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洞淵集卷之四

洞淵集卷之四，

惒

龜山長筌子撰。

幽居

正大辛卯嵗孟春望曰，時有龜山長筌子，逃千戈於古唐之境，避地於泌陽畎畒之中，柴144籬蓬户，楮冠緼袍，簞食藜羮，顔色腫噲，如愚若缺，韜乎其事。乗乗号似無所歸，悶悶分獨若有遺。頽然封戎，凝然塊坐，昧昧晦晦，若縻樗之木駒。良乆昂霄，詠歌而嘆曰：快哉幽居乎！快哉幽居乎！

須臾，座側有頴昌鯢桓野人廓然子、許若晦避席作禮，乃詢其故，何謂也？筌曰：詎不聞鶴鳴于隂，其子和之。及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故道不同，不相爲謀。爾非箇中人，焉知方外語。

廓然子憤然變容而答曰：我聞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且先生幽居，其有道145乎？其理至微乎，惟給誣之甚邪？還豈知有江村之樂，村居之雅，山居之幽勝乎？僕敝然應之曰：噫，有此乎！汝何不申而陳之，莫匿其旨焉。

俄爾大開言曰：蓋江居逺塵迹，消俗慮，清吟蓼浦，寄傲蘋洲。以璽絲爲綸，芒鍼爲鈎，荆篠爲竿，剖粒爲餌，釣巨魚於百仞之淵。水風爲活計，鷗鷺是朋儕。或懸砢而揮綸，或中瀬而横旋。蓴羮稻膾，月笛煙蓑。採菱曲罷，鼓蘭棹於楓江；濯足歸來，收罟帆於滄渚。泛波順性任悠揚，避世窮年楊柳岸，豈不是漁家之樂也。次之村居之雅者，生謀活計，田畒桑麻。或春耕於緑埜，或秋穫於東郊。竹溪信歩，花塢招呼。引兒童於草舍，牧雞犬於柴門。松隂蘚徑唱樵歌，瘦地陽坡閑種斸。一軒風竹，四面雲山。雨霽踈林喧鳥雀，照殘翠麓下牛羊。146歸去來兮春正好，社前時聽鷓鴣啼。豈不爲。田廬之清，况村居之雅乎？

是以投老山居，大有佳處。穿雲轉水，石徑林亭。屏絶世塵，泯忘物累，無心於鐘鼎之謀，自樂於林泉之興。層堪養拙，淺瀬濯纓，野情優逸，卧聽烏猿呌月，松溪賞玩，復觀麋鹿衘花。棲心朴略，適意虚閑。啓戸有煙霞之伴，横橋有藤檜之梁。或尋梅於絶頂，或煮茗於清流。林戀聳明秀之峯，洞府藏長春之景。嵓樹撑空兮，枝柯蟠蒼虬夭矯；石華繡壁兮，苔蘚砌紋錦斕斑。此間嘯147傲與忘形，寧不勝幽居之寂寞，黙坐之湮沉。長筌子聞之，推几局局然哂之云：且愚不伏智，小不狎大，不祥也。不登崑崙，安知天之髙？不渉江海，焉知水之大？鳴呼！糠粃之民，囂囂之俗，只聞老彭而爲壽，奚解殤子而爲考？只見輿薪重如一羽，不見秋毫，甚於泰山。且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大小多少，長短閣狹而皆在於我，貴賤成敗，奚在於物乎？

廓然子愕然而驚之曰：愈増益矣。嗟鞅掌小子，雖無148盥櫛之儀，酒掃之禮，終願授之，朝聞夕死可矣。仍此踧踖，鞠躬，稽首，再拜而請告之。筌曰：復坐，吾該汝方乃勃然動，感，應形而言，蕩然出，咳然流芳，若解木之屑；洋洋津涬，若滄溟之波瀾，向清淨源中，自然湧出幽居之旨趣也。

