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甘水仙源録卷之四
甘水仙源録卷之四，
息四
夷門天樂道人李道謙集。真常子李真人碑銘，
朝請大夫、翰林修撰、同知制誥、賜紫金恵袋張邦直撰。
學道之難，大要有三：一曰悟理，二曰弘敎，三曰付畀得人。能備是者，其眞常眞人乎？眞人之所學，即世之所謂全真者也。是道之傳，古所未有，倡始於重陽王君，門弟子得其傳者馬丹陽玄寳，洎其室孫清淨不二、譚長真通正、劉長生通妙、丘長春通宻、王玉陽體玄、郝廣寧大通七人而巳。厥後學者徧天下，無慮數千萬人，而習他敎者爲衰。嗚呼盛哉！
真人之時，馬巳謝世，而丘、劉、王、郝尚無恙。真人歷扣四君，見者皆以爲可敎，乃抽關啓鑰，不少靳固。其人㑹集微妙，淵停海涵，無一不具，由是心益明，了。而其道坐進矣。性好山林，乗興即往，然未嘗留。滯一處。始在燕、薊間，尋之登、之萊、之嵩、之河、秦，旣而即大梁之丹陽觀居焉。所至則徒衆奔走往來，願受敎門下者無虚。日真人一皆接納，飲食敎誨，略無倦容，故人人咸自以爲有得，而依歸之誠益堅。
真人一曰遣人詣郿之五姓，邀寧海于公伯祥主中太乙宫，且曰：于，吾友也，風神灑落，識度夷曠，衣褐懷玉，而不願人知，蓋吾先師長春子所宻授者，他曰：興吾敎者，其斯人歟！
及癸已之春，大朝遣使徴其人，旣受命，治裝，行有日，忽顧謂其衆曰：天將興治古之道，而吾不及見。吾向所以邀于者，正謂仐日也。遂以後事付于，而問曰：曰：景午未？侍者曰：午矣。乃枕肱而逝，享年八十有三。
真人，德興人，諱志源。李其氏眞常，蓋丘師所賜號云。其他神異之事，當世名公鉅人載之詳矣，故不復具，系之以銘曰：維昔重陽，倡此全真。孰承孰傳，作者七人。迨及真人，㑹同諸師。微顯闡幽，于南之陲。聲聞于天，大朝來徵。受命旣還，忽焉遐登。
眞人嘗云，寧海之于他。曰：興敎，在斯人歟。出言必酬，如響應聲。所以前知，得於至誠。維生有聞，維後有傳。槩之古人，不幾乎全。夷山之陽，汴水之湄。刻我銘詩，以永厥垂。
離峯子于公墓銘，
遺山元好閏撰。
有爲全真之言者。衛致夷狀其師離峯之行，請予爲墓道之碑曰：始吾離峯子事長生劉君，年未二十，便能以苦自力丐食齊魯間，雖腐敗委棄蠅蚋之餘不少猒。不置廬舍，爲定
居計，城市道途，昏暮即止，風雨寒暑不䘏也。吾全真家禁睡眠，謂之鍊隂魔。向上諸人，有脇不沾席數十年者。吾離峯子行丐至許昌，寄嶽祠，通夕疾走，𤨔城數周日以爲常。其堅忍類如此。甞立城門之側，有太車載藁秸而過，藁觸其鼻，忽若有所省，懽喜踴躍，不能自禁。爲一老師，鎻閉空室中，三日乃止。初不知書，自是日誦數百言。有示老莊者，隨讀隨講，如迎刃而解。不數年，徧内外學，作爲歌詩，伸紙引筆，初若不經意，皆切于事而合于理，學息。者至今傳之。爲人偉儀觀，器量寛博，世俗毀譽不以關諸心，獨於周急繼困，恒若不及也。南渡後，道價重一時。京師貴遊聞師名，奔走承事，請爲門弟子者不勝紀。正大中，被肯提㸃亳州太清宫，賜號紫虚大師。離峯子之生平如此，門人輩將以葬師洛陽長生觀吾子。嘗許以銘，幸卒成之。
