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劉子卷之五

135劉子卷之五

無五

播州録事參軍逺孝政註。

託附第二十一

夫含氣庻品，未有不託附物勢，以成其便者也。故霜鴈託於秋風，以成輕舉之勢；騰蛇附於春霧，志希凌霄之遊。蹷鼠附於蛩蛩，以攀追日之歩。

西方有此獸也，其名爲之鼠。䑕前而蛩後，趍即頓，走則負蛩蛩，鼠後而兔前，髙，不能取食，故須之食之。今鴈門廣武縣夏屋山136有蜚虫，如兔而大，相負共行，其名爲之蹷䑕也。

碧蘿附於青松，以茂凌雲之蘂。以夫鳥獸蟲卉之志，猶知因風假霧，託峻附髙，以成其事，何况於人而無託附以就其名乎？故所託英賢，則跡光名顯；所附闇蔽，則身悴名朽。天之始旭，

日初出貌也，

則目察輕煙；歲之將暮，則蓬卷雲。中目之能見，蓬之能髙，託日之光附，風之勢也。綴羽於137金鐵，置之於江湖，必也沉溺。陷於泥沙，非羽質重而性沉，所託沉也。載石於舟，置之江湖，則披風截波，汎颺長澗，非石質輕而性浮，所託浮也。搏牛之䖟，飛極百步，若附鸞尾，則一翥萬里，非其翼工，所託迅也。樓季足捷，追越奔光。

樓季是古之能走人，追越奔女光，故言也。

若駕疲骗，則日不渉一舍，

二十里爲一舍。䯁者，是天后之馬者也，

非其脛遲，所託蹇也。是以觀之，附得其所，則138重石可浮，短翅能逺；附失其所，則輕羽淪溺，迅足成蹇。夫燕之巢幕，衘泥補綴，爛若綬紋，雖陶匠逞妙，不能爲之，可謂固矣。然凱旋剔幙，

軍還而爲之。凱旋，剔幙間除去也，

無。

則巢破子裂，是所託危也。鷦鷯巢葦之莖，佚之以絲髪，珠圓羅縐，雖女工運巧，不能爲之。可謂固矣。然䖟風歘至，

䖟風是東風也，

則葦折卵破者，何也？所託輕弱使之然也。故139鳥有擇木之性，魚有選潭之情，所以務其翔集，蓋斯爲羙也。

心隱第二十二

二儀之大，可以章程測也；

廿九年爲程限也。

三綱之動，可以表裏度也。雷霆之聲，可以鍾鼓傳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和也。故其象可觀，不能匿其影；有形可見，不能隱其跡；有聲可聞，不能藏其響；有色可察，不能滅其情。夫天地隂陽之難明，猶可以術數揆而耳目可140知。至於人也，心居於内，情伏於裏，非可以筭數測也。凡人之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有春夏秋冬，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不可而知之也。故心有剛而色柔，容强而質弱，貌愿而行慢，性懁火切。還。而事緩，假飭於外，以眀其無五。情。喜不必愛，怒不必憎，笑不必樂，泣不必哀，其藏情隱行，未易測也。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内，物亦照焉。照之於外，不可而僞内者也，而僞猶生焉。心在人之内，而智又在其内，神亦照焉。外之於内，無所取徵也，而欲求其141情，不亦難乎？不潔在面，人皆耻之；不潔在心，人不肯愧，以面露外而心伏内，故善飭其情，潜姦隱智，終身不可得而見也。少正卯在魯，與孔子同時，

同其時代，生在魯也。

孔子門人三盈三虚，唯顔淵不去，獨知聖人之德也。夫門人去仲尼而皈少正卯，非不知仲尼之聖，亦不知少正卯之佞。子貢曰：少正卯，魯之文人也。夫子爲政，何以先之？子曰：賜也，還，非爾所及也。夫少正卯心逆而憸

142詖，佞也。善問，辯論而詞諞，亦佞也。一本作論，注，誤也。

行僻而聖。

詞利急如將烽，强也；剛如急，利也。

言僞而辯，詞鄙而博，順非而澤，

博言澤語，

有此五僞而亂聖人。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知人之難也。以是觀之，佞與賢相類，詐相似；辯與智相亂，愚直相像，若薺苨切，奴禮與信之。亂人。參蛇床之似藶蕪也。