若夫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樂149壽考，不哀夭䘮。衣絺綌，有狐貉縑繪之温；服義菽，有稻梁蘭橘之味。庇蓬室有連欐大厦之䕃，乗蓽輅有駟馬文軒之飾。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巳私分，不以王天下之任以爲已處顯。進不市朝，笑張毅膏盲於嗜欲，退不丘壑。悲單豹命殂於餓虎。若然者，然後可以探幽居之壺奥，遊恬靜之門閭。超踰世網，棄絶人間。出入無方，行藏自在。或。松軒而宴息，或郊甸之優游。或徽音而淺酌，或杖藜以登臺。掃莓苔於院落，種桃李於蹊藩。坦蕩平臯，消遣150閑中目月；燕申小浦，侵尋靜裏乾坤。曁乎解利名之絆鏁，臨風月之逍遥。地僻無來徃之賔，門冷絕送迎之禮。衣冠放適，睡來時，幽夢一䆫；書劒凋零，回首望白雲千里。春遊秋賞，夏清冬温。築蝸舍於林叢，創𤨔堵於原藪。筆硯塵埃，頓消萬慮；風騷牢落，掩靄三山。正當恁麽時，翛然素逝，而恥通乎事，立之本原，而智明乎天。

由是藏山於澤，藏舟於壑，藏天下於天下而無所遯。遊乎萬化之表，无何有之鄉，廣莫之野，使鴟夷不敢言扣舷漁父之樂。

151使子眞不敢言谷口耕耘之趣，使洪景證盟，不敢言終南句曲之隱。故親我者北宫子，友我者黄大圜，㑹我者裴度，知我者淵明，厚我者韋瓊，邀我者徐勉。對良辰美景，從容陋舘，蕭然無累，負杖躡履，臨池觀魚，披林聽鳥，取數刻之暫樂，怡然自足滌除玄覽，開闔天門。不乗風於鄭圃，不夢蝶於漆園。髙枕南軒，委虵自得。身閑閑兮無所疲，心虚虚兮無所馳，意空空兮無所思，神冥冥兮無所知，氣愉愉兮無所爲。攖寧澹漠，脗合無倫。髙蹈九淵，忘和。答四問。猗移茅靡，放曠希夷。大妙大成，至精至極。此爲幽居閑趣之理也。

廓然子聞之，拳拳服膺，願慤扣首，禮謝，悚息而退矣。

相相然，

蓋相翊然。遊者神遇玄冥，道觀齊物。别虚幻152之端倪，警隂陽之大冶。窮造化之藩籬，達優劣之蓊鬱。方且可以進則進，可以退則退，可以翔則翔，可以集則集，上際於天，下蟠於地，精神四達，唏吁萬有。遨無崖異，飛越方隅。擔風握月，徘徊姑射之春；卧草吞花，繚繞洞庭之野。頥眞蓂莢，舞抃芙蓉。飮神瀵於仇勢，餐朝霞於貟嶠。糧舂沆瀣，羊角扶摇。度桃源水而來，踰赤城墻而去。髙騰三界之垠，奮翼九霄之表。雨晴日暖，出没輕便；風定烟微，參差自在。不爲蠧朽，懶伴烏栖。東西上下，順性飄153颺。履空寥寥，翛然自適。

鳴呼！今之淺世，凡葩爛熳，蛺蝶翩翻。捜紅訪緑，物態芳情。於是輕飛於柳陌，弄影於花衢。梅䰟蘭𩲸兮，著莫沉迷，粉翅香鬚兮追尋眷戀。徧遊景色，歷覽風光。愁春破曉，伴粧於金線花房，傅粉偷香。並宿於玉羅書幌。狂心散亂，俗艶姘婷，推移葉底風流，殢逐枝頭富貴。夢䰟濁濫，終不獲免於蔽蒙；根性蠐螬，到了。難超於臭腐。

况乃至人則不然，蘧蘧頓覺，耿耿潛通，乗光乎疑始之前，適志乎𣺌緜之首。控揮衆妙，除掃八疵，154動不隨乎物化，靜不知乎司存。慓實宇宙，坱北洪纎。提掇靈明，依俙純素。要累韞櫝，今古彌綸，咀爵恬惔，血脉虚無。若然者，知无爲而所以爲也，知不然而所以然耶？空寂境内，聞麽蟲震於雷霆之音；冥漠鄉中，見秋毫聳於泰山之象。深之又深，神之又神，自此巳徃，巧歷不能喻，何況凡之乎？

