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樂過節

天生人，原使之勞苦，非使之逸樂也。富貴而逸樂，必至破299家。貧賤而逸樂，必至凍餓。能受苦一分，則其後享用亦一分。先享用一分，則其後受苦亦一分。是逸樂且不可，而況過節？昔范文正公言：吾每就寢，計日奉養之費，及所爲之事，若相稱則鼾睡，否則終夜不能安枕。所謂不能宏枕者，非獨心上不能打過，亦恐神明暗與之算帳也。大司寇方崖趙公，髫年夜讀，用炭烘足。其祖次山公責之曰：少年讀書，當習勤苦，胡不能耐寒耶？人生未老而享旣老之福，則終不老；未貴而享已貴之福，則終丕貴。方崖書，紳奉爲格言。又王道崑曰：養生待客，不宜多品，多品必多戕殺，不宜一；多品心多粗率，不宜二；多品必多費難繼，不宜三。能減則物品易足，不致傷生，於心術宜；能減則殽品易辨，咸正隆文章廢國，太上咸恩同禮，纂撫尤下，計二十三聖壽，思300可精美，於口體宜；能減則財用易給，遠訪者隱時可留，頻顧者隨力可款，於交誼宜。蘇軾在黃州，亦自書曰：自今以後，早晚不過一爵一肉，尊客至，則三之，可損不可增。有召我者，以此吿之。日腹之欲無窮，每加節省，亦惜福延壽之道也。張子韶曰：近日士夫家爭尙侈靡，相習成風。或一延客，酒皆名醞，物必珍奇，以致器皿之類，必務金銀犀玉，鮮潔華美。每作一會，必費二萬錢。如此仕宦，安得不貧？貧必好貨，取贓必矣。若仕宦貧者，而輒爾所爲，有識者自當不二赴，況又慕之喜之，爭譽其美，斯人可知矣。仇泰然守四明，與一屬官論及日用之數，對以日用一千。仇驚曰：何用許丑詩？仁多對日：早具少肉晚菜羹。仇曰：某爲太守，居恆喫菜。公爲301小官，乃敢日用肉，定非佳士。遂疏之。鄭亨仲日以數十錢懸壁閒，椒桂蔥薑，皆約以一二錢。曰：吾平生貧苦，晚年登第，稍覺快意，便成奇禍。今學張子韶法，要見舊時虀鹽風味，甚長久也。古人曰：人無壽，天祿盡則亡。財祿皆有定數，如人有錢一千，一日用盡，則明日無一文。若日用一百，則可至十日；日用五十，則可至二十日。凡人惜福，當作是觀。其可舉以爲戒者，如宗楚客造新第，以文柏爲梁，雕鏤沈香，和紅粉以爲壁，香氣勃發。磨文石爲階，其中寶玩充牣耀目。時太平公主最號奢縱，且歎曰：看他行坐處，我等虛生浪死矣。一日，楚客家之狗忽戴楚客冠，如人坐立。楚客怒曰：畜妖也，犯分應殺。狗應曰：公，人妖也，氾分亦當殺。尋一品一302以韋氏黨誅。豈非逸樂過節而自求禍也哉？今不必多引，舉一事而類推之，爲縱欲無度者之明鑒。苛虐其下。居官而酷責吏民，處家而鞭撻婢僕，皆苛虐也。居官法戒，前已略見矣。今耑言處家之義。陶淵明遣一力付其子，曰：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眞長者之言。又蓮池大師曰：人於錄己所生子，撫摩愛惜，如護眼珠，義男女等視如土芥，恣意鞭撻。已所生子，膏粱肥甘，百味充足，義男女等飲啖粗惡，或至忍饑。已所生子，綾羅錦繡，備極莊嚴，義男女等破衲遮身，不免寒凍。彼亦父母所生子也，奈何偏心一至於此？彼父母深憐痛惜，與我皆同旦，勢不得已，沒身歸我，303割肉剜心，已自難忍，又從而苛虐之，豈有人心者所爲？