與亡國而不失人心意同。盖萬物皆自然,仁義之名將誰寄哉?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言道之至久也。覆載天地,道之體;刻彫衆形,道之用。凡吾之所遊者如此。巳
詳道註。古之論道者,再變而及仁義,八變而及是非。仁義者道之散,是非叉仁義之薄,則仁義之害猶黥汝,是非之害,猶劓汝也。亡其知,則無知,甚於失美與力者矣。許由謂仁義是非之所盲瞽者,不足以見道意,而謂美力知者,冶煆而去之,皆可以入道,則前之所虧者在補息,後之所成者在訓導耳。故𩐒碎萬物,非戾之也;澤及萬世,非愛之也。長上古而不老,則其變日新;彫衆形而非巧,則其用日藏。非遊於仁義是非之表者,能如是乎?
碧虚註:以聖迹爲刑戮,於何遊?夫縱散自得無係之場。夫知力美者,稟受所有,斯難去者,皆因聞道而亡失。此言聖賢情性,猶假鍛鍊而成,況中下之才乎?今雖爲聖迹所虧,豈知造物者不有息補乎?且性之虚靈,黥劓何損?今乗此成全之性,以隨先生之後,叉何猜嫌?夫道師未甞有仁義之名,今汝招黥劓之詬,得不怪哉!若光景都亡,始可遊道之區域矣。
趙註:由謂意而堯旣以仁義是非黥劓汝之身,無復有彷徨逍遥之樂矣。意而願遊其藩,由以盲瞽告之,意而方悟仁義是非存於胷中,果足以害道也。於是引美力知爲喻,言一經大冶,怡然理解,安知我之黥不息,劓不補邪?薩師乎,言吾所師之道,吾所謂仁義,非子之仁義也。隂慘而萬物殺,非義也;陽舒而萬物生,非仁也;亘古窮今,非老也;範圍曲成,非巧也。吾道如是而巳,當於此而遊之。
膚齋云:遥蕩放蕩,恣雎縱横,轉徙變動也。盲瞽之喻,謂汝無資質,不足以聞道。意而謂去故習而自悟在轉移之閒,願乗自然之理,以事先生。由嘆未可知,言未必汝能如此也。吾師乎巳下,方說出本篇大宗師。
盖無爲而爲,自然而然,我無容心,故不得以仁義名之也。易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亦此意。長於上古等三句,皆形容自然之道。遊心於自然,則見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吾之所遊者,如此而巳矣。
許由一於無爲,兼忘天下者也;堯不免於有爲,兼濟天下者也。兼忘則巳逸而天下化;兼濟則巳勞而天下逸。聖人一。出一處而有方内方外之分,所異者迹,所同者心也。躬服仁義,明言是非,方内之學也。遥蕩恣睢轉徙之塗,方外之遊也。意而爲方内禮教,黥涅殘劓之餘,而聞言心悟,願舍方内而遊方外,志亦可嘉。然由未之許意,而遂引三子天禀殊絕,猶聞道而化,則吾之此來也,亦在陶鎔錘錬之間耳。夫學道者,所以求復其初,保其全而勿傷也。旣黥旣劓,而望造物之息補,不亦難乎?信能明夫物之自造,則所謂黥劓者,亦在乎自息自補,造物何與焉?意而謂儻黥可息而劓可補,堂吾將復爲全人,乗此成全之機,以隨先一生之後,而進乎道未晚也。人患過不知改,迷不思復,意而悟昨非而今是,亦可四謂善復者矣。人之所師者道,吾師乎,指道而言也。下四句發明大宗師之道,超仁義而貫古今,盖出於無爲之爲,不化之化,豈世閒技巧所能及哉?遊謂徜徉,自得於其閒,無適而非逍遥也。故經中不一言之。
顔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謂坐忘?顔回曰:墮肢體,黜聦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郭註:顔子以損之爲益,而夫子謂仁者兼愛之迹,義者成物之功。愛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義,義功見焉存。夫仁義不足以知愛利之由無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
猶未玄逹。禮者,形體之用,樂者,樂生之具。