稽夫天瑞者列氏，夢爲者南華，號野蛾兒者崔公，有撲圖卷者周昉，話詩者王著，最嘉者張君橘蛻，知化者陸龜蒙，傚顰狂斐者長筌子。抑末如斯罄之也。

155隱逸

歸歟歸歟，屈拙如愚。不開三徑，免泛五湖。曲窪而宅，塗𨻶而居。吾生有涯也逝弗面揆。務而無窮，爾而難巳。亦不采薇，奚須洗耳。無心出岫以題橋，倦役摶霄而進履。或在南山，或曳濮水。嘉遯蓬蒿，薦機螻螘。或晦迹於蘓門，156或潔身於酒泉。形不可覩，芳猶可傳。不入廊廟兮輕捐黻冕，髙抗志節兮嘯傲雲煙。披褐懐玉，枕石臨淵。仍此鴻毛六印，蝸角千鐘。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遥乎天地之中。嵓阿壑固，門栁庭松。七甌佳茗，一塌清風。申舒兮煙溪月壠，吹噓兮雲將鴻濛。葛巾羽扇，鹿塵斑笻。157林巒老計，道德深𠂻。放適兮緜邈，閑曠兮心胷。捿遲物表，俛仰虚寂。忘憂兮漁唱樵歌，歩和六。屧兮山村澤國。鶴童猿友兮清清，疑獨徃復兮黙黙。逺市朝兮怡然自足，杜柴荆兮蕭然自得。但能屏四而省三，不敢進寸而退尺。故曰造䟽者庚峻，知音者馬岌。深息匪覿兮鿄纎，長嘯益喜兮阮籍。巳矣夫隱逸隱逸，藏身158於宻。若蔽若愚，毋意母必。噫，從渠黔首競浮雲，爭似我歸來處𫝗而蓬車

廣莫，

誰識大受曲全客，磅礴東西與南北。方寸鑿開道五千，一言蔽盡詩三百。摶風馭，奮鵬翮，八荒四極權阡陌。騰𩣬廣莫興無涯，星斗滿壷仍自適。鏌鎁吼，飛泉吸，一揮妖滅鬼神泣。昨霄酒醒鳯鸞臺，豁落襟懷太虚窄。驀崑丘，159横長笛，湖光月浸溪毛白。石髪青青鶴未來，野猿空呌蓮峯碧。玉芝芳，瓊葩诉，香浮露重珠璣滴。千古英雄一窖塵，五雲樓閣群仙宅。歸去赤城春正濃，煙波休把絲綸擲。

入道

夫入玄門，須知其軌。排斥浮華，黜降妻子，蕩滌情愛，蠲除邪委，柔弱清貧，忘絕驕侈。討論隂陽，括囊綱紀，配合東西，調和離癸，一縷一飯，返生廉恥。身若孤雲，心如秋水，晦迹林泉，同塵閭里。志樂箄瓢，慎終如始。富貴不趨，仇讎莫起。内抱虚無，外絶非是。人世頤捐，飽諳玄㫖。寂兮寥兮，素朴清泚。鍊質澄神，超凡可160擬。歷考眞仙，確然殊此。萬物昭彰，唯獨頑鄙。道未弘人，和光同彼。言梗金石，德馨滋美，采摭群經，削刮瑕玼，精研萬法，靈根玉蘂，丹闕瑤宫，不勞而止。嗚呼！嗚呼！今時多士，鬚鬈衆戴道裝而巳，經籍何曽，焉知所以？一日出家，便爲達理。一世蹉跎，性不寧敉，操持饕餮，損他利已。似此修眞，將何所𠋣？泛泛之流，孰能詳矣。謹垂斯言，免乎迤邐，從而愼之，清名不毀。

