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經卷六

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聲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亾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直者中下二口，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焉也。天下馬有成材，若䘏853夫山林之士，虛靜恬淡，寂寞無爲，各安其曰：我則有勞於君。蓋君將盈嗜慾惡，是徑德也，不可用也。中之質，若視日。視日者，蒿其目，其心若有思乎？然神已專於內，蓋倂其思而亾之，嗒矣。上之質，若亾其一。然如南郭子綦之喪耦，省子養難，所謂望之如木雞者，蓋亦類是。蓋執飽者，見可欲而動，精神𤼵露，一試便休，此喻士之無養854者。視日則似有所養矣，是故可以迫之江動也。若亡其一試者，然後能相馬，亦復如是。走國馬者，方、圓、曲、直、卹、尚六生人公謹、古口上日，吾儒所田，明則散，只爲有見於此。武侯一笑，笑不笑，笑一時，則不可知。然著書者直是自信具耳目者，可以相說而解耳。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横說之則以詩書禮樂，855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咨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工乙殸耳，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下二口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益去人愈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徒弟反。柱乎鼪，國海一一856一袖立，日十二山穴少逕亡丘可二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恭及然而喜矣，而况乎昆弟親戚之聲，立目殼石欬反。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眞人之言謦效吾君之側乎！空談與策士之勦說，人主厭聞久矣。今也聞狗馬之論，無所因襲獨見之言，以之相士則得士，以之養心則得心，誠哉其爲眞人之言，空谷之謦欬也，焉得不跫然而喜，大說而笑乎！虗空，卽空谷也。柱，塞也。857出殆捭闢，皆非人言也。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Tr.

擯栗，厭葱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858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乗之主，以苦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859與以圖社稷之福。於是無鬼又就養之，不能短也。而君骨血以養在已之耳目口鼻，自以爲得矣。子而盜生白祥之上日，可以引伸而得之矣。860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宫，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无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861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一立日白幻下哃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乙地之情，而勿攖盈。夫民死巳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此下正言圖謀社稷之福。愛民，仁也；偃兵，義也。仁義以爲國，無不可者。而無鬼則以爲不可者，謂其爲之以有心也。何者？有心愛民，則姑息之政行焉。是雖曰愛之，而其實害之也。故曰：愛民者，害民之始。有心偈兵，則警備之防弛焉。是雖曰偃之，而適以造之也。故曰：偃兵者，造兵之本。大抵天下事最不可以有心爲之。若自此爲之以有862心，則雖足以成仁義之美名，而不知反爲不成之始。故成美，惡器也，弗成可也，又況Tr.

成之以有心乎！有心則雖爲仁義，而且幾常卒乎亂。至人深達化權，故一以無名之無。成固無伐矣，變固有外，戰者心平則爭息矣。是蓋不爲禍首，不爲事先，無心順應，修胸中之誠而勿攖，則旣無害民之端，又無造兵Tr.

之本，所以爲得。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鶴列官。此863稷之地也。夫嚴肅之所，自合清虛，神明之舍，本宜靖謐。以況心本無生，忽然起念，則民收其子女，王帛地之實理相應，而凡事物之去來順逆，自864懸於君之一乃爲非至德，其孰能與於此！五罪黃帝將見大隗Tr.

音爲御昌宇。於具茨反音之山，方明、禹𩥵乗，張若、謵朋前馬，昆閽、音昏。滑骨培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𡍼。遇牧馬童子，問𡍼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白然。黄帝865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聲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敎予曰：若乗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反，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爲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866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聖止無盡，進得一步，又有一歩，透得一宿口，更有有一層。黃帝見童子之言，知其非凡，固請問為天下之道。爲天下亦是寓言，老子所謂867有道存焉。敢問爲天下之道。小童曰：夫爲天下者，奚以異於牧吾馬哉！齧草飲水，順媒身之道，豈復有餘蘊哉？於是黃帝稽首再，而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下同湆口歲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868夫人情樂於自見，而喜於有所試，故知士無思慮之變，辯士無談說之序，察士無凌誶之事，則已之才一無所試，而不能以白見，故不樂。然皆爲物所囿者也。至人則虗靜恬淡，寂寞無爲，奚樂溪不樂哉？凌，凌轢也。誶，如今之誶語。招世之士興朝中聲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869七徒也。矜難，謂勝一二十以二丁。貴德者，特有方之士云耳，非至人也。農夫無草萊之士，則不比商賈。立日十口，870無市井之士，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比，即比周之意。草萊之士，闢除草萊以自封杭者也。農夫秉耒耜以求食者，故非此人不比。市井之士，招集商賈之人也，故商賈非市井之士不比。庻人有常居之業則日一暮勸，百工有一藝之精則情神王。通前後所論，皆易於物者。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871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夫出爲無爲，則爲出於不爲，聖人不能違時，遭時之我用，而不能以無爲者順也。比於歲功，當春而生，當夏而長，當秋而殺，當T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