143藶蕪者，是今之芎藭，

俗之常情，莫不自貴而鄙物，重已而輕人。觀其意也，非苟欲以愚勝賢，以短加長，由于人心難知，非可以准衡乎未能虚巳相推，故有以輕抑重，以短凌長。是以嫫母闚井，自謂媚勝西施；齊桓矜德，自稱賢於堯舜。若子貢始事孔子一年，自謂勝之二年，以爲同德，三年方知不及。以子貢之才，猶不識聖人之德，望風相崇，奚况世人而能推已耶？是以眞僞綺錯，賢愚雜揉，自非眀哲，莫能辨也。

144知少正卯爲魯大夫作亂之謀，孔子爲

司寇，語魯定公曰：勇而有謀，此亂天下也，君可殺之。定公誅少正卯也。

通塞第二十三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與泰相翻，屈與伸殊貫。邀泰遇伸，不盡叡智；遭否㑹屈，不專膚敏。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於屈，才通即壅；遇及於伸，才壅即通，通之未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豈非智所廻？勢苟就壅，則口目雙掩；遇苟屬通，則聲眺俱眀。故處穴大呼，145聲鬱數仞；順風長呌，響通百里。入井望天，不過圓蓋；登峯眺目，極於煙際。向在井穴之時，聲非卒嗄，目非暴昧，而聞見局者，其勢壅也。及其乗風蹈峯，聲非孟賁，

古之多力人也。

一

146目非離婁，

古之眀目人也，

而響徹眺逺者，其勢通也。買臣忍饑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蘇秦握錐而憤懣，班超執筆而慷慨。

徐令之子，髙祖封爲定逺侯也。

當彼四子勢屈之時，容色黧黑，神情沮忸，言爲瓦礫，行成狂狷，髪露心憂，影銷貌悴，引歎而雷轉，噴氣則雲湧。如騏驥之伏於鹽車，玄猿之束於籠圈，非無千里之駃，萬仭之捷，然而不異羸鈍者，無所肆其巧也，何異處穴而望聲徹，入井而欲睇博哉？及其勢伸志得，或佩錦而還郷，或聲玉於廊廟。

朱買臣少時貧賤採樵，後乃入漢，得爲本郡太守，佩錦還鄊也。王章少時貧賤，卧牛147衣而泣，後於漢得爲京兆尹，常爲廊廟之臣者也。

或合縱於六國之内。

蘇秦，字季子，洛陽秦州人也。少與張儀同事鬼谷先生，二人才名一等。蘇秦初時，歴說六國，三年而歸，黄金用盡，名位無聞，乃歸人問，神情沮忸，嫂不爲炊飯，妻不爲下機，父母兄弟不與語。秦遂家中讀太公隂符之書，數月，又東事趙，得爲丞相。于時六國微弱，當懼秦侵，總朝於秦。秦又主縱六148國以拒秦。秦人欲吞六國自以爲横。蘇秦謂趙王曰：今者天下以秦爲横，六國爲縱。今又莫共事秦，如秦興兵，六國共擊之，六國自安，秦國無爲。趙王遂許之。秦乃即說六國，與曹、魏、燕、齊、趙、楚合縱，不事於秦，經無五。二十年。其後蘇秦死，張儀相秦，又來說六國云：蘇秦爲人，言語反覆，以非爲是，以是爲非，又與六國合縱不事於秦，非久長之計也。以春秋論之，小不事大，非安國之基。於是破縱入横，後被秦總併吞，遂至始皇。149焚燒詩書，坑殺學士，瀆被神明。始皇後死，葬於驪山，三世至子嬰，降漢髙祖於軹道者也。

或懸旌於崑崙之外。

班超少時貧賤，嘗爲人傭顧寫書，遇漢伐150匈奴，超投筆入幕，伐於西域，遂得勲効，封爲定逺侯，三十年後，方得還鄉。去時少壯，歸時𩬊白也。

當斯之時也，容彩光液，神氣開發，言成金玉，行爲世則，乗肥衣輕，怡然自得快，若輕鴻之汎長風，沛若巨魚之縱大壑，何異順風而縱聲，登峯而長曬，色滓切。

視貌也。

人猶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爲昔愚而今賢，故醜而新美，壅之與通也。水之性清，動151壅以堤，則波縚緇與韜同。而氣腐，決之使通，循勢而行，從澗而轉，雖有朽骸爛貲，不能污也。非水之性異，通之與壅也。人之通，猶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塵，弗能汚也。以是觀之，通塞之路，與榮悴之容，相去逺矣。