昇堂示衆

161夫至德渺漠，妙道希夷，先地先天，不拘文字，光明虚徹，遍滿十方，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化萬變，統攝隂陽，體用眞常，無窮極矣。爭奈凡流障重，難以承當，賤古尊今，妄生知見，殢法參禪，傍開户牖。從此太極樸散，教列三門，情識場中，不能歸祖。觀彼諸人，深冝哀愍。是以大開方便，廣運慈航，普濟苦海，群生脫免沉痾，六趣，引歸眞路。復玩鴻濛，鑿開恬惔門庭，遊賞清都絳闕。五雲臺上，明傳黍米玄珠，九曜樓邊，髙舉含光寳劔。縱横廣莫，坦蕩無162拘。動止無爲，混成純素，遂可掃除。不死不生，無餘無欠，聖凡俱遣，空色包羅。假使泥牛吼月，木馬嘶風，漏逗機張，作家笑具。炎炎言下，寂寂光中，撃碎金毛獅子，花收五葉。機拂三玄，放行元始，鉗鎚，發揮象罔閑居鄭圃，已有南華禦冦。奈何學者，棄主怜賔，不扣沖虚，空費說鞋。尋箇甚麽？石獅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徹骨髓。在欲行此般君子，怎生接引？今也聊將法藥，擲向人間，出此醍醐，利滋上士。舉揚本分生涯，㸃檢見前面目，露些消息，分付163知音。這段家風，是何曲調？樂非律吕，刼外陽春；琴操無絃，孔吹天籟。不消玉線金針，繡出霓裳綵鳯。箇人會得，即便歸來。不夜樓臺，同登雅㑹。没底籃兒汲水，無根鐵樹開花。此箇規模，如何印授？渾淪那畔，不許商量；靈寳峰前，孰能著脚。直須洒洒洛落，休更紛紛紜紜。164頓悟玄風。逍遥宇宙，乆竚仙賔，伏惟珍重。

茶

伏聞一聲雷震，吐極品之芬芳；鳯餅龍團，表至眞之異物。隂陽滋秀，天地氤氳，禀四時之

正氣，奪五行之清味。先春園内，生成片玉之珍；瑞雪嵓前，造化靈芽之蘂。玉人採得，妙用依時。金槽碾處，香塵馥鼻；石鼎烹開，瓊花浪翻。盧同七椀，洗除六慾之昏迷；論老三柸，滌盡衆生之濁夢。愛之者精神𠁊異，悟之者心地清涼。莫言仙子家風，眞是道人售用。聊將一味，普施諸人。得意歸來，伏惟珍重。

唐州長春觀金蓮㑹

蓋聞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害物之者，决致深殃。旣處乾坤之内，須明禍福之因。故曰：皇天165無親，惟德是輔。遄如影響，應無差濫。勿輕片善無功，莫調絲𠎝無報。始即一二，歳積丘山，徑梏臨身，悔之何及。是以至人君子，見出而知入，觀往而知來，恪勤孜孜，謙慈度日，守約。博施，繼成善道。嗚呼！黎庶，罪業彌天，背覺合塵，不思銷滌，䘮巳於物，失性於俗，戚戚一眞散亂，膠膠，萬慮溟濛，宛轉迷津，不能返本。覩此群情，寧不悲矣！夫惟我

重陽教祖，普化眞人，大開方便之門，廣演玄元之理，接引凡流，復遊瓊路。兹乃。

166聖因金蓮慶會，何謂也？金乃性之基，蓮廼命之蒂。散之爲禺器，聚之爲一金。陶鑄大冶，百錬愈新，大常而小變，應用群生，各隨如意。花開五葉，吐露香風；秀出群英，芬芳異品。錦幢紅飾，能奪造化之工；緑蓋黄心，深得隂陽之妙。波光水面，雅韻長簪；月下曰：中，滄洲彩繪。悟之者，聖賢可伴，奉之者，道德相扶。宴息玄關，終身無咎矣。