予在三鄉時，蓋嘗見離峯子於衆人之中。及官東南，離峯子樂與吾屬遊，思欲扣其所知而未果也。且衛求予文有年矣。今復自聊城，走數百里，及於濟上，待之者又數月。病。子懶於筆墨，若謂有疑於師者，然予於離峯子何疑哉？
予聞之，今之人，全真道，有取於老佛家之間，故其寒餓憔悴，痛自黔劓，若枯寂頭陀然。及有得也，樹林水鳥，竹木瓦石之所感觸，則能頴脫縛律自解，心光曄然普照六合，亦與頭陀得道者無異。故嘗論之。夫事與理偕，有是理則有是事，然亦有無是理而有是事者。予撰夷堅續志，有平居未嘗知㸃畫，一旦作偈頌，肆口。成文，深入理窟者三數人，黥卒販夫且然，況念念在道者乎？
張内翰敏之，離峯子之舊，叙其歌詩曰：師自以其言爲道之棄物，今所以傳者，欲知此老林下，百眡塵中幾蛻耳。又曰：悠然而風鳴，汎然而谷應。彼區區者，或以律度求我，是亦按天籟以宫商，責渾沌之尠丹青也。
吾友孫伯英，河洛名士，在太學時，出髙獻臣之門，若雷希顔、辛敬之、劉景玄，皆天下之選，而伯英與之遊，頭角蔪然不甘落其後，一見師，即北面事之，竟爲黄冠以殁。張，予所敬而孫所愛也。二君子且然，予於離峯子何疑哉？
乃爲銘。離峯子諱道顯，出於文登于氏。初隱觀津女几之桃花平，過洛陽，得其師劉君舊薩，葺居之，是爲長生觀住。太清三年，避壬辰之兵於盧氏漆水，公迎置鄧下，俄以疾終，春秋六十有五。離峯子其自號云。銘曰：
分食雞豚，託處鼯蛇。視身冦讎，自干𦊨羅樂。有加耶？年可退耶？所持者狹，而所獲奢耶？豈無考槃，在澗之阿，木茹草衣，召來天和，急雨張之弦絶，奈何學道之難成？使人咨嗟曰：婦姑勃磎，交喪，則多千曰：之功，或棄於毫末之差。彼避險而就夷，背實而趨華，拱璧以先駟馬，不免於盜夸。若人者，不潰於流，不磷於磨，始於同氣關，弓終以大方爲家。顧雖蛻骨於此，安知其不冠靑雲而佩飛霞也耶？
一弘玄其人趙公道行碑，
翰林待制、知制誥兼修國史李謙撰。
弘玄真人仙蛻之七十年。至元庚辰春，嗣法孫邢黙庵道安，託終南重陽萬壽宫宗主天樂眞人李道謙狀其行實，遣弟子至京師，以道行碑爲請，推本源委，乃叙而銘之。按：其人諱悟玄，字子深，姓趙氏，出臨潼之零口民家，在孕十有二月，生於金天德元年，驚姜之夕，室有光燁然，父母異之。早孤，事母魏以孝謹稱。性沖澹，屏棄外慕。旣冠，讀書通大義。時全真敎始興，真人聞而嚮焉。㑹第一代重陽公謝世，丹陽馬公扶護而西，道出零口，真人迎舘於家，禮敬備至。丹陽觀其有受道之器，與之語，遂相契。翌日遇丹陽，行丐長安市，真人出貨泉百緍饋之。歸謂母曰：人生幾何，汩没一世間，徒勞人耳。不若鄙逺俗務，棲心玄門，可以悟理，可以明性，可以達道。母曰：果若有志，吾與偕往。乃舉家入道，訪丹陽於終南之劉蔣，師事之，親炙日久。丹陽敎以息心養性之術，浸有所得。
長安人趙恩虚第宅以請，乃築爲𤨔堵，師弟子入居其中，今蓬萊觀是也。宴坐數歲，心境澄徹，至理貫融，得丹陽之學。爲多。其後丹陽東遊，有稷山段明源者，復究玄首，丹陽喜曰：關西巳有趙悟玄，河東又得段明源，吾敎得所傳矣。是後關中之人，攀挹道譽，以不得參接爲恨。
邠州淳化李氏，築爲精舍，延真人以居，因剪栢四枝，手植於庭，且口占。數語以道其樹善本之義。柏遂生，迄今茂盛。泰和中，樊川雒六郎者，事眞人，執禮恭甚。其弟某家居城中，屢於茶肆見一道者居座傍。暇日謁其兄來樊川，聞眞人爲兄所禮敬也，同往拜之。閱其貌，則茶肆常見者，因以語兄，知眞人未嘗出，大加敬信，遂割别墅朱陽村之柏坡，爲真人築奄之地。庵成，命曰全道。