遇不遇第二十四

賢有常質，遇有常分。賢不賢，性也；遇不遇，命也。性見於人，故賢愚可定；命在於天，則否泰難期，命運難遇，危不必禍，愚不必窮；命運不遇，安不必福，賢不必達。故患齊而死生殊，德152同而榮辱異者，遇不遇也。春曰：麗天而隱者不照；秋霜被地而蔽者不傷。遇不遇也。昔韓昭侯醉卧而寒，典官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官有愛於已者，以越職之故，而加誅焉。衛之驂乗，見御者之非，從後呼車，有救危之意，不蒙其罪。加之以衣，恐主之寒，呼車憂君之危，忠愛之情是同，越職之愆，亦等。典官獲罪，呼車見德，遇不遇也。鴟墮腐鼠，非虞氏之慢。虞氏將姊妹登樓而宴，時有遊俠之客，從樓下過，正值老鴟在天半遺一腐鼠，適值153虞氏興樂之際，齊聲大笑。俠客謂是樓上人，故墮此腐鼠，從上下之，故，將欺俠客，以爲笑樂。俠客乃誅滅虞氏也。

瓶水沃地，非射姑之穢，事出慮外，固非其罪。而俠客大怒，虞氏見滅。邾君大怒，而射姑獲154免。

邾君是邾國之君，與射姑醉而起，邾君守門人就射姑乞酒錢，射姑不與。守門人心生惡害，知邾君性急，乃覆一盆水於門限。邾君出見，問曰：此地何故？門人報曰：射姑無五。尿之。邾君性急，故即呼杖殺射姑，曰：落火坑，墮火而死矣。射姑免死者也。

遇不遇也。齊之華士，棲志丘壑，而太公誅之；魏之千木，遁世幽居，而文侯敬之。

魏文侯往干木之閭而見之。文侯曰：此非。

155干木閭：吾聞千木不肯事寡人，寡人何敢不敬？干木廣於德，寡人廣於地；干木優於義，寡人富於財。地財不如德義，寡人以師禮事之，何况敬乎？遂致厚禄。後聞秦反，秦司馬唐沮諌曰：魏有干木，其人豐於德義，文侯敬之，必得人心，未可侵也。遂乃止。兵不侵也。

太公之賢，非有減於文侯，干木之德，非有逾於華士，而或榮或戮者，遇不遇也。董仲舒智德冠代，位僅過士。

156董仲舒是廣川人也，言書通於群籍，問無不知，仕於漢，取位至太中大夫也。

田千秋無他殊操，以一言取相。

胡關三老，姓田名千秋，年八十。漢武帝年老，心多憚，爲群臣厭禱，遣江充專求巫蠱無五。之氣。江充與太子不善，恐武帝崩，太子立，遂放狂，云太子請銅人埋在御床下，乃使師巫詐言宫中有蠱氣，奏帝。帝遣江充就宫掘床下得金人，云是太子厭帝。太子博士得罪，乃謂太子曰：今者江充與師巫反157得銅人，不知實有耶？無以自眀，可執江充等推問，取其實。於是遂發兵襲殺江充，以火炙師巫，皆欵承江充詔梏太子。帝其時在甘泉宫中，劉屈釐走報曰：太子反殺江充，帝是速出，令將兵來圍太子。太子以兵158拒之，戰於長安，太子奔走，一月三。日田千秋上表救太子，云：江充不仁，姧爲巫，枉，太子無反意，子弄父兵，以將救命，太子無罪，可命追之。帝年老，思憶太子，自遣人追訪太子，太子巳死，帝感千秋，拜爲丞相，所爲159一言取相。劉屈釐領三輔之兵，左馮翊、右扶風及京兆，與太子戰，太子敗績，奔向城，自縊而死。後知太子無逆心，遂起思子臺也。

同遇眀主，而貴賤懸隔者，遇不遇也。莊姜適160衞，美而無寵；癭瘤適齊，醜而蒙幸。

齊國有癭瘤之女，在田採桑，遇齊王出遊，諸人悉來看王，唯癭瘤女不看。王使人問曰：人皆看王，女獨不看，何也？女答曰：奉父毋命，只於採桑，不令看王，所以不敢看王161也。於是王曰：此女是賢女，欲以車載還國。女曰：王欲載去，不敢有辭。今若隨王去，是奔走之女，是以不去。王後乃將財帛往聘之，將入國，諸女及後宫人皆聞王内妃採桑看之，見是一醜癭瘤之女，盡乃笑之。後無。王最寵幸之者也。

