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老憐貧

註孤寡固宜矜恤，而又有當敬而憐者，惟老與貧。老，凡父兄叔伯以及他人之老皆是。壽居五福之首，苟非夙植善根，無由臻此。此爲達尊，不可不敬。敬者，致其誠，申其愛，盡一112其養，貽其安，非徒言貌之奉承也。語云：敬老得老，殆非無自。若夫貧人，旣不足於衣食，復不遂其謀爲。人皆有父母，彼獨仰之不給；皆有妻子，彼獨撫之不周。禮缺親友疾之，逋負債主讎之。如此情形，實爲可憫。憐者，周其不足，恕其愆尤，非徒口頭之歎息也。但老與貧，俱有雨等，老而富貴者，敬易盡；老而貧賤者，敬另弛。二者俱不可忽。貧而無吿，香周恤猶易。貧而學道者，周恤實難。無吿者，志在飽煖，爲上者，惟在保赤存心，周窮濟乏而已。學道者志在節義，厚德者貴不言而心實憐之，陰施其憐之惠，陽隱其憐这色，周之無跡，饋之有名，此爲善行其陰德之君子也。案元周司敬前輩老人如父母。一日過江，風波大作，舟幾113覆，得濟。及抵岸，一漁翁云：昨夜江邊有人言舟當覆，內有周不同在，其人素敬老，不可壞也。爾舟中果有其人否？徧詢舟中，無有解者，曰：司字缺左，則不成同，非賴周君乎？於是衆皆謝之。原穀有祖年老，父母厭其苛察，命穀作一輿，送祖至別室。穀泣諫不聽，隨收輿歸。父曰：爾焉用此口，留此以待父老耳。父感悟，卽迎祖歸奉養，卒成孝子。楊億以弱冠中殿元，與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皆老，楊輕侮之。翰曰：君莫侮我老，老亦終留與君。昂搖手曰：莫與莫與，恐後人侮之。億、杲方壯而卒。蘇長公卜居陽羡，以五百緡買一宅，將徙居焉。夜步月至114一處，聞老嫗哭甚哀。公問何故，嫗言：百年居址，一旦決別，是以泣耳。問其居，正五百緡所得者。公曰：彼以貧故至此，旣戀戀，何爲使之失所也？卽取劵焚之，令勿徙。此敬老憐貧之大過人者。翟乾祐在世時，以考召著名。每念雲安一邑江流之險十五處，一日作法召灘神，俾悉平之。是夕應召者十有四，獨一灘不至。天師大怒，必欲召之。既至，乃一女子，衣冠大袖，慨然進詞曰：觀君之意，不過欲平舟楫。不知從事舟楫者，日常倍利，縱有少費，不足爲損。沿江小民三四百家，無田可耕，無桑可蠶，全賴挽負資生。今若盡平灘險，在舟楫固甚便，在彼貧民之衣食爲何如？太上之意，必不如此，宜更115裁之。天師曰：女之所慮，非我所及。於是復命十四灘之神各復其險。是夕，風雨哮吼，雷霆震擊。明日視之，一十五灘驚波怒濤，宛然如故。以此觀之，則上帝之憐貧如此，人何可不仰而體之。吳江徐孝祥，隱居好學。園中樹下土陷，露一石甃，啟視皆白金也。祥曰：此造化根，胡可輕取？仍掩之，人無知者。逾十年，歲大饑，民不聊生。祥曰：是物當出世耶？啟視依然。日取數錠，糴米散貧，全活甚多，銀盡乃已。及嫁女，惟荆布遺之。藏中之銀，錙銖無犯。子純夫，以明經發解，官至翰林。措衣食周道路之饑寒。註：措，處置也，布施也，周，濟也。此似爲有餘之人言之，然不116言施而曰措，即有設法意。故有餘者固當周給，即稍可勉力者，亦要留心。若夫作倡設法，廣爲布施，此其功德尤大。人當常存此心，隨時隨感而爲之。與人爲善，此類是也。道路一室而外，遠近皆是。飽暖者恆不知饑寒之苦，故帝君爲人提醒之曰：道路則疏而弗親，人所易忽。然仁人君子不忍忘也，亦不可忘也。案：馮琦，號瑑庵。父隆冬晨出，路遇一人，倒臥雪中，捫之半僵矣。遂解裘衣之，扶歸救甦。向因無子，禱於東嶽，是夜夢神吿曰：汝救人一命，出自誠心，當令韓琦爲爾子。後生公，遂名琦。少年穎發，二十八入中祕，三十陪點相位。富弼鎮靑州，河決，見八州流民無食，勸民出粟十餘萬斛，117以濟殍者。