又謂弟子然逸期曰：京兆延祥觀，道祖玄元示跡之地。曩者丹陽師巳築堂其側，他日必爲崇福道場，汝可居之。其人時亦往來其中，歳増月葺，今爲名觀。大安壬申春，眞人拜掃先塋，諸弟子皆從。中路聞虚空有聲，如樂音合奏，從者皆聞之。真人因作歌詞以志其異，僅成半篇，命弟子魯現𤦺識之。時弟子李道寳自洛西還，道中忽與眞人遇，且曰：汝當速行，吾其逝也。言終不見。至陜，復遇真人曰：向嘗作歌詞未終篇，今足成之，汝其無忘。道寳至淳化，真人巳返真矣。
道寳爲諸弟子言所見，舉其詞，合現𤦺所識，遂成全篇，衆皆駭異。真人閱世六十有三年，自號了。真子。明年，葬柏坡之全道庵。同知平凉府事楊公庭秀實誌其墓。國朝掌敎宗師清和尹公拜祠下，嘆其崖巓峻狹，不足以容廣厦，命其徒芟夷坡之下而攺作焉，額曰翠微宫，尊之也。眞常李公奉朝命，追贈今號曰弘玄眞人。
眞人邃於玄學，所謂修丹養性、黄庭内外景之說，得之於心，宣之於口。皆成詠歌，有曰九九詩，無生呤，具載仙梯集，傳於道流。山東諸郡，目眞人曰小丹陽。初，眞人居澧西，嘗晨起呼衆曰：三十年後玄敎大興，當有宗師闡化門人徧天下，汝等其勉之。及長春丘眞人赴太祖聖武皇帝之召，竟如其期。咸以爲至誠前知，靜而能應云。
門弟子甚衆，其尤賢而有道者，曰清貧子王德遇、洗燈子然逸期，明微子王志清。嗣清貧者曰吕志眞，嗣洗燈子者曰張道性，明微子度李志久，方主翠微宫事。銘曰：
道家者流祖玄元，太虚爲室靜爲門，靈襟不受塵翳昏，擴然洞見天地根，厥初濫觴發真源。季世遂有支流分。檜禳科禁何紛紛，玄元至敎幾湮淪。全真之興百餘年。弱而能强謙而尊，無爲而爲妙用全，不言而言眞理存。重陽而下數散仙，翼賛其道能弘宣。就中丹陽得其筌。誰能繼之曰弘玄。妙鈴不著愛欲纏。逃人逕入終南山，環堵宴坐百慮捐。天光内照如澄淵。關中道譽芬芝蘭。捐貲割土爭招延，築庵要結香火縁。嗣法有人今再傳。淳化之怕髙叅天，翠微之宫矗雲煙。御風乗氣返自然，惟餘勝跡光樊川。
終南山碧虚真人楊先生墓銘，
翰林修撰、嘉議大夫、同。知制誥、上輕車都尉、彭城郡開國伯、食邑七百户賜紫金魚袋劉祖謙撰。
明昌初，僕時年十四五，就學于長安，聞得道羊皮先生巳羽化于府署之宣詔廳，復有紙襖先生居焉，數數見之，方稚蒙，未能知其異
人。泰和之末，得官有扈。或言楊碧虚者傳王。祖師之道，名振關中，乃向所謂紙襖先生也。先生名明真，其號碧虚子，耀州三原趙曲里人。家世爲農，兄弟四人俱入道，先生其伯也。仲曰守珪，餘俱早世。先生始從馬丹陽學，復詣山東，見丘、王諸師，由宣詔廳往來南山。承安、泰和間，徒衆頗多歸之。適陜右二統帥俱皇族，相繼師禮焉。運使嘉議髙公，忽病心痛，治莫能效，先生爲布氣按摩，立愈，有詩十絕爲謝。先生素不識書，口占。賡酬略不停思，髙大異之。嘗云：先生獨傳祖師心要，紙襖草履，土木形骸，或歌或舞，或類狂癡，曽以養生安心術相授。其爲宦貴士流尊禮如此。道俗景仰，隨問隨答，頃刻詩頌積疊，人人滿意。正大二年清明，日語門人李志常，即祖墳預建壽塔，果以十年六月無疾而逝，享年八十。集所爲歌詩餘三百篇，目曰長安集。先是，其仲守珪受印可於先生，遂居鳳翔。一日求木于前知府术虎公旣瞑，目門人歛焉，郡人驚異，觀者萬計。二道人因忿爭於前，久之不解，忽聞擊木聲，舉蓋再起，讓曰：若輩將賣我作利賂耶？速蓋棺，將無人矣。葬後不數，日北兵奄至，城扉果闔，於是郡人始悟。事見定海節度使盧通議墓碑云：嘻！一門而二達者，異哉！志常以師之擴，獨未有銘，見請宜銘。