昔楊誠齋夫人，每冬月躬詣廚下，作粥一器，遍給奴婢，方令服役。其言曰：奴婢亦人子，清晨寒冷，須使腹中有火氣，乃堪役使耳。古人愛惜下人如此。沈心松夫人，袁了凡先生之姑也，待下寬仁。沈公宴客，僕盡覆其酒，惶恐請罪。夫人曰：汝坐不知，後當仔細。有小僮持盤入，盡覆其椀。其母責之，夫人曰：孩子偶失手，何責焉？但勿留碎者，以傷人足可也。了凡曰：我於婢僕有失意事，思我姑，輒怡然解慍。吳江趙彥琢，娶蘇州黃春元女爲媳。一日媳罵婢，趙子大驚。媳曰：此常事耳，何驚？夫曰：我家待下寬仁，三世不聞罵詈聲。翁姑若知，必謂汝爲不賢，後當戒之。噫！家法若此，其世登304科第，宜哉！袁氏世範曰：奴僕天資多暗，作事乖張。又性好忘，託事全不記憶。又性多執，不是自以爲是。又性我戾，輕於抵對，不識尊卑。所以主人多加箠楚，或失手至於不測者有之。凡使令有不如意處，當云天資愚蠢，宜寬宥之。多敎誨，省嗔怒，主人胸中亦覺安樂。卽或犯事當治，亦不可親爲鞭打，惟徐徐責問，使他人執而行之。旣已懲治，呼喚使令，顏色便當如常，庶無他事。至於婦性偏僻，尤非丈夫比，須是平日常常諭之，不可縱之扑打。家中子弟亦不許十擅打婢僕，有事當令吿之家長。婢僕旣欲其出力，不可不察其饑寒。宿臥去處，亦當留意。冬時風寒，夏日蚊暑，亦須爲之檢點，庶幾仁人之用心也。此論爲家長者當書座右。305太倉指揮王二，自言前生乃山東貴公子，性凶惡，捶殺僮婢無數，死罰爲金陵聚寶門下一蛇，厭惡欲求死，以身横亘門下。明早爲衆車碾爛死。魂見閻君，閻君曰：汝蛇報未滿，何自求死？念汝生前亦好施予，可帶餘報去。乃命託生太倉衛爲指揮。胸前有蛇皮七八寸，闊二寸，腥氣逼人，頻以水揩拭，慚恨切齒，人號蛇皮王二。人當豪貴，便視下人如蟣蝨，豈知身死爲蛇，受無量苦如此。恐嚇於他。恐嚇有二：一是乘人之危，故張聲勢，使其驚心動魄，惟我指揮；一則人雖無事，平日虛露爪牙，使其畏敬奉承，供我魚肉。此與盜賊何異？盜賊所以使人畏者，惟其恐嚇耳。今306不嗾之於昏夜，而嚇之於白晝，卽謂之勝於盜賊亦可。永嘉富人王生，因買薑爭價，怒毆薑客仆地，急救方甦。生謝過，贈絹一疋。客還過渡，舟子問何處得絹，客具述前事。時水中有無主流屍，舟子卽從客買絹，幷乞薑籃。客去，遂撈屍起，被以衣袴，傍晚急扣王生門，謂曰：頃有薑客過渡，云爲君所捶，浼我呼其父吿官，留絹與籃爲證，旋卽氣絕，特來奉吿。生舉家驚怖，賂以錢二百千，舟子從其請，瘞屍深林。生有惡僕首縣，生下獄病死。明年薑客來訪，闔家爭詫爲鬼，客曰：我偶仆卽醒，承賜絹賣與渡口舟子卽歸，今齎土儀致謝，何以爲鬼耶？王生之子哭訴其故，卽留客，執僕到官，并捕舟子，皆繫獄處死。此恐嚇錢財而致人死於非307命，其報亦捷矣。唐李慶遠初事皇太子，暫得出入，卽假威權恐喝諸人，宰相下咸畏之。每當羣坐，卽僞遣一人喚云：殿下見召。悤悤吐飯而去，因以脅取財物無算。後太子亦疏之，仍潛入仗內，晚出腹痛，詐云太子賜瓜，多啖所致。須臾吐出。衛士所食粗糲，人皆笑之。此可爲假勢恐嚇者一噴飯也。自賞罰不平至此，言倚勢任性之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