清閑賦

167汎愛曰濁，孰能好清。從他縈其萬慮，惟我閑其一生，猛離桎梏之囚，常居安靜，免被蝸蠅之縛，大悟靈明。原曰：絕世覊縻，統玄綱紀。玩杳冥太清，則能深根固帶；處恬淡眞閑，則樂長生乆視。旣達此理，心如秋水之澄；凡動於時，妙若春風之起。若乃卓爾與立，湛兮或存，廉而不劌也，喻鏡分妍醜，光而無私也，如月射。乾坤端正一性安閑六根孤髙，潔靜於靈源；松筠雅操，坦蕩縱横於法界，純素玄門。於是身邁孤雲，情超野鶴，體微妙則藏山於澤，168絕思慮則藏舟於壑。清徹靈虚，逍遥廣漠，絲毫不掛，神飛姑射之遊；物我俱忘，雲步寥天之廓。大抵非聖所私，由人所爲。茍未捐其名利，安得悟其希夷。述夫大智閑閑，文見南華之語；小人戚戚，理聞宣父之辭。且如在欲行禪，擔家說妙，雖得下愚之敬慕，未免賢良之譏誚。直須清裏興功，回向閑中返照。不見致虚極而守靜篤，老氏家風；隳肢體而黜聦明，顔淵樞要。夫然心法雙泯，死生兩捐。憑清淨修成道果，悟虚閑鑿透玄天。從此頓抛有漏169之因，蕭條宇宙；深息無爲之穴，嘯傲雲煙异。哉！飯蟻勞生，燈蛾殞命，空恁漂沉其苦趣，誰肯修完其德性。巳矣乎，不如聞早樂清閑，歸去玄都朝上聖。

玄賦

大矣疑始，偉哉洞玄。聊啓清虚之志，暫宣微妙之詮。鑿開純素之門，神機莫測；迸出靈明之物，妙用昭然。夫惟正則忘邪，通則無說。不170在乎唇槍舌劒，亦非乎手指口。訣。

三清玄教，難憑於辯解聦明；一味醍醐，豈出於英豪儁傑。當其悟者，本有得乎夙明。不在行功打坐，先當遣欲忘情。這些消息，少可崢嶸。壷中不夜之天，至尊至貴；物外長春之景，真雅眞清。蓋聞蠢動色藏，愚迷散失。萬論千經而執法，五行二儀而抱一。化生知見，端實171昧於靈虚；分别聖凡，終未到於眞謐。今也盡著邊徼，反棄希夷。猶若夢財爲喜，還同畫餠充飢。矧此匠者，暗哂迷人。豈知捉杳㝠恬惔之風，妙中得妙；應寂照色空之理，爲裏無爲。是以眞仙識其達士，身披麻衣紙襖，心藏天機玄理。素乎朴乎，清矣淨矣。乾坤道德，括囊都在其中；賢聖神仙，了達不離於彼。如是則

出俗梯橙，超凡紀綱。卷之不盈一握，舒之深

彌八荒。非昏非黙，越隂越陽。從此絕學忘言，月朗青霄之上；致虚養浩，雲閑碧岫之傍。噫！邈獨迷徒，驅馳塵務。不肯歸其純粹，寧知昧其恍惚。哀哉哀哉！孰知大道之玄機，舉動盡著於外物。

金丹賦

大道祕訣，學人罕知。一粒金丹最貴，兩般銀172樹難頥。絶是非名利之交，外明損益；棄酒色氣財之境，内補根基。豈不以恬惔爲原，隂陽爲祖，採萬法聖賢之骨髓，撮八方宇宙之風。雨聽甲乙，震雷初發，火養龜蛇；待癸壬坎水齊潮，鼎煎龍虎。當時玉女乗鳯，金翁駕牛。種黃芽陀哮於地户，布彩霞盤遶於宸樓。由是四隅煙滿，五嶽雲收。見青童頂戴於春蘭，池栽菡萏，喜赤子身披於素練，櫃鎖獼猴。必也烏兎交宫，星河廻轉。朱雀靜居於香閣，玄武醉眠於雲殿。瑶臺霧起海中鯤化正昇騰；絳173闕春深，柳內鶯𭮡初啘囀。端的祕訣難傳，玄之又玄。冰輪皎潔兮姮娥搗藥，錦帆綽約兮仙子行船。决要丹霞洞中。捉馬，太白山上飛泉。雲中紫桂開花，變成瓊蘂；爐内青松結子，化作金錢。幽微鸚鵡歸巢，鴛鴦定枕。瑞靄飄兮文物秀，甘露降兮芝田稔。清音嘹唳，鶴鳴九耀之琴；翠色斑爛，雞鬪七星之錦。從此劒戟林巒，日飛廣寒。收鈆汞鍊成靈寳，用木金結就眞壇。會千神於三秀之堂，同歸聖母；聚萬象於六丁之殿，都入泥丸。不休哉！得此金174丹，頓超塵世。跨青鸞便辭於中國，隨紫詔速朝於