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坐忘者既忘其
迹,叉忘其所以迹,内不覺其一身,外不知
有天地,然後曠然與化爲體,而無不同也。
無物不同,則未嘗不適,故無好惡。同於化者,唯化所適,故無常也。
吕註:人之爲人也久矣,其悟道雖在一言之頃,而復於無物,非一日之積也。回聞心齋而未始有回,則悟道於一言,其忘仁義禮樂,以至於坐忘,則非一日之積也。同則物視其所一,故無好,化則未始有極也,故無常。同於大通,則同於化而巳矣。
林註:忘仁義而進於忘禮樂,猶未離乎封域,則有物也。又進而至於無物,則肢體於是乎墮,聦明於是乎黜,離形去知,同乎大通,此其至也。盖墮、黜猶出乎勉強,離去則自然矣。同乎大通,與物爲一也。好惡起於不同,同則無好惡。命萬物之謂化,化則無常也。言回能與物爲,一與化爲人,予亦願從其後,盖孔子謙辭也。
詳道註:枝海以爲百川,則見川不見海;合百川以歸海,則見海不見川。道,海也。仁義禮樂,百川也。回得道而忘仁義禮樂,是覩海而忘百川,然猶未忘道也。至於離形而名九忘物,去知而忘心,宴然無所係累,則道果何在哉?與我兼忘而巳,此回之所以賢也。義近禮,仁近樂,故忘義而後忘禮,忘仁而後忘樂。盖回之忘有所不忘,而其益有所謂損。不忘其所忘,以歸於誠,忘,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損,非造坐忘之妙,何足以與此。
碧虚註:顔子之益,謂損外益內也。愛物之謂仁,利物之謂義,愛利屬乎外,忘之則可,於道則未也。禮者,體之威儀,樂者,心之沖。和心體係乎内,忘之則可,於道則未也。坐忘者,無時而不忘。墮肢體,謂即應而忘,黜聦明,謂即照而忘,即應而忘,離形去知也,即照而忘,同乎大通也。體同太空,則無好惡,心同造化,則無斷常矣。
趙註:仁義禮樂,君子不可一曰:去。顔子心融乎理,則四者之名不立而忘之矣。墮肢體,離形也;黜聦明,去智也。同於大通,則與道爲一矣。夫子之意,盖謂好惡兩捐,常變俱泯,是所謂同,是所謂化。汝果能是,吾將汝師。意其未必然也。曰墮㸃,曰離去,未免於有心,亦不得謂之忘也。
盧齋云:坐忘之說,乃莊子借顔子之名以形容造道之妙,益矣,言有所得也。先忘仁義而後忘禮樂,猶外天下而後外萬物。至於坐忘,則有無俱遣,四肢耳目皆不自知,而同於大通之道也。與道爲一則化,化則無所住而生其心矣。
仁義本乎心,心致虚則忘之易;禮樂由乎習,習旣久則忘之難。顔子於斯二者九八旣巳俱忘,則亦能人之所難能矣。而夫子猶以爲未,盖欲進之而造夫道之極,於此有以見鑄顔之意。他人至是,則望崖而歹矣。顔子又從而進坐忘之妙,夫子乃驚駭反問,訝其得之之速也,回告以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必由忘己而後忘物,斯爲坐忘矣。夫不知所以同而同,是爲大通之道,豈好同而同之哉?猶大化之運,頃刻不停,人處其中,與之俱運,㓜蒙長慧,壯勞老逸,其間出處動靜,興廢變遷,亦何常之有?盖非欲化而求化也。物理自然,古今一致,唯得道者,我欲不化,忘之而巳。此二句乃夫子印證。坐忘一段公案,欲人求同於異,安化爲常,寘形於忘,合道於虚,則至矣盡矣。人而信能無以外習滑湛然之真,則夫坐忘者,亦學道分内事。夫子推之爲賢,盖所以奬成之而誘進其徒云耳。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郭註:此二人相爲於無相爲者也。今裹飯而往食之,亦天理自爾,非相爲而後往也。子桑鼓琴哀歌,求其爲之者而不得,言物皆自然,無爲之者也。
