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禍賣惡

嫁禍者，如嫁女於人，人亦樂娶。賣惡者，如賣物於人，入亦願買。此等機械，比之自罪引他認恩推過者，尤爲陰險。姚孜與王虎同盤大雲倉，姚受賂，虛擡欠數給虎，書名報之，虎不察也。及事敗，孜不欲獨受贓名，先以原賂金銀物佯寄虎，隨令人搜驗，得金銀物。虎知爲孜所賣，氣結而死。孜盡以所坐坐之，得自脫。自是常遇虎，與相毆如狂，遣道錄禳救，忽趨跪眞武案前，自陳始末，越宿而死。夫禍由已致，239而令彼受其殃，惡本自爲，而使人當其罪，巧詐極矣。究觀其後，天下最奇最慘之禍，多中於此輩，而卒以惡名顯，所謂天定必能勝人也。沾買虛譽，沽是賣弄，買是要求。有其實，方有其譽。謂之虛譽，必是矯情失實，婉轉弋名。其沽也，以爲非此譽不足以矜我能；其買也，以爲非此人不足以成我譽。於是耗費金錢，結交聲氣，如此之行，豈不可恥？故君子貴藏蓄，而不貴發洩。若實不至而名至，此天之所深惡者也。文昌訓戒云：假行竊名，最攖神怒。如皋冒公名政，爲南戸部郎。見國子監前無井，士民苦之，爲鑿三井於成賢街。祭酒劉宣欲紀碑，堅謝之。240守武昌時，造舟爲梁於金沙洲，居民三四千家利賴之。地方請勒石，公曰：吾分內耳，何敢沽名？又堅謝。所謂力行善事，莫問前程，冒公有焉。凡人有實善者，當如千里埋土，寶器精光，直逼霄漢，後雖欲遏抑，不可得矣。包貯險心，包則人不可破，貯則火不可窺，言其固而且深也。險心若露，人卽得而避之，惟是語言面目，渾是道德仁義，一踏機竅，禍卽隨發，所謂伏戈矛於談笑，設機穽於謙恭，墮其術者，罔不被其害。包貯之心，雖山川不足比其險矣。如李林甫之笑中刀，李義甫之人貓，此種人不可縷舉，今取一以爲喻。吳中有金姓女，名歡喜奴，夫死，以吿訐爲計。每至津241渡求載，旣載，便煦煦與船主親洽，市酒共飲，必使其醉而後已。晨起，琅然口誦一牒，謂船主姦孀婦，將詣御史臺訟之。其人懼，則席捲所有而歸。如是二十年，後墮河死。今人握手相肺腑，則煦煦親洽之情狀也，忽轉面爲冤對，則琅然誦牒之情狀也。處處皆歡喜奴，奈何惟有末後墮河一著，以爲笑慰而已。夫人心之險，自古如斯矣。語云：人人盡道風波險，不道人心更險些。然風波或有時而息，若包贮險心，則應事接物，無不如此。只恐一日風波十二時，覆盡江心千百艘，其險爲何如哉？地獄中已虛席而待之矣。挫人所長前云蔽人之善，蔽但隱而勿彰，挫則故示摧折，更爲深刻。242不知人各有長，當隨才器使，以展其志。若爲所挫，則折其鋒芒，阻其寸進，必致窮途落魄，老死無聞，怨毒於人，亦已甚矣，獨不畏天報之不爽乎？昔穆修題詩殿壁，眞宗見之稱賞，問是誰作，左右以修對。上曰：有文如此，公卿何不薦來？丁謂曰：此人行不逮文。上遂不問。輕輕一語，把穆修一場知遇冷入冰坑，何等惡薄，所以死無葬地也。護已所短此與知過不改有別。知而不改，因循怠惰，特不改耳。護則有多方掩飾之意，他人則偏說不是，自己則必謂無差，認非爲是，久假不歸，始猶欺人，終且自欺，病入膏盲，不可救藥矣。徐存齋弱冠登第，督學浙中。一生用顏苦孔卓語，公243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執卷請曰：語出揚子法言。公起而拱曰：本道僥倖太蚤，未嘗學問，承敎多矣。改置一等。後官大學士。此公能不諱短，卒成大器。人若護短，不獨自己一身，如官長偏護吏胥，家主偏護奴僕，父母偏護兒女，雖彌天罪過，總不肯虛心。由是吏胥憑官長，則造業一方；奴僕恃家主，則縱横鄕里；兒女靠父母，則憑陵姻黨。然其惡名，總是人受之，可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