又括閒舍十餘萬區，散處其人，以便薪米。明年麥熟，各計遠近，授糧使歸，活者五十萬衆。公位至宰相。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團施人，求者卽與之，無倦色。一仙化爲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團，母日日與之，終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誠也。因謂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團，何以報汝？府後有一地，葬之，子孫官爵至一升麻子之數。其子依所點葬之，累代簪纓甚盛。至今福建有無林不開榜之謠。蕭逵，漢陽人，無子。嘉靖甲辰，楚大荒，出粟濟饑，粟盡，復捐千金易粟繼之。一夕，妻戴氏夢數百人牽裾而跪，又一人手攜兩孺子前曰：請爲君嗣，所以報凶歲活命恩也。庚戌118生長子良有，丙辰生仲子良譽。逵欲取人所借諸券付諸火，戴從容曰：伯氏亦有貸於人，如此不相形乎？無索償足矣。萬歷庚辰，良有居第一，良譽亦高第。逵壽七十有五，置義莊贍族，名曰景范。二子復出俸增田，楚人有漢陽雙鳳之謠。施棺槨，免屍骸之暴露。註：槨是外棺，古人葬有木槨。暴，暴之於日。露，露之於夜。屍骸暴露，慘傷莫甚。能以棺槨施之，上免三光照曜，下免骸骨分離，功莫大焉。此是文王掩骼埋胔之意。事雖不常有，而見者必當惻然動之於心。或自施，或糾同志施之，有惻隱之心者，應共然也。或問：力厚者施之不窮，力薄者難乎119爲繼？曰：廣開匠鋪，有錢者仍爲貿易，無錢者應其哀求。永以本爲施濟之本，永以利作施清之用，則所費無多，而積德爲之不竭。更有學道之士，不受人憐者，此中委曲，尤當善全而不露。案：漢劉翊，舞陰人，途遇一士病亡，翊以馬易棺，脫衣治殮。又遇故知困乏，遂賣所駕之牛，以濟其急。從者止之，翊曰：視難不救，非志士也。後爲陳留太守。唐郭元震讀書太學，家僮齎錢四十萬至，會有衰衣者叩門，以五世未葬求助，元震悉與之，不復問姓名。後官至中書門下，封代國公。宋趙清獻公居鄕時，嘗葬暴骨，貧無以殮，且葬者施棺給一120薪，不知其數。後位至執政，享壽考。元豐中，李純之三任成都漕司，掩骼埋胔，仁愛著稱。小吏徐熙，頗樂爲善，純之專任之，熙不負所委，曲成其美。未幾熙卒。時金花街民王彬病，入冥司，見朱紫官召熙語曰：適天符下，李純之葬骨有功，更與知成都一任，汝亦贊助有力。賜一子及第。元祐三年，純之加寶文閣學士，仍知成都。徐熙子適果登高第。浮梁甯從禮，常造棺槨施人貧不能葬者，贍以錢米，享壽八十。没後託夢與家人丁貴曰：我生平多造屋宅與人，濟人之急，坐此陰功，慶延孫子。汝說與十四郎謙光，明年秋試必發解元，自此接續科甲不絕矣。次年謙光果首薦，自121此後無虛榜。濟人死喪之急，其功如此。明郭敦，洪武閒陞衛州知府。立義阡以葬貧不能葬及火葬者。又爲條約，敎民患難相恤，民皆賴之。後官至尙書。羅循，吉水人，官副使。宦遊，見一寺有棺七具，捐俸命僧瘞之。得子洪先，廷對第一。趙秋，字子武，好施捨。鄰人李元度母死，貧無以葬，與二牛資葬焉。他日，秋夜行，見一老母與金一瓶，曰：子能葬我，是以相贈。子五十後當富貴，幸善視我。子，元度也。秋後果獲顯官。進士李若愚施棺槨數十年。孫昌祚，中崇禎壬午鄕榜。顧治辛卯年，昌祚一夕夢數吏執東請會，登堂與朱衣官行122禮畢，見丹墀跪數百人，皆大言曰：我等俱受伊祖深德者。昌祚中壬辰進士，累官大理正卿。家富，提攜親戚。註：提撟，提挈也。親戚兼同姓異姓，非一本枝苗，卽甥舅瓜葛。力有不逮，無惠可施，稍有餘資，卽當扶助。況家旣稱富，望澤必多，不爲提攜，不特刻薄有減算之禍，同舟皆敵客之兵矣。提攜者，或扶其成立，或助其成家，或代其葬埋，或佐其嫁娶，或益其資本，或敎其成名，或廣其義莊，或固其廬舍之類。然提攜內實有二義：有財者以財力提攜之，無財者以心力提攜之。案：北魏時舉，鉅鹿人。家多積粟，值嵗歉，發糶止取時價之123半。族人親故貧約者，必周恤之，一郡多賴以濟。其子收，閔帝時除太學博士，官至尙書右僕射，贈司空。范文正公既貴，買良田數百畝為義莊。於族之貧乏者，每人日給米一升，歲給絹疋，至嫁娶喪葬，皆有周給。嘗