吕註莊子論大宗師,而卒之以孟孫才,顔回以爲如孔子之徒,體性抱神,以遊世俗,而後爲至也。然恐學者以子桑之徒爲不及孟孫氏,子輿之徒爲不及子桑,於是復合而論之,其言則皆至於命而安之之辭。諸子之迹雖不同,以道爲大宗師,而至於命則一也。林註:子桑忘形遺生,故當其病也,不以病爲病,一歸之命而巳。不任其聲,以病而力微,故舉詩如此其趣也。父母至親,天地至公,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則亦命焉耳。萬化咸歸於一命,此道之極也。碧虚註:寒與之衣,飢與之食,猶魚之相濡以沫,非矯情也。不任其聲,憊也。趣舉其詩,不成章曲。貧病之極,求其爲之者而不得,卒歸之於命,任命則無不逹矣。
趙註:子桑固窮安命,與夫子厄於陳蔡而
絃歌不輟,顔子居陋巷而樂不改意同。
盧齋云:不任其聲,無力而聲微也;趣舉其詩,情隘而辭蹙也。父母豈欲吾貧,天地豈私貧我?語最精絶。求其爲之者不得而歸之命,盖謂自然之理在天地之上,命即自然之理,是所謂大宗師也。看莊子此篇,髙於列子力命篇矣。
古之所謂友者,道義相資,成德就業,急難相濟,生死不渝者也。觀子輿之於子桑,無愧於交道矣。淋雨而憂其病,知子桑之貧也,裹飯而往食之,知子桑之飢也,入門聞歌而驚問,恐子桑困窮而怨尤,失其操守也。子桑謂父母豈欲吾貧,天地豈私貧我,可謂逹人髙論,非困窮所能厄也。第以爲至此極,猶未能忘情於其間,旣而歸諸命,則能以理勝而處之有道,使子輿所以忘言也。
南華用以結大宗師之㫖,即西銘所謂貧賤憂戚,玉汝於成。盖非磨礪之久,涵養之極,不足以大任故也。學道君子,宜深體之。
民物之衆,主之者君;學徒之衆,訓之者師。天生聖賢,作之君師,所以建隆治體,恢拓化源,使人知道德之可尊,性命所當究,君臣父子無失其倫,天下國家同歸于治者也。然而正心誠意之本,傳道授業之微,非師無以任,其爲道也至矣。宗師則爲學者所主而尊之之稱,冠之以大,猶云衆父父也。
首論知天知人,明義命以立其本,以知之所知,養知所不知,則以人合天,知出於不知,是知之盛也,故繼以真人真知,寢不夢而覺無憂,出不訢而入不距,虚而不華。悗乎忘言,誠若無爲也,而刑禮知德,治世之具,宻有以體翼之,而至極乎内聖外王之道者也。
夫人之愛其父,忠其君,而身猶死之,況其卓然至真者乎?真之可貴,有尊於君父之命,而世俗罔知,徒從事乎呴濡濕沫,不若相忘江湖之爲愈也。大塊載形,佚老息死,此造物之善吾形也,而人多貪生畏死,故設藏舟藏山之喻,以破其惑。凡有形有生,理無不遯,雖壑澤深固,猶不免乎變遷。有以見造物者無形而有力也。以有限之軀,藏無窮之宇宙,惡保其不遯哉?唯能藏天下於天下,斯無遜矣。
是乃聖人所遊,一化所待,生天生地,萬化而未始有極者,何特遇人之形而竊喜之乎?長上古而不爲老,登雲天而處玄宫,皆真人之妙用。大宗師體之以爲本,民物學徒𠋣之以爲命者也。女偶之無古無今,則死生不得係之矣。祀來之莫逆相友,則物我不得間之矣。故左雞右彈,神馬尻輪,聽造物之化,隨所遇而安,古之所謂懸解也,
曽何蟲臂䑕肝之足較,而妄啓躍冶之疑邪?子反琴張,弦歌而吊桑户,以渉世爲勞,反真爲幸,此遊方之外,異乎世俗者。方且與造物爲人,則壽夭窮通不足盡其變,天地寒暑不得拘其體矣。孟孫氏有駭形而無損心,猶夢爲魚鳥而厲天没淵,安於一時之化,豈以形閒而異情哉?昔者南華夢爲胡蝶,亦猶是也。而今之所言,爲覺爲夢,唯超乎覺夢者知之。
顔子墮體黜聦,坐忘造極,傳心理窟,繼綂聖門,原夫出藍之青,實爲師者善化之力也。至於子桑鼓琴,若歌若哭,求其爲之者不得,卒歸之於命。有大宗師之道而不得行於時,故是篇終於子桑之安命。真人巳得道則超乎命,世累不得係之。大宗師主乎弘道覺民。然而命有窮逹,或行或止,此係乎時,而道無益損焉。所謂真知則究極天人,暢達性命而無疑者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則以處已而言,命物之化,而守其宗,則以宰物而言。處巳之命,子桑是也。宰物之命,其唯大宗師乎?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九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