上帝。衣賜乎玉珮霓裳，食啄乎蟠桃丹桂。樂逍遥永住於玄桞，享長生活計。

八義禪賦

教有頓漸，禪無後先。迷之者逺隔劫外，悟之者薦在目前。無去無來，運六通而自在，不生不滅，超三界以孤圎。二曰拂迹。不畏諠譁，不居瀟洒。門分五𣲖者，強生知見；宗舉一乗者，亦爲虚假。只要常常顯露，般般放下。清風萬道，松175間石女謳歌；明月三竿，嶺上牧童顚覆。三曰法用。智慧夙禀，靈明頓開。應機時須冝性現，對境處决要心灰。圎融四象，通達三才。緑水長流，從使漚生漚滅；青山不動，任他雲去雲來。徊頸亘古亘今，不衰不杇。昧之者滯於聲色，達之者超於無有。驅掃風雲，摩挲星斗。空琴韻美，堂前木馬吃哮；雪曲應希，海底玉龍飛走。五曰普照。莫問東南菩薩，休尋西北彌陁。觸目盡皆法界，何方不是禪那。㑹得如此，方堪恁麽。居塵出塵，豈落萬縁之幻；在慾無慾，不沉六176賊之魔六接。釁。左右逢原，寂照返朴。葛藤老婆者千劫販骨，靈源直指者一句絕學。縱奪自由殺活獨卓。白雲青嶂，頭頭盡是眞如；翠竹黄華，物物無非正覺。七摩泯絶無寄，包含大千。拈花示衆者，眞爲過計；叱佛罵祖者，亦是違愆。誰會進歩蓮生鹿苑，歸來月滿江船。拈出自已家風，頓超十地。踏碎頑空夢幻，獨玩諸天。泯誑一等虚脾，敢胡聞觜。比較糟粕者，寧知眞味，穿鑿公案者，豈通妙理。差之一豪，失之千里。木人言：若要識這箇西來，須吸盡177涅槃金仙髓

全眞賦

神聖垂御，仁慈普均，旣弘開於玄教，特謹奉於全眞。孰知十極之髙仙，來遊此世，大闡三皇之古道，順化於人。切原德貫諸門，心歸一正。捨俗者辭親割愛，固窮者樂天知命。是以全眞，學而修性。功名財色，觀如水上之浮漚；智慧靈通，明若教中之先聖。誠以學不所執，法求大通。廣積德行，則外施於方便；深做修鍊，則内運於神功。善處無爲，不二能尋有道。

178參同物物分明，瑩若潭中之皎月；頭頭應現，動如草上之清風。必也選甚髙低，盡皆提挈。學之者有因有果，達之者無生無滅。至靜至和，至廉至潔。統萬德而接物，不捨慈悲；宣三教以開迷，猶尊賢哲。大紙丐食，不耻至貧不憂，輟巳惠人，則施恩於孤老；髙志抗節，則寄傲於王侯。是謂全眞英士，達道仙流。頓悟天機，髙播玄風遊聖域；廣施香餌，普尋知友赴瀛洲。是以見物明心，知空悟道。行全眞正法，則謹依於鍾吕取，大道玄理則嚴奉於黄老。179清虚恬惔，收紅爐鍊就銀絲；純粹精微，向丹鼎烹成大寳。足表捐彼假合，達其自然。證實相妙之更妙，得眞功全之又全。五道銀霞貫斗，一輪紅日輝天。鶴駕金書，朝赴九陽之殿；蟠桃玉液，位登萬聖之筵。噫！有等愚迷，闘爭人我，宣楊譎恠者豈通玄妙，誑惑中下者，不知因果。雖離火院恩山，却入名韁利鎖。丕休哉！若要知端的，全眞頓了虚無。堪可

