鬬合爭訟

以宗族鄕黨之情而致爭訟，皆一朝之忿。基之所謂天下五千，一310本無事，庸人自櫌之也。鬬者陷胸決脰而不辭，訟者蕩產傾家而不顧，兩敗俱傷，略無便宜之處。然鬬者恃勇奮怒，止於一時，苟不至斃人於老拳之下，則星星火熄，煙銷灰燼，爲害猶輕。若爭訟之禍，則有不可勝言者。些微不平，發興赴控，志在求直，必多虛誣。其初不過一訟以示強，或意在洩憤，或意在解羞。乃我訟人，人復訟我，騎虎之勢，兩不相下。衙門以漸而尊，情詞以衡而大，恃訟師爲長城，授奸棍以奇貨，公差索詐如壑，飲食若流，親朋來往奔忙，舟車絡繹，卽使聽訟之官冰心鐵面，而所費已不可勝計矣。迨其後，家破矣，力竭矣，囑託無門，支吾無術矣，而執法者斷不諒我之窮而置之不問，於是枷禁、夾打、笞杖徒流，皆分311內事矣。好訟之人，不大可哀乎？此其事，小民之愚而悍者樂爲之，然非奸民之險而貪者不能助也。居官則於唆訟健訟之輩，痛加創懲；居鄕則於將訟未訟之人，苦心勸止。此培養元氣之首務，挽回風俗之微權也。聖人作易，以訟

