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三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六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六

端三

武林道士禇伯秀學。天運第三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隂陽,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遥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遥,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眞之遊,以冨爲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爲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爲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爲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郭註:求之於度數隂陽而未得,此寄孔、老以明絶學之義。中心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巳者,故未嘗通也。由中出者,聖人之道,外有能受者乃出耳。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雖性可學成,要當内有其質,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矣。仁義者,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故遊寄而過去則㝠。若滯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僞,生而多責,故至隨時而變,無常迹也。從簡故易養,不損已以爲物,遊而任之,斯眞采也。采眞則色不僞矣。天下有以所非累者,而没命於所是非,立乎不貸之圃也。舍之而悲者,操之不能不慄。知進而不知止,則性命

喪矣,所以爲戮。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吕註: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而道非一二

三也。求之於度數,則不出乎數之中,故五

年而未得。道。分而爲隂陽,而道非隂陽也。

求之於隂陽,不出乎天宇之大,故十有二年而未得。道之所以不可獻之親,告之兄弟子孫者,以中無主,外無正也。中無主,則我欲授之而彼不止;外無正,則彼欲受而我不行。物之有主,固有之也。道之在已,有其固有而巳,莫之有而有之,是中無主而不止。射之有正,所以受之也。道之於人,與其所受而巳,莫之受而强之,是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以其無正也。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以其不止也。不隱則不能推而納之之謂也。然則道非可求之於度數,隂陽,求諸已而巳,非可獻之於君親得而巳。名者不可多取,多取則德之蕩也。仁義不可乆處,乆處則觀而多責,逍遥則無所不適,茍簡則其求易贍,不貸則不與物交。如是則凡所采者莫非眞也。不能讓禄,知有冨而巳不。能讓名,知有顯而巳,不能與人柄,知有勢而巳。而親權者操舍之累,害性尤甚。一無所鑒,觀濁水而迷清淵,不休,則天刑之不可解。怨恩至生殺八者,正之器,非正之道,唯循大變而無所湮,乃所以用其器之道也。以其道用其器,此正之所以爲正也。天門者,循大變而無所湮者,所由出入也。以爲不然,則天門弗開可知矣。

疑獨註:夫道妙在隂陽之外,其粗在度數之閒。於此求之而未得,必無思無求,然後得之於隂陽之外也。旣不可進獻其上,又不可告與其下者,無它也,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思之所以尊德性,學之所以道問學。中無主,言其不能思;外無正,言其不能學。由外入者,學中無主以思之,則外入者不止於心;由中出者,思外無學以正之,則中出者不行於人。道由中出,不爲外所受,則是不止聖人不出。學由外入,無主於中,是不能思聖人不隱。出顯隱藏也。易曰:輝光,新其德由中出。者也。君子多識前言徃行,由外入者也。由中出者,所以致廣大,由外入者,所以盡精微,此道之所以全也。名者,天下公器,若有私,則是不實之名,不可多取。仁義之於道,猶傳舎之於路,只可一宿,不可乆處。言不著於仁義之迹也。道遙無爲,不貸無出,采眞之遊,即天遊也。嗜富好權之人,心靈愚昧,不能鑒見玄理,以闚其所不休息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至生殺八者,唯大人用之,然後爲正之器。天門者,精神徃來,一闔一闢,萬物出入於此,其變無窮者也。