世人憧憧名利場，體便綺紈味膏粱。氣不内充性則牋。一眞忽焉散微茫，反以紙襖爲猖狂。誰知懷玉終煌煌。倒持隂陽長不亡，飛上神京朝玉皇，守爐錬丹曽竊甞。其徒今有李志常
終南山全陽真人周尊師道行碑，
筠溪天樂道人李道謙撰。
至元甲戍歲秋九月壬午，終南山重陽成道宫提㸃吳志恒來劉蔣祖庭之筠溪，再拜稽首曰：我先師全陽周君，道髙德著，福大縁深，願得子之文刻石以傳來世。余以不敏辤而弗許也。謹按藏室所收金蓮記及性峒李公君瑞作師墓銘，并向者洞眞真人于君常談師之言行而編次之。
師姓周氏，諱全道，世爲古豳之巨室，亂後譜牒遺墜，故世系莫得其詳。生於皇統乙丑十二月二十二。日自㓜，語黙進止若成人，狀貌竒古，神情雅澹。夙喪其父，生理蕭索，竭力以事毋母。忽感竒疾，百療不愈。師割股與藥同進，厥疾乃瘳，鄉黨以孝聞。年及冠隰，感有以子妻之者，師婉其辭而却之。及母氏之終天也，哀毀過禮，幾於滅性。嘆曰：吾甞聞道家有言，一子進道，九祖登仙。欲報罔極之恩，無踰於此。時
大定癸巳歲，聞丹陽宗師𤨔居終南祖庵，弘演眞敎。師徑詣席下，求受道要。丹陽納之，但與弟子列，自薪水舂爨，皆使親歷。師恭服勤勞，數年匪懈。丹陽察其有受道之志，一旦召入𤨔室，付之真訣，及賜以全陽子號。師旣得法，克已鍊心，行其所受如是。又數載，合堂雲衆，莫不服其踐履之實。無幾何，丹陽謂曰：邠近邊鄙，敎化難通，汝當往居，以弘吾道。
師承命而行，卜。庵玉峯山下，頥神養浩，積德累功。與人子言，敎之孝，與人弟言，告之順。貪者誨以廉，懦者諭以立，各因其根性淺深，皆蒙啓發。至於疲癃殘疾、惸獨𩹌寡而無告者，收養於庵中。由是閭里士庶日益敬仰，邠人爲之遷善。壬寅，丹陽。鶴馭東歸，師每至清明，必躬詣終南祖庭致祭，歲以爲常。
貞祐間，羗人陷邠，師亦在虜中，雖被俘槷，其精進道業，略不少谕。羗識其爲異人，遂釋之。厥後四方來詣門請益受敎者，奚止滿户外之屨。度弟子僅千人，俱令各立方所，誘掖後進。元光末，尚書左丞張公信甫出鎭邠郡，素忌師名，一日詣庵，叩其所修，師告以道德性命之理。公喜其誠，出而語人曰：周全陽有道者也。翌曰設齋，仍贈以袍履，時遣人候問起居。師亦甞往來，寓居長安縣之漢髙祖廟。統軍完顔公待以師禮。正大戊子，復還邠，
以十月十有七日，命衆作齋，召嗣法門人圓明子李志源洎諸上足，囑之曰：終南南時村活死人墓，祖師開化錬眞之地，吾欲四増葺，以彰仙跡，奈世態如此，不可强爲也。他日昇平之後，汝輩各當勉力，以成吾志。言訖，命侍者焚香，令衆誦清静經。師危坐澄聽，甫竟三過，枕左肱而逝，春秋八十有四，葬於玉峯庵側。