名卦，著九二不克訟之吉，上九訟勝之凶，垂訓之旨，至深切矣。妄逐朋黨朋黨，惡名也，聖世之所不宜有，人臣之所下敢居。逐乃隨逐之逐妄者不辨邪正，徒知趨炎附勢，隨人膴躍，幫興取快，不知佐鬭者得傷何利乎？歷觀漢、唐、宋、明山人，片精神，一片心術，專爲門户起見，殺人之君不顧，亡人之社稷312不顧，此其罪眞通天矣。彼爲黨魁者，如騎虎不得下無論。獨怪隨逐之者，不知是非，不知黑白，一倡百和，謂非此不爲時局，是可笑也。乃今日則異甚，一邑之中，分壇立墠，刑牲誓書，致使父疑其子，兄疑其弟，樹籬插棘，以相妒防，眞可爲大怪者也。或有呼朋引類，濟惡欺善，勢交利交，攻人毒人，後來未有不得奇禍者。此二句言搆釁詭隨之惡。用妻妾語人於父母之言，或有不從，而獨於妻妾之語，無不從者，蓋一爲悍婦，一爲嬌婦，悍則不敢不從，嬌則不忍不從也。豈知婦人最無遠見，所論者不過柴米布帛，及人情厚薄之端，樸實者猶或就事論事，一經花巧之婦，最能裝飾情詞，313增添長短，或半夜而啼，或當筵而歎，而男子不入其牢籠者亦少矣。至於妻之與妾，尤有不同。妻之語或十得其五，妾之語則無不從者。蓋妾本以爭姸取寵爲事，而人亦以爭姸取寵待之，雖明知其言之無當，而不得不曲從以餌其懽心。於此能作鐵石情腸者，吾見亦罕矣。然而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敗身亡家，實由於此。洪武中，鄭濂累世同居，詔徵至京，問其治家之道，對曰：惟不聽婦人言。上深嘉之。則妻妾語其可用乎？夫妻妄語，大約離閒父母兄弟盡之。離閒父母者，則有靑田民倪九，惑於婦言，謂其生母原爲婢妾，置母爨下，略如老婢，而妻子安享自如。忽暴風雨，有仁人石自山巔墮下，正壓倪九寢室，夫婦皆死，而母自無恙。314此固罪之大而報之顯者。至於離閒兄弟者，則有永嘉民朱氏兄弟，信其婦讒，以析產致訟。太守何文淵批之曰：祇緣花底鶯聲巧，致使天邊雁影分。兄弟乃感泣而罷。吁，亦可監矣。如聽妻言，而侵欺宗族，怨疎朋友，偏私兒女，凌虐婢僕，皆當隨事省察，庶無後悔。若聽信妾語，以凌其妻，又人心所最易惑者，不可不愼也。違父母訓，此句卽接於用妻妾語之下，可見人於妻妾之言，字字覺其綢繆，於父母之言，則字字厭其老誖矣。不知父母閱世多，更事久，其所訓必無不是，卽使不合時宜，亦當曲爲順從。試思父母生育，何等擔憂！旣生矣，湔濯以時，乳哺無缺，315推乾就溼，慮病防危，何等護持！旣成人矣，又須男敎以學，女敎以工，漸漸長成，婚嫁時至，擇婚辦嫁，損耗精神，何等費用！事尙未周，晚景已迫，人命無常，明日難保，卽欲訓誨，胡可得耶？思及此，而於父母之訓有違逆者，眞犬豕不食也。況其訓誨，無非望我成立，卽使鞭扑頻加，終是愛我念我，乃肆行已意，有言不從，或陽受陰拒。此等忤逆之子，父母或有時容得，只是天地卻不肯容。不孝之罪，爲鬼神所必誅也。昔費宏爲翰林時，與同年某對奕爭勝，戲批其頰。某不悅，公悔，自往請罪，終不出。費封翁在家，聞之大怒，乃封一戒方，送至京邸，令公自扑。公持父書及戒方，登某之堂，自扑三次，某始出，抱頭而哭。公曰：吾誠罪矣，君則何哭？316某曰：公尙有父督責我，求督責哉者，不可得也。於是大慟，懽好如初。噫！有此賢父，自宜有狀元宰相之兒；有此順子，自宜有嚴氣正性之父。乃同年某公，則又以不得父責致慟，尤令人悚惕之至。則知有父相責者，眞人閒十分快樂之事，勿作等閒看過也。此二句專言作逆不孝之惡。得新忘故天地間新故相仍，有故而後有新，故者在前，新者在後。畢竟前一平思之有味，後一半思之皭然。新故不出朋友、妻妾二端，但新自成新，故自成故，各有一段景況。若得新而遂忘故，則非人矣。昔吳文定公旣貴，家居偶暇，步至鄰舍皮工家，話舊良久。其人曰：我有濁酒，與君相勞苦，可乎？317公曰：善。遂命酒對飲。適是日有貴客相邀，候者絡繹跡至，敦促再三。公曰：貴人酒易得，我故人酒不易得。揮之去，劇歡而罷。文定身掇巍科，高居翰苑，不異天上人，而惓惓於故時之一賤工如此。又陸參政孟昭，一日送客出門，見丐者，乃少時同窗友也，卽出持其手曰：子何貧至此？遂令入浴更衣，與共飲食者旬餘。其人感謝求去，陸親送至一室，曰：爲君置此久矣，器用皆備。又贈米十石，金十兩，曰：聊以爲生，毋浪費也。噫，今人一入靑雲，另有一班貴顯，凡諸故人以爲非我輩行，白眼視之矣，而況身爲賤工乞丐者乎？兩公眞千古人也。又天順中，都指揮馬良爲上所愛，良妻亡，上每慰問。適數日不朝，上怪之，左右以新娶對，上怒曰：仁上318這厮，夫婦之道尙薄，豈能事我？杖而疎之。此可爲得新妻而忘故妻者戒也。昔人還簪棄履，且不忍忘，而況夫婦？推而言之，萬事可以知矣。口是心非，心曰皆是者，純善人也。卽心口皆非者，人得而防之，非至惡也。若口則甘言輭語，煦煦如家人，而心則密設陷穽，不殺其人不止。所謂口有蜜，腹有劍，普天下聰明男子且遭其毒手，而況愚人？又有一等人道學語，逢場便演，及觀其行事，而知其心口各自一般路頭。故天下事不壞於眞小人，而壞於假君子。明眼人看破，一錢不值。蓋爲人最怕夾一二品人。如堯、舜，如周、孔，其人純於爲善，無一點夾雜，吾敬319之重之。古人如桀、紂，如盜跖，其人純於爲惡，亦無一點夾雜，吾不責之罪之。若非靑非白，非黑非黃，似金非金，似鐵非鐵，此等人何世界可以安置？然則其報若何？昔庾道季有病，設醮祈禱，眞君判曰：庾道季平生爲人，心口不同，積惡不改，死在旦夕。數日果卒。蓋其平日以此不一之心口，而籠絡人多矣。豈知己之祿命，早已在神明掌握，申人奈何不醒也。此二句言人無義多僞之惡。貪冒於財，欺罔其上。索取無厭曰貪，昏味無恥曰冒。人臣惟清廉可以報國，貪於財已不可，況以此欺其上，雖一時富貴，子孫必不享。紹興某布政最貪，敗官歸，買田十萬畝，富甲一郡。一子一孫，一二釐320於則無酋皆天死不要年，家貲已盡。布政將死時，忽瞪目吟曰：我官至布政不小，田至十萬不少。我手中置手中了不曉。吟畢遂卒。嗟乎！世之居官者，生則田連阡陌一，死則家無立錐。因其所得者，非剝民卽欺君，決非淸俸所入也。布政乃現身說法，吟出自己絶妙像贊。睹此者，能不通身汗下耶？此二句專言貪污不忠之惡。造作惡語，讒毀平人。造作者，無而爲有也。程伊川先生曰：人當於有過中求無過，不當於無過中求有過。所以人縱有過，猶當諱之，忠厚之至也。今乃造作惡語，以相讒毀，則羣小吠形，聽者熒惑，使平白之人蒙不雪之恥，因而含冤殞命者有之。所謂舌321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者也。豈不畏鬼神之誅戮乎？

四明某娶室七月而舉子，其父信義媳之譖，以爲孕而嫁也，强子出之。後連生子，皆七月，父始悔之。義媳後亦孕七月，盤腸而生，腸不收而死，報之亦極巧矣。又李叔卿最號廉謹，有孫容者，宣言曰：叔卿妻其妹。由此一語，事遂傳播。叔卿鬱鬱，遂自殺。其妹亦悲憤，詣府門一哭自縊。不數日，忽雷雨，孫容斃於雷斧之下。及葬，雷又發墓，竟至腐爛。康熙已酉，江南鄕試，一士領卷入號，忽有鬼於卷面大書好談閏閫四字，急以袖拂之，紙漫漶而字不可滅。其人不得意，潦草完事，於歸途竟病死。夫談人閨閫，不過一時口快耳，而以功名性命博之輕嘴薄舌者，亦何利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