詳道註:莊子以孔子行年五十一而不聞。道,寓言以明道之不易聞也。度數不過於五,隂陽不過於十二。仁以立人,故假道以

行;義以立已,故託宿以處。然假道以行,非

不宿也,孟子以仁爲安宅、爲廣居是也。託

宿以處,非不行也,孟子以義爲正路、爲大

道是也。貸,應彼之乏,而終以見還田者,與作利養之地,食於苟簡之田,然後甘其食;立於不貸之圃,而後善貸且成也。

碧虚註:孔子明有用之用,而未得無爲之道。道者無絲忽可度量,無小閏可筭數,無支千可推尋,故求之而未得也。老聃告以道之爲物,君親臣子,莫得傳授者,難其器也。中無原本,則吉祥不止,外無質正,則至德不行。妙意出乎聖人之懷,外無受道之質,妙意雖明,猶不出也。至言入乎學者之耳,内無容納之量,聽瑩自惑,至言何甞隱耶?名者實之賔,多取則招患。仁義非一定之法,遽廬豈安居之處?古之至人,假而行之,寄而居之,遊於得之場,飡於莽蒼之野,連墻而不相徃來,是謂采眞之遊,眞則不僞矣。夫矜冨者恡椂,誇榮者惜名,恃權者多忌,俗態之常也。有鑒則知止,知止則不辱。怨恩等八者,名實之所係,名當其實,則器不濫矣。逆變則塞,塞則名實虧,名正則實正,或矯而爲之,是靈府之不通也。

盧齋云:度數,禮樂也。隂陽,物理也。五年、十二年,初無别義,但言精粗求之,乆而未得

耳。道而可獻以下四句,發得極妙。學道

者雖有所聞於外,而其中無主,非所

留之不住也。外無正者,我無所得,則外無

質正,何以行。由中出者,此謂教人我言。

中出而汝不能受,則聖人不告汝矣。由外入者,此言受教至言,自外而入。汝之聽汝,未有見而中無主,雖聞亦無所得,非聖人有所隱也。此四句極精微,道不可傳,病在此四句而巳。名不可多取,此譏儒者好名,仁義不可乆處,爲其有迹覯見也。纔有聲迹可見,禍患之所由生。假道託宿,過則化之意。苟簡不貸,易養無出,皆不費於我,是謂采取眞實之理也。冨、顯、權三者,操之而患失則慄,舍之而迷戀則悲。畧無所見,以視其所不休,迷而不知反者也。心無見而不能反視其迷,此天奪其魄也。怨、恩等八者,有此人世,則有此八者之用。用所當用曰正,必無心者方能用之。大變造化也。能順而無汨,則在我者正而可以正物。苟未能無心,而以是爲不然,則胷中之天昏

塞矣。詩曰:天之牖民,便是天門之意。

度數之學,可以律歴考也;隂陽之學,可

以氣候推也。道之爲體,不關律歷,不涉

氣候,所以於此求之而未得。唯無心而

任化者,不期合而與之合,非求索所可得也。使道而可獻,至莫不與其子孫,言道不可以有心傳,不可以𥝠意得也。中無主,謂内無其質,故道不舍止;外無正,謂世無師匠,故道不流行。若郢人之於匠石,則中有主,外有正,故能成其妙斵。況至道授受之微,神交心契於恍惚杳㝠者乎?夫聖人以道覺民,猶天降甘露,未甞擇地,然非瓊瑛之器,不能容受,此不受於外,無主於中之謂也。名多取,則毀至而害生;仁義乆處,則迹見而多責。至人所以假託之而無滯迹,故世間憂。患無由及也。以逍遥故無爲,以苟簡故易養,以不貸故無出,則雖物遶乎前,吾亦何事之有?是謂采眞之遊言,不容一毫𥝠僞於其間,如天之運出乎。然而生生化化未嘗息,此人之所以貴,道之所以神也。而世俗皆以富、顯、權三者爲是,而不能讓,操慄舍悲,將無復逍遥之矣。此之謂不休,而一無所見以燭之,是天刑之不可解也。怨恩等八者,正之器,唯正人能用不失冝,如喜怒哀樂,雖聖人不能盡,無在乎中節耳,循大變而無所湮,謂冨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

屈者,是巳巳。正而後器正,器正斯可以

正物。其心以爲不然,則是泰宇不虚,何足以論道?天門喻心之虚明,心法如眼,豈容有物哉?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喈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僣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皆耶?夫鵠浴而白,烏不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爲辨,名譽之觀,不足以爲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孔子見老聃,歸,三曰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乗乎雲氣,而飬乎隂陽,予口。張而不能脅予,又何規老聃哉?