士人王才卿者，與師爲莫逆友，時仕慶陽。方天兵圍城甚急，忽夢師布衣藜杖，造門而至曰：吾仐特來，與公相别，軒冕儻寄，不堪久戀。此身一失再得實難。珍重而去。未幾圍解，王乃訪人，始知師入夢，告别之，日乃返眞之辰也。遽解印綬，黜妻子，樂道以終其身。先承安戊午歳，東魯鄆城縣洞虚子張志淵者，甞兩夢神人持白刃，叱之曰：爾年將盡，胡爲不叅師學道，以脫速死耶？旣覺，心神恍惚，因詣郭西郊行，以暢其情。適見一道者，麻衣草屨，軀幹魁偉，飄然西來，就而言曰：汝有宿。縁，故來相接，即於道傍樹隂，敎以烹鉛鍊汞宻語，及解，以麻絛贈之，且曰：敬之哉！無忘吾訓。三十年後，當有吾門弟來此，與汝相㑹。是時汝得與師眞共結大縁矣。張問其姓名，答曰：吾關中周全陽也。俄失所在。張乃警悟，遂易衣入道。後於濟州剏白雲觀，度門弟數百人，悉立庵觀於齊魯之間。
壬辰，六軍下河南，李圓明挈衆北渡，於東河縣築棲眞觀居之。張聞往見，告以向日遇師之故。圓明出師畫像示之，張焚香致拜曰：此正吾曩者所遇師也。即遞相印可，以圓明爲道兄焉。乙未，關中甫定，圓明追念師之遺命，率法屬門衆百餘，西歸於南。時剏重陽成道宫，張洞虚屢輦金幣以資其用。不十載，雄構壯諦，哮豁可觀。辛丑春，请和眞人㑹葬祖師畢，命門人捧師仙柩，葬於劉蔣之仙蛻園。
壬子，掌敎眞常李君奉朝命，追贈全陽廣德弘化真人號。師仁慈憫物，惠愛困窮，處巳儉薄，而厚於施設。每以謙冲自守，不恃其成而居物先。其𣈆氣頥神之妙，乃平曰：素習，雖須臾不少替。迨乎應縁扶敎，則任物之自然。而門徒輻集，權貴欽崇，非以計謀而致其事。仙宫道觀，所在俱有成績。兀坐終日望之，儼然而不見惰容；及其即之，熈然如陽和生物，使人虚往而實歸。老氏之三寳，南華之真人行師兼而有之，可謂聖門之達者歟。系之以銘曰：
嗟若全陽，玄門之綱。天姿英偉，上性昭彰。松筠節操，鐵石肝腸。釋塵縁而求道要，適玄化之浸昌。三髻宗師，授以靈章。心淵而明，氣大而剛。神宇泰定，發乎天光。七載而心符聖敎。九年而妙契真常，承命而行，演道故鄉，邠人先饋，奚啻五漿。示神變而警張，入夢魂而别王。駕一氣之鴻濛，恣八表以翺翔。遊紫府，宴華堂，朝上帝，禮元皇。混太虚以莫測，齊浩劫以無疆。門徒道友，思之不忘。構祠而設像，暮燈而朝香。紀遺烈而刻貞珉，將爲萬世而傳其芳也。
普照眞人玄通子范公墓誌銘，
上黨宋子貞撰。
公諱圎曦，姓范氏，號玄通子，寧海人。性有夙慧，能記始生時事。少長見屠豕，遂不茹葷。居母喪，露處墓側。父喪，具凶服曰：一往，雖大風雨不避。㓜業儒，喜渉獵書傳，務通大義而巳。年十九，從郝太古學爲全真，太古深器之，潜授祕訣，且屬以觀事。常住多羡餘幾十萬緡，聽其出入不問。太古尋順世，餘衆利其財，謀欲害公。公聞而笑曰：吾爲衆守耳，何至如是！即并管鑰以付，拂袖如膠西，屏絶世慮，自閉𤨔室中，究其所謂精氣神之學。
繼徙宻州，州人大加敬信。貞祐初，紅冦起東海，富人多以財寳寓公，城破冦入，公度不可保，乃盡出所有以啖渠師，老㓜獲免者甚衆。冦退，遺民奉公爲主，復爲城守。先是，有詔能完復州一縣者名，就拜其州縣長官。巳而命下，公力辤之曰：道人得此，安用？攺賜普照大師，本州道正受之。
山東益亂，由東平入覃懷，登太行，下遼山，以達邢臺。時邢臺巳歸命，遂屬國朝。尋遷趙州，築𤨔琽不出。居一歲，聞丘長春奉詔南下，詣謁於燕山，大蒙印可，俾充河間、真定等路道門提㸃。武仙之變，挈徒走泰山。