遇不遇，命也。賢不賢，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傷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臨難而不懾，貧賤而不憂，可爲逹命者矣。命相第二十五162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則有命，不形於形，相則有相而形於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禀於天，相須而成也。人之命相，賢愚貴賤、脩短吉凶，制氣結胎受生之時，其眞妙者，或感五行、三光，或感龍跡、氣夢，163降生。凡庻亦禀天命，皆屬星辰。其值吉宿則吉，值凶宿則凶。受氣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攺移，而聖智不能迴也。華胥履大人之跡而生伏羲，女媧感瑶光貫日而生顓頊，慶都與赤龍合而生唐堯，握登見大虹而生舜，164脩紀見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見白氣貫月而生般湯，大任夢見長人而生文王。顔徵感黑帝而生孔子，劉媪感赤龍而生漢祖。微子感牽牛星，顔淵感中台星，張良感狐星，樊噲感狼星，老子感火星。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165瑞相而生者也。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脩短吉凶，皆有表診。故五嶽崔嵬，有峻極之勢；四瀆皎潔，有川流之形；五色鬱然，有雲霞之觀；五聲鏗然，有鍾磬之音。善觀察者，猶風胡之别劒，

風胡是秦時别劔人也。

孫陽之相馬，

孫陽即伯樂善能相馬者也。

覽其機妙，不亦難乎！伏羲日角，黄帝龍顔，帝嚳戴肩，顓頊駢骭，堯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166三漏，湯臂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齗齒，孔子返宇，顔回重瞳，枲陶鳥喙。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暗，是至眀之相，而項羽、王恭亦目重瞳子。越王句踐長頸鳥喙，非善終之象；夏禹亦長頸鳥喙，王莽之重瞳，167譬駑馬有驥之一毛，而不可謂之驥也。禹之長頸鳥喙，猶龍有蛇之一鱗，而不可謂之蛇也。爰及衆庻，皆有診相。故穀子豊下叔興，知其有後。

榖子，魯君之子也。榖，姓也。初生兊上豐下。

168叔興善相，占之曰：此人有相，後果王於魯。兊與豐，周易卦也。

衛青方顙，黥徒眀其富貴。

衛青父與公主家婢私通，生青。後長成，公主家自官大，奴之見欺於衞青，令共黑奴牧馬。黥謂青曰：汝額方應貴。青曰：今爲奴僕，有何貴乎？後善騎射，漢家欲滅匈奴，青乃應募征討匈奴有功，漢封爲大將軍，建幕府。

亞夫縱理，許負見於餓死。

169亞夫姓周，名亞夫，是周勃第三子也，爲細柳將軍。許負相之曰：縱理入口，後主餓死。亞夫後坐事在獄，七曰：不食而死，如許負之言也。

羊鮒聲豺，叔姫鑒其滅族。

170羊鮒者，爲晉大夫，初生之時，其祖母叔姫欲往看，聲小兒啼作豺聲。姫曰：此子豺聲，必當滅族。遂廻不看。至長，果大亂。晉夏五月。被晉殺之，盡滅其族也。命相吉凶，懸之於天，命當貧賤，雖貴猶有禍171患；命當富貴，雖欲殺之，猶不能害。夏孔甲畋

於箕山，大風晦㝠，入于人家。主人方乳，或占

之曰：後來而産，是子不祥，終必有殃。孔甲取

之，曰：苟以爲余子，誰敢殃之？子長，析薪，斧斬

其左足，遂爲大閽。孔甲曰：鳴呼！有疾，命矣夫！

172漢文以夢而寵鄧通。

文帝夢見落井，而得鄧通救之，後蒙加於寵用。

相者占通當貧餓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謂貧乎？與之銅山，專得冶鑄。後假衣食，寄死人家。

173子文之生，妘子棄之。

妘本是祝融之後，不知姓也。子文即是闘伯比之子也。伯比父早亡，隨母歸在舅姑之家。後長大，乃姧妘子之女，生子文。其妘子妻耻女不嫁而生子，乃棄於山中。妘子遊獵，見虎乳一小兒，歸與妻說。妻曰：此是我女，與伯比私通，生此小兒，我耻之，送於山中。妘子乃迎歸養之，配其女，將與伯比。楚人呼子文爲之榖烏菟仕至楚相也，

虎乃乳之，遂收養焉，卒爲楚相。褒離國王侍174婢有娘，王欲殺之，婢曰：氣從天來，故我有娠。及子之產，捐猪圈中，猪以氣嘘之，棄馬櫪中，馬復嘘之，故得不死，卒爲夫餘之王。故善惡之命，若從天墮，若從地出，不得以理數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覬於175多貪，命在於貧賤，而穿鑿求富貴，命在於短折，而臨危求長夀，皆惑之甚也。

劉子卷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