郭註:外物加之,雖小,而傷性巳大,使天下無失其朴,質全而仁義著矣。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之,斯易持易行之道。若掲仁義以趨道德之郷,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夫鵠白烏黑,自然各足,無所偏尚,故至足者忘名譽,忘名譽乃廣耳。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若魚之相忘於江湖,乃忘仁而仁也。孔子謂乃今於是乎見龍,言老聃能變化,因御無方,然巳足也。

呂註:至人之心若鏡,而仁義𭟎然亂之,豈非播糠眯目,蚊虻喈膚之比哉?天下莫不有無名之朴,而能使之無失,則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言其立,又奚傑傑然若建鼓而求亡子耶?天下巳失其朴,而救以仁義,無異建鼓求亡,言以聲聞名譽求之也。且鵠白烏黑,朴之然,何所加飾,則言譽之觀,無所加廣,於人之性,亦若是而巳。魚處陸而相呴以濕,不若相忘於江湖,則天下失其朴,而相呴以仁義之濕沫,不若相忘於道術之江湖也。龍之合而成體,散而成章,則未始累於其身也。老聃以仁義爲播糠、蚊虻,則不累於其身可知矣。

疑獨註:樸者,道之全,仁義,道之散;風者,道之化物,德者,道之在人。使天下無失其道之全,但當任其在,依風而動,據德而立,奚必掲仁義以求道德,若建鼓以求亡子耶?鵠白烏黒,自然而然,故不足以爲辨也。名譽者,所以物色而非其朴,故不足以爲廣也。魚處陸而濕沫相𣽈,雖頃刻相親,而性命之理巳失,不若相忘江湖,各自足也。薄俗相親,以仁義,特一時之愛,而性命之理巳失,不若相忘道術,各自足也。古者民至老死不相徃來,蓋以此。孔子聞老聃之言,變化無窮,歎其猶龍而合散無常也。口。且不能言,何規老聃哉?

Figure

碧虚註:駢於仁義者,猶粃糠眯目,枝於聦

眀者,猶蚊虻喈膚,欲不憒亂可得乎?不雕

琢則朴全,倣淳風以化物,總至德以

足矣。又何苦荷檐仁義,奔走陳跡哉?猶鵠

白烏黑,物群分,夫何足辯?涸魚之咱濡

相濟,矜恤之情見矣,不若相忘江湖之爲樂也。孔子見老聃,而云見龍。夫龍㝠㑹元氣,合而成體也;飛潜煥爛,散而成章也。出處無心,故乗乎雲氣;動靜以時,故養乎隂陽。老聃聖德莫測若是,余規諌何施哉?

盧齋云:譛膚眯目,偏說逆心之譬。𢡚毒,言其苦憤逆也。放風順化,總,猶執也。若使天下不失其本然之朴,則皆順化而行,執德而立,何待教乎?猶負大鼓而求亡子,無由得也。夫鵠白烏黒,不待浴黔,自然之質,不足𦤺辯。以名譽觀示天下,便有是非,此心

不廣大矣。魚之呴濡能幾何?若處江湖,則

相忘於水。喻至道之世,各循自然,無所是

非,上下亦相忘矣。合而成體,渾然者也;散

而成章,燦然者也。言龍在天地之間,可見

而不可見也。乗乎雲氣,在造化之上,養乎隂陽,以天地之道自樂也。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無異道堯舜於戴𣈆人之前,故聃以播糠眯、蚊虻𠾱膚,喻仁義之憤心,蓋借是以鉞世人之膏盲,使天下各得其渾然之眞,則化物也。動之以風,治身也。立不失德,奚必傑摽仁義之名,以爲道之極致,若建鼓求亡子,無由得之也。夫鵠烏之不待浴黔,則白黒之實,知之審矣,故不必梓。至道博大,不可名言,今乃求之於仁義之譽,何足以爲廣哉?猶涸魚之相濡沫。非不親愛,視江湖相忘之樂爲何如?然今世正以濡沫微愛爲仁,而不知聖人不仁爲仁之至也。孔子見老聃,歸,而不撃,道存不容聲矣。龍之成體成章,乗乎雲氣,養乎隂陽,則動靜不失其時,德澤足以及物,而神化不測者也。故古之論聖人、神人者,皆以龍爲喻。非夫子不能形容聃之德,非聃不足以當夫子之喻。然二聖人者,皆人倫之至,顯仁藏用,更相發明,無容優劣於其間也。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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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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