丙戍，東平大行臺嚴公迎修上清萬壽宫，署道敎。都提㸃時遣人候起居，或就諮訪，禮意勤縟，莫與爲比。公亦論列利害，不屈。左右行臺之政，多所禆益。積十有二年，宮事稍就緕，乃東遊海上，謁太古祠，及一覲先壠，徑詣真定，築太古觀，又修趙州之天寧觀，時時往來其間。戊申，朝命加賜玄通廣濟普照眞人，牢讓不受。是歲，遊關中，祀重陽祖師於終南。秦隴帥太傅濮國公素蹇傲，未嘗下士，見公不覺膝屈。三返致䟽，請提㸃重陽萬壽宫，公辤以年老，不任應接。帥檄關吏不令岀，公不得巳，爲之住持。纔半載，假以行縁諸方，復還真定。
未幾，㑹葬源眀其人李志源於有華。歸次大名，一日晨起，盥漱畢，忽謂衆曰：吾今日以往，更不度人。日始中，奄然長逝。平昔甞語人曰：從上諸師，多淹疾累久，不得速去，甚不快人意。或曰：師能之乎？公曰：令汝看。至是果然。歳在已酉，十月。二十五曰：也，享年七十二。門人王裕中等輩其柩歸東平，卜以明年二月二十五，日葬于上清萬壽宫之脩然堂。
以子甞辱知於公，懇求乞銘。公爲人開朗尚義，汲汲於濟物，而疾惡之心太重，若將有志於世者。閒暇談笑，亹亹可愛，一有不合，則面折力。爭，雖毫髮不貸，要之胷中無滯礙，故言雖切直，人不以爲訐。與人交必盡誠，振乏急難，輕財如糞土，樂從士大夫遊，汴鿄旣下，衣冠北渡者，多往依焉。
尤邃於玄學，神怪幻惑之術，略不掛口。其。嘗受戒籙，稱爲門弟子者，不可勝計。四方請益之士，多乞爲歌詩及其手字。公布紙落筆，動數百幅，殊不致思，而文彩可觀。得片言隻字，皆藏之十襲，以爲祕寳。所至之地，則候騎絡繹，幢蓋塞路，馬首不得前。自郡守縣令而下，莫不奔走致敬，北面師事。其爲時所重如此。銘曰：
三山無跡雲海昏，海上𣺌渺餘仙源。篤生異人弘妙門，太古嫡嗣重陽孫。清談揮塵玉屑噴，戲墨落紙銀濤翻。窮殫聖奥角與根，餘子不得窺其藩。姝姝暖暖蓬艾繁，竊取温飽幾穴垣。鵬化寧知北海鯤，麾斥八極恒孤騫。退身閑居道愈尊，所在請益如蜂屯。百歳猒代歸朝元，羽輪飈車閬復崑，昭昭中有不亡存。惠子巳矣誰與論。爲公作詩銘九原，亦以發予之狂言。
棲雲真人王尊師道行碑，
翰林學士承旨、資善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王鶚撰。今上皇帝即位之二年，稽古建官，百度具舉，内嚴省署，外列監司，班慶賞以酬勲庸，錫嘉名以尊有德。越八月之望，中書丞相奏：全真老宗師王棲雲操行純正，海内欽崇，宜降璽書，以彰寵數。制可，特賜號惠慈利物至德眞人。命下之曰：四方萬里聞之，莫不感恱，知其錫予允當，師真得人也。
師法諱志謹，占籍東明之温里。家世業農，富而好禮。師生體異，夙有道縁。甫冠將娶，不告而出，徑趨山東。路聞太古廣寧真人演敎寧海，執弟子禮。久之，縁息十六。熟，漸次親炙，口傳心受，凡得一語，銘諸肺腑，自是曰：益修進，大蒙印可。逮廣寧仙蛻，隻影西來，壞衲破瓢，首蓬面垢，行不知所之，止不知所爲。人役之，笑而往；八辱之，拜而受。韜光晦跡，未有識其爲道者。