官不及仙，

人有逺見，心無近憂。然爲官而貴顯，不及仙180以優游，從他位列於朝廷，金章紫綬，難比身登於閬苑。月殿星樓。甞聞達士休官，愚人干祿。子房歸山也，絶有患害，范蠡乗舟也免遭刑戮。旣知此道，奚求官之浮名，凡益於身，不及仙之清福。當其權至一品，名威四方。封妻廕子者，惟貪厚禄；欺公虐下者，豈畏深殃。只迷火宅，不悟仙郷。黼黻尊榮，造孽而終歸地府；縷褐貧賤，了眞而决赴蓬莊。未若金液蟠桃，花光雲錦。降龍伏虎也，五老之殿，抱月眠雲也，七星之枕。偏躭物外無爲，不愛朝中極181品，世上玉簪朱履，一夢浮華；壷中紫柱芝田，萬年豐稔。夫秦宫漢苑者，白楊芳草；嗟成都舊城者，桃花杜𪃰。過斗錢財何濟，同巢妻子何堅？縱爲賢相，難及列仙。豈不見棄相蟾公，悟至眞而忘世，捨王悉達，證大覺以歸天。且如不義而富貴者，何異於浮雲，不忠而利禄者，猶若於弊履。假饒將相雙顯，不若神仙獨美。是以李斯濁辱，遭白刃於雲陽；黄帝靈通，獲玄珠於赤水。足表脫俗羅網，證仙裔苖，掃煙霞於斗口，懸日月於星橋。從此棄人間有限之驕奢，丹墀宴樂，得天上無窮之福利，紫府逍遙。奈何迷昧仙都，貪婪官爵，戀之者盡遭縲紲，脫之者免沉溝壑。直饒金谷繁華，莫比桃源快樂。勸世人聞早學天仙，歸去朝三清赴約。

和八十六。

苦海

蕩蕩苦海滔滔愛河選甚賢愚沉溺，不論貴賤消磨。亘古及今，誰頓抛於慾浪，至尊與貴，盡皆喪於恩波。憶上古純粹軒轅，清虚老氏。垂五常夫子之至德，演三乗釋迦之妙理。髙182棹法船，普撈善士。慈悲四聖，留出苦海之玄方；濁濫群情，甘溺迷津之臭水。若乃人物悠悠，於𥩵不休。或縱心而飄蕩，或隨世以淪流。情波沉滯，業窟憂愁。徃來綽綽如魚，百年汨没；動轉䩓䩓似鱉，萬古淹留。但見深闊昏昏，灣還瀰瀰。愛之者有災有難，離之者無生無死。智慧仁人君子，下手忘焉；昏沉愚輩迷徒，終身戀矣。且夫陷溺衆生，無窮漩坈，迷之則號爲苦海，悟之則亦是蓬瀛。漫漫萬頃之洪波，專沉昏昧；渺𣺌千尋之巨浪，難汚靈明。旣183曰似此嬉遊，何時出渡？若不入清灘之涯際，决難免黄泉之冥路。不見賢哉范蠡，乗扁舟以登眞，達矣張騫，泛靈植而得遇。奉勸凡流，迴頭莫游。學取瀛洲之羽客，休爲苦海之枯髏。如是則袖統煙霞，髙卧於青山碧洞；杖挑日月，好登於彼岸神洲。噫！率爾欣浮，莫之能出。録琭乎波瀾倒轉，洋洋乎清濁混一。歸去來兮，何不苦海抛離。玩瑶池金堂玉室。

歎世擔家

火院得出。愚人不離晝夜，塵勞汩没朝昏，情欲覊縻，憂他妻子艱難，飢寒逼迫，使得身心撩亂，煩惱驅馳。愚哉坐設三心，行思百計。損人物，毒似虵蝎；傷骨肉巧如蚊蜹。貧窮下賤，皆憑宿世之因縁；富貴榮華，不是今生之福慧。今也無限豪傑，空安姓名。使䓸狡誇呈悄184倬，縱驕奢賣弄崢嶸。豈思後世，不顧前程。奪利爭名，甘作三塗種子；瞞天昧地，喜爲六道衆生。議曰：一任昏迷，不求康徤。做經營有萬種之毒；學善道，無半絲之願，全無覺悟。果然蠢物之徒，甚可哀怜。盡是地獄之種，大抵嫉妬剛强，誰能肯忘。難風賣雨兮密尋錢物，拏雲搦霧兮置買田㽵。欺謾隣里，損害孤孀。常懷邪僻之心，侮狎賢聖；不信吉凶之報，輕慢爺浪。旣而只喜求財，不言避罪。念佛看經兮，佯且口善；挑植棺剌兮幾曽心改。囂浮見識185不除，謟詐機關常在。還似網羅之獸，撲入迷坈；渾如濁濫之魚，漂沉苦海。足表業勸，纔滿，閻王速追。鐵棒銅錠，打拷刀山劒樹陵遲，常爲冥府之囚，朝朝呌苦；永作隂山之鬼，夜夜聲悲。噫！旣怕如斯，須當早悟，擘開恩愛之枷。鎖，跳入煙霞之雲路。歸去來兮，壷内春深，好向桃源相遇。