子弟曰：我宗族甚眾，於我雖有親疏，自我祖視之，均是子孫。且自祖宗來，積德百年，始發於我。若獨享富貴，不恤宗族，他日何以見先人於地下？今日何顔入家廟乎？故其恩例俸賜，必均及宗族。子純仁，克紹父志，俸祿所入，悉廣義莊，子孫累累輔相。此事人人當法而行之。

袁了凡初無子，後生儼。其母作襖，將買絮。公曰：絲綿輕暖，家中自有，何必絮？母曰：絲綿貫，絮賤，我欲以貴易賤，多買124絮衣，服族中寒無衣者。公曰：誠如是，此子壽矣。後儼登進士，居顯位。晉陵人梅麟，生平重義，慷慨好施。中年無子，嗜善益篤。親戚有窘乏者，輒周之。里黨之中，咸以仁人長者頌之。後生二子，長曰恆，次曰鼎。家業巨萬，壽七十餘。嵗饑，賑濟鄰朋。註：鄰則相友相助，有緩急之誼。朋則五倫之一，有通財之義。歲當饑饉，豈可坐視不救？仁人之心，豈止鄰朋？但惠之所施，必及親厚。帝君欲示人以切近易行之事，故僅以鄰朋爲訓。若能廣行陰德，立法濟人，何可量乎？案：漢韓韶，字仲黃，為嬴長。時盜賊羣起，聞韶賢，相戒不入125嬴境。鄰邑被寇患者，相率依之。韶擅開倉賑濟，所活萬餘戶，曰：我活數十萬衆垂死之民，卽以此伏罪，含笑入地下矣。太守知韶性不可屈，政多愷悌，竟不問。後子舉明經，官御史。宋尙書張詠守成都，夢拜紫府眞君，請到西門黃承事。眞君降階接之，其禮甚恭，揖尙書坐承事之下。夢覺，命左右召之，問生平如何陰德。承事云：別無他長，惟每歲收成之時，隨力出錢，收糴米糧，待來年新陳未接之時，糶與細民，價不增分釐，升斗如故。向書歎曰：此宜居我之上也。眉山蘇公仲杲，遇荒歲，賣田以賑其鄕。及冬年豐，人償之，辭不受。由是祖業敗，迫於饑寒而心不悔。生子洵，孫軾、轍，126俱貴顯，文章節義，世稱不朽。揚州興化韓樂吾，家素貧，又遭歲饑，典押俱盡，一日止餘米二升五合。有同社友絕糧，欲分半贈之，妻曰：如明日何？樂吾曰：吾等是明日死，彼卻是今日死。遂分濟之。夜卽夢神謂曰：汝濟人無我，上帝鑒之矣，賜汝金一穴。明日鋤地，果得之。李士謙爲開封府參軍，值歲饑，出粟千石以貸鄕人。明年又饑，人無以償，公對衆焚劵。又明年大熟，人爭償之，一無所受。明年又饑，復竭家資施粥，活人萬計，死者埋之無數。或曰：子陰德大矣。謙曰：陰德猶耳鳴，惟己知之。今子已知，何足爲德？後謙享壽百歲，子孫皆顯官。127延平府沙縣人祝染，遇歲荒，爲粥以施貧者。後生一子，聰明絕倫。赴會試，黃榜將開，夢捷者馳報狀元，手持大旗，書曰施粥之報，果中狀元。饒州段廿八，積穀數十倉，值歲大饑，欲索高價。官遣吏借賑，許諾。次早，見饑民候集，悔不肯發。衆方喧噪，乃與家人閉門拒之。忽天雨晦冥，雷火大作，焚其所贮殆盡，段亦震死。開封府一富民，蓄穀數千石，值歲荒，家家絕糧，閉糴不糶。私謂所親曰：數百金難買此儉歲，俟穀價十分騰高，乃出糶，益富。明年流賊破其家，席捲一空。斗秤須要公平，不可輕出重入。一128註。斗秤似乎甚微，而數皆本於黃鐘，原於天地，所以虞書同律度量衡，夏書重關石和鈞。有道之世，必謹權量，實爲此也。蓋人心不平，設此以持其平。今人不知其故，惟利己心重，往往輕出重入，大入小出，不知所益有限，所損無窮。無論未必致富，卽致富必遭天譴。則今日之利處，正是他日之害處。宜懇切爲世人言之。