尋值兵饑，盜賊蜂起，民皆潜匿，師遭執縛，將殺而烹之，神色不變。言辭慷慨，略無懼容。群盜知其異人而釋之。亂甫定，從長春真人北遊燕薊，倘徉乎盤山西澗之石龕，草衣木食，若將終身焉。諸方學者曰：來質疑，由是道價愈増，令聞遐播。然猶執謙樂居人。後長春仙去，方出經行，不喜置鉢囊拄杖，盛暑不笠不扇，嚴冬不裘不帽，沿身之外無長物。人有以財物獻者，雖勉受之，過目不問。
後遊諸方，到即縁契，興建琳宇，在處有之，所至泰然，不以舊新介意。住雖久，去不回顧，慙憩朝夕，亦猶久寓之安。車轍所經，願爲門弟子者，動以千數。達官著姓，白叟黄童，山林緇素之流，閨闈笄緫之子，莫不羅拜于前。其爲世景仰如此。凡丫童之拜，師即答之。或問之，則曰：凡𨽾玄門，皆太上之徒，吾之昆季也。天下之患，莫大乎傲慢，輕易道性，人人具足，奚分長㓜乎？聞者嘆服。
平居澹泊，不事華飾，惟祭饗髙真，色色莊嚴，未嘗以爲過，雖金冠玉珮，鶴氅鳯履，服之不辤也。設𬋕之際，屢致休禎，或鸞鶴翔空，或風雨應期，隱而不言，不可殫紀。歳戊子，經鎭市帥曹德禄，邀師作黄籙大齋，逺近㑹者不下數千，其井僅供二三十人。德禄憂之，請于師。師命具茶果，躬祭井上，以淨席覆之，歷一書，夜而後啓。其泉洶湧，用之不竭，𬋕巳復初，四方傳誦，師不以爲異。或詢其故，師曰：無他，彼以誠告，我以誠應。誠意交孚，天地可通，況其餘乎？聞者愈服。其感應不可備録。
初，重陽眞人西歸，挈丹陽輩四子傳道于汴之逆旅。主人王氏不禮，反謗毀之。重陽曰：吾居之地，他日當令子孫。十築於此，主人以爲狂。未幾，重陽登仙。後六十有四年，汴降，師挈其徒跡其地。不十數年，殿宇壯麗，氣壓諸方。識者知重陽之言始驗，師亦不以爲功，曰：諸人之力也。凡所興工，皆聽自願，不强率，不責辦，故人樂爲之用。
中統癸亥夏六月巳酒朔，晏巫方壷，不語不食。門弟子怪問其故，但閉目凝神，指虚空而巳。及沐浴安寢，靜聽不聞呻吟之聲，熟視不覩屈伸之跡。門衆環侍，不敢少離，叱之曰：汝等各幹自已正事。去。越十有七曰：乙丑，盤桓枕肱，晏然而逝，春秋八十有六。傾城號泣，三日逺近計聞，皆爲位以哭，事之如生。其至誠感人又如此。
師雖不看書，所行皆合理事，所言唯真實語，動與二篇四輔相契，有一毫利人利物，即目爲之向。在特室環堵中，如對千百人，無做作，無縱恣，無䙝慢，曰日如是，歲歳如是，所謂獨立而不攺，周行而不殆，惟師有焉。師慈以利物，儉以律身，謙以自牧，老氏之三寳，師能保之，所以上格天心，下孚人望，嶷然爲一代宗師，學者瞠乎其後，而有不可及焉。
歲閼逢困敦正月朏，師之門人論志元、魏志言，持師行狀洎提㸃張志格、李志居書，不逺數千里乞銘於予。予於師鄉里也，同宗也。昔予待罪翰林，稔師之名，限以南北，未之獲見。北渡後，始識于燕。予不知宗屬近逺，以年長一紀拜之，師亦答拜。比年數數㑹晤，時辱見臨。情話終，曰：予乗間問之曰：師年八十，宜深居簡出，坐以傳敎，使問道之人香火來，不亦重乎？顧區區普受人請，車無停轍，人無寧跡。母乃涉於輕易耶？師應之曰：渠書生也，凡在交際，宜有分别。我全眞者流，不敢失前輩遺躅。富貴者召之亦往，貧賤者召之亦往。一曰十請亦往，千里來請亦往。急於利人，所以不敢少安以自便耳。又問：師所至日書法名不知其數，不詢其人，不考其素，其中豈無惡少博徒，無乃爲累乎？師曰：全眞化導，正在此耳。使朝爲盜跖，暮爲伯夷，則又何求？雖千百一人，亦化導之力也。予聞之喜甚，知師之心，天地之心，父母之心也。後之學者，欲吾師之真，師之全，一編語録，求之有餘師。予衰朽之人，忝