世人說道，

世巳乆弊，人多說玄。每論金丹大藥，時明火候周天。對修藏羽客之前，胡談教法；向隱逸186仁人之側，亂講眞詮。愚哉衒巳識情，騁乎辯解。尋名尋利者，幾曽清淨，貪酒貪色者，實無齋戒。口劔善揚，辭鋒能賣。說宗說祖，觀之者還似心狂；在道在玄，問之則佯推耳聵。若夫侮狎上下，傲輕智愚，論顯目則扭幹平仄，講詞話則添染之乎。本不學道，惟圖口糊，分三乗玄妙之微，疑惑鄙士；表九伯風魔之漢，實是狂夫。爾曰：太易太初，至剛至大。不在虚無之裏，先出杳冥之外。難以言通，表乎天籟。講天地隂陽之妙，事巳難當；分璇幾造化之機，187理實無奈。大抵不識好弱，奚通正邪。作一小詞，則人前賣弄，撰兩絶句，則物外談誇。豈知

對面說好，過耳悲嗟。迷人解萬卷之書，難超

生死；達士悟一眞之趣，髙卧煙霞。是知專任見聞，不歸眞實。棄顔子簞瓢之樂，習楊朱紅紫之術。憑言動衆，在道匪一。無廉無耻，行如跛鱉之前，有喜有嗔，辯若飛龍之出。足知只可輽聽，不冝乆聞。與之爲友，則終是無益；近之學理，則徹底空文。說有千萬，道無半分。從此方方，談是談非，動乖物理，處處爭頭。爭角188不悟心君奈何全没慈悲，不生恐畏。講之則便論我長你短，說之則管甚訛言國諱。彼哉彼哉！殊不知說道之人，謀箇甚麽，只圖養氣，

道人閑遊。

人有大志，心當慕眞。旣在道而爲本，且遊世以閑身。偉哉玄妙之機，必資髙士，驗爾逍遙。之客，若晦同塵，夫惟脫彼凡籠，脩然樂道。或洗耳棄瓢，則笑昔曰：之許氏；或跨驢玩世，則邁當時之果老。本不務於雲遊，其實採於芝草。捐名棄利，豈徒樂於身貧；割愛離親，寔謹189修於天寳。若乃可以避世，冝乎鍊形。或飽經術也，心藏若賈；或藴德行也，内明若星。志旣如此，遊何損靈。可怜君子之清標，常容玄教；還似逸民之曠野，髙歩郊埛。且曰：落𩲸青山，優游緑水。觀富貴如浮雲，棄榮華若弊履。何賢士之如斯，蓋道人而能此。無榮無辱，常固窮以恬然；或止或行，邁孤鶴而翔矣。夫秋冬野望，則觀群生之秃泰；或春夏嬉遊，則賞百卉之斕斑。貴饒極品，寧如樂閑。是以冲虚至德眞仙，乗風方外；了達純陽上士，貨墨人間。190或曰衣敝緼袍，披蓑頂笠。或在林泉而隱志，或遊市井而忘習。人所難辨，道閑足及。養就眞人之志；有以安居，定超

玉帝之郷。决然聚集，足表功行巳滿，身心不遊。蕧玄爐之丹藥，傳蓬島之仙儔。喜捐蛻殻而昇遷，速離塵世；幸馭鳯翎而歸去，永玩瀛洲。奈何人物髙低，世情冷暖，展手上街者，猶言於懶墯；化餘乞飡者，復講於長短。大抵塵俗雨忘，一任是非不管。彼哉彼哉，孰不知道人之遊。本釣錦鱗，豈徒勞於閑散。

191洞淵集卷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