言公則可吿之神明、官長；言平則人己之見兩忘。人之損陰德、折子孫、減壽算、招奇禍，不過私心、欺心二字。私心萌，則欺心起，欺心一起，則入重出輕，奇災慘變必至。故帝君諄諄以訓曰：須要公平輕重。若止言秤，而斗之大入小出在其中矣。蓋善必由漸而大，惡必由積而成，所謂銖積寸累，不見其形，忽然而報，則129尺度秤升之閒是也。案唐李珏，廣陵人，賑糶爲業，斗秤公平。人來糴者，珏卽授以升斗，使其自量，不計時價，每斗只求兩文利，以資父母，而衣食豐給，若有神助。適宰相李珏出鎮淮南，珏以犯諱，因改名寬。李相夢入洞府，見金牌上首列李珏，視之喜極。有二仙童自石壁中出，李相問：此何處？曰：華陽洞天。此姓名非相公，乃相公江陽部民也。李相至曉，遍訪得之，遂請至府中，問有何功行，致仙府題名？寬辭不知。李相拜問不已，寬具以賑糴對，李相嗟嘆不已。寛壽百餘嵗，無疾而卒。越三日，棺忽輕，視之如蟬蜕矣。宋三衢旱，太守䖍禱弗應。夜夢城隍神吿曰：我非不請，汝亂品130無德，以格上帝。明日用陳自量請或雨。昧爽請之，則一老氓也。曰：某自有本名，平日糶米使人自量，因爲名耳。用之以禱，果立雨。信州周才美爲子娶婦，見婦賢而有才，令理家政，付以斗秤各兩等，諭以多入少出之法。婦不悅，請求去，曰：翁所爲，大傷天理。妾他日生子，定不肖破家，人謂是妾所生，恐被玷累，故不敢順翁以逆天。才美爲之感悟，曰：汝言是，今但用其一樣者。婦問：用此幾年矣？翁曰：約二十年。婦曰：今當以前之用出者用入，前之角入者用出，以酬昔日過取之數。才美欣然許之。後婦生三子，皆少年登第。萬歷閒，揚州有一大南貨店，其人臨死，囑其子曰：我生平131起家，在此一秤。子問其故，父曰：此秤乃烏木合成，中空，內藏水銀，秤出則倒水銀於頭，秤入則倒木銀於尾，入重而出輕，所以致富，當善藏之。子心以爲不然。父死後，子將秤燒燬之，煙中化出一龍昇天。未幾，子之二子皆死，因痛曰：父在日用心不公，反獲平安。今出入公平，反喪二子，天道有知，其如是乎？歎畢，憑几而寐。夢至一衙門，主者諭之曰：汝之父富，乃由前生種德所致，若今生亦如是，則子孫昌大無比矣。奈輕秤欺人，重秤肥已，欺心造業，獲罪於天，故遣破耗二星，使爲爾子，卽日將爾父所掙產業，盡行花費，仍繼以火，俾爾產盡嗣絕，以示欺心之報。今爾能焚改父秤，力蓋前愆，上帝鑒汝誠心，因將破耗二星取回，卽日降132福德二星，以光爾後。汝當益加勉力爲善，毋得怨尤。醒時一一記之，爲善益力。三年之內，果生二子，皆登進士，子孫繁盛。江山縣祝大郎，富而不仁，其所用斗斛秤尺，大小不一。乾道八年，有道人過其門，戒之曰：汝宜用心平等，不可如是。倘怙惡不悛，必有來取此四物者，災不免矣。一夕，夢三靑衣來言：汝家秤尺斛斗安在？夢中與之。旣覺急尋，已失之矣。因憶道人語：災者火也，卽盡徙室中之藏於山中質庫。地忽逬裂，洪水湧出，水奔屋中，財物隨水而去。所居頃刻爲潭，家人盡死，僅存一小兒。至今呼爲祝家潭。武進東鄕顧家用夾底斗，出則加底，入則去之。後雷火震133其居，劈碎其牀，震死二犬。有神降於庭曰：此夾底斗之警也，姑以犬代死耳。此隆慶三年五月初八日事。觀此，其人必有他善可贖，不然，犬亦何辜？杭州王用先，家資百萬，置大小二斗，大小三秤，較量出入，以欺陷人。止及十年，遭禍被刑，家財破散，子孫爲丐。瑞州李九，不義而富，一日雷電繞室，失去斗秤，後得之壜中。衆怪壜口小而斗秤入其中，蓋出入不平，故天警之耳。卽如吳門金閶，爲吳越之衝，其閒人之取利最巧，握算最精，起家亦易。然一歲之中，必遭回祿幾次，往往蕩然無遺。可知天道好還，悖入悖出，理固然也，可不鑒哉！世人萬勿貪小便宜，遭大奇禍也。戒之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