居翰職，應制之外，不宜爲人作文字。惟師以同里同宗之分，而掌敎誠明眞人亦爲言之，義不容辤，乃爲書其大槩，拜手稽首而爲之銘。銘曰：
玄元至德，澹乎無爲。支分𣲖别，横流四馳。天
授全真，障而東之。作者七人，爲百世師。粤有廣寧，號稱鐵面。棲雲入侍，久經鍛鍊。隻影西歸，一無徤羡。白刃交前，神色不變。北遊燕薊，養浩盤山。學者方來，曰：叩玄關。爾言雖答，予心自閑。長春仙寂，遊戲人間。睠惟汴鿄，重陽蛻息。大建朝元，輩飛雉翼不自爲功。歸之衆力，名飛九重。璽書褒德。八十有六，聊以應縁。密承道廕，在處百千。一聞計音，泣涕漣漣。付畀知常，敎得所傳。惟師之行，光乎道紀；惟師之名，達乎萬里。堂堂一𥓓，未盡其美。我銘以辭，無愧焉耳。
應縁扶敎崇道張尊師道行碑，
承事郎、太常博士、應奉翰林文字孟祺撰。
廣哉道之爲用，巨無不包，細無不入。後玄元之跡，千八百年。黄其冠，鶴其氅，以五千言爲宗者，不可勝紀，而全其之敎，獨能大振玄風，㑹衆流而爲一。夷考其行，豈無所本而然哉？當乾坤板蕩之際，長春老仙徴自海濵，首以好生惡殺爲請，一言之功，旣足以感九重而風四海，又侍從之士十有八人，皆英偉宏達，息。道行純備，或心膂之，或羽翼之，欲玄風之不振，衆流之不一，不可得矣。
故應縁扶敎崇道大宗師十八人之一也。宗師姓張氏，諱志素，號谷神子，睢陽人。震肅之際，母夢衣冠文人，以芝見授，明曰：誕師。及長，風儀秀整，遇異人，飮之以酒，襟靈頓悟，有瀟灑出塵之想。遂拉同志謁長春眞人於東萊。長春嚼齒大罵，漫不加省。二三子大懼，皆逡巡遁去。師留請益恭，長春噱然笑曰：孺子可敎。遂以備庖爨之列。
始於侍海嶠之遊，赴龍庭之召，迄於𤨔西域之轍，稅燕城之駕。艱關數萬里，首尾四十年，周旋供養，未𡮢失長春肯意，暫違几杖，輙有如失一手之喻。
長春羽化，清和、眞常二眞人嗣敎，師一居提㸃之位，一録中都路道敎事。衆務鱗集，他人若不可措手，師處之常有餘裕。旣而應北諸侯之聘，演敎白霓，門徒琳宇燦然，攺一方之觀。
時譙郡玄元祖庭，乆廢於兵，僉以興復爲難。誠明真人念獨師可辦，尺書加幣，攺白霫之轅而南之。居十餘年，殿堂廊廡合百餘楹，彩碧一新。郡上其事，有詔特加擁衛，仍錫今宗師之號。
至元五年十二，月。屢有光自頂出，氤氲徹於空際。一曰，語其徒曰：長春有閬風之召。遂沐浴具衣冠而逝，壽八十有一。
嗚呼異哉！師有才略幹𡱈，遇事必成，文章技術，靡不兼善，故訃傳之，曰：咸有道林憔悴之嘆。
雖然，此奚足以知師？蓋大方之家，以心爲死灰，以形爲槁木，黜聦明，去健羡，至於嗒焉隱几，不知有已而後巳。師，至人也，豈獨異夫是哉？
但眞光内映，心與天遊，物交於前，一與之淵黙，一與之波流，發於外者，不得不爲賢智事業，輿人蚩蚩，語其渺㝠恍惚之妙，不可得而致詰，特以土苴見稱耳。
觀谷神子者，能以此言求之，庶乎其不繆矣。
一曰：住持太清宫提㸃李志祕狀師生平，用道敎提㸃劉公之命，以紀述爲請，義不可讓，遂約其所說而書之。至元九年春，謹記。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