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破人之婚姻

註：婚姻天定，人豈能破？或爲人破者，畢竟非婚姻也。然而造惡之人，有時立地風波，敗壞良緣。卽使天不作合，而我起此一念，豈非徒傷陰德？故無論婚姻之破與不破，舉此一念，陰司已列大罪案矣。破有三等：有破於將合，而不得全於始者；有破於旣合，而不得全於終者。更有人所不可不愼者，無心偶語，時開人離別之端；謔浪戲言，頓阻人恩情之路。一言而傷天地之和，一事而折生平之福。凡此之245類，尤當警戒。亦思完人夫婦，何等功德；破人婚姻，何等罪孼！天堂地獄，只在一轉念閒，可不畏哉！案文紹祖，福建福淸縣人也，聘柴公行女爲媳。旣問名，柴女忽病瘋，紹祖欲別聘，其妻大怒曰：吾有兒，當使其順天理，自然長久。悖理傷義，是速之禍也。苦勸仍娶爲媳。次年其子登第，媳病亦痊。柴女連生三子，皆登高第。徽州程孝廉，臨溪而居。有一女子，探親過此，失足溪中。程遣婦救之，命妻與之烘衣留宿，次日送歸母家。女之舅姑聞而不悅，曰：女宿於外，非完女矣。令媒妁退婚，孝廉親往力諭，乃成婚。不一年而夫卒，有遺腹一子，孀婦撫養之，教之讀書，燈下嘗流涕曰：汝若成名，無忘程孝廉先生之恩246也。其子弱冠登科，丙辰入會場，每成一義，必朗誦叫絕。文完，忽放聲大哭。適程孝廉與之同號，亟問之，少年曰：七篇皆極得意，不料燈煤焚卷數行，今無用矣。程曰：若肯與吾謄寫得中，當圖厚報。少年卽以卷與程，遂中進士。少年詣程寓曰：公生平作何陰德，而以我文成名？程曰：憶二十年前，曾救一女子溺水，其夫家議退婚，我力爭其無咎，復諧伉儷。或者此一事差有陰德耶？少年伏地拜曰：先生卽我母之恩人也，敢望報乎？因以母燈前語吿之，事之師禮，遂通家往來不絕。天道好還，何報施之巧也！四明葛鼎鼐，號海門。爲諸生時，每赴學舍，過一磚橋廟，必揖而去。神託夢於廟祝曰：爲我築屏於門，葛狀元過此，必247揖我。起立不安。廟祝如言，將鳩工，神復夢曰：無庸。葛生代人寫離書，已盡削其科名矣。蓋里人有棄妻者，不能書，浼葛代筆也。葛聞而悔過，力爲完其夫婦。後止中鄉榜，官副使。鄭叔通聘夏氏女爲妻，及登第，夏氏病啞，衆議別娶。叔通曰：未啞而定姻，旣啞而棄之，豈理也哉！遂娶之。叔通官至朝奉大夫。夏氏生二子，皆顯官。孫洪少時與同舍生游太學，相約無得隱家信。一日，同舍生得父書，祕不以示。孫固索，出書云：昨夢至一官府，閱登科籍，汝與孫洪皆列名。洪名下有朱字云：於某年月日不合寫離書，爲上天所謂不得中矣。孫愕然失色，曰：向在某248州，適見某夫婦相詬求離，某因爲寫離書，不意上帝譴責乃爾。及就試，生果高中，而孫下第。生曰：某爲合之，何如？因問其人姓名，尋得之，夫婦俱未有偶。乃具道前事，置酒合之，馳書報孫，孫甚感悅。後孫亦爲顯官，所至有離婚之事，必宛轉調護。順治初年，某宦聘某氏爲媳婦，未婚，爲大兵所擄，後乃贖歸。衆議別娶，某宦曰：不可，我若不娶，此女遂無所適矣。娶之，終白媳之貞潔，而賢孝無似。某宦感異夢，享高壽。鄭和中少與王氏女結婚。後和中父卒，家貧，女兄王固爲萬州推官，有休親之意，然迫於公論，復令就婚。生一子，偶不育，遂隔絶之。和中竟憤死，兄乃以其妹改嫁濟川教授249陸嵩。王氏一夕夢和中吿曰：吾已訢之，陰司現送衢州東嶽追勘。越數日，王固卒。未幾，陸嵩亦卒。凡當時與奪親之議者，無不皆死，惟王氏初無背夫之意，獨存。後王固子娶徐氏，亦爲外家所奪。順治丙申年，浙江舉人鄭某，有友窺某妻色美，欲計得之。鄭爲畫策，飛語入某之耳，謂其妻有所私也。某因欲出妻，商於鄭，鄭卽爲作離書。旣脫稿，某手錄去。適賣筆者至，購選毫，以脫稿塞管中。越二年，戊戌科會試，攜筆入場，忘其脫稿之在內也。搜者得紙，以功令故，荷枷杖責，革去舉人。勿因私讎，使人兄弟不和。註：兄弟，人之手足也，那有不和之理？而世間往往有自傷250其天性而不稱者，已爲不祥之甚。若使人不和，豈不大于天譴。君子只記人之德，不念人之怨，烏可以一己之私讎，遂離人之骨肉。夫以私讎之故，帝君尙且痛戒，況可無故而輕爲離閒哉？故聞兄言弟過，則責其兄；弟言兄過，則貴其弟。更於兄前原弟之過，於弟前釋兄之非，不以私讎而不爲調妥，如此方爲君子之道。天之報施善人，厯厯不爽。案：眞西山曰：有親族不和，父子兄弟夫婦參商者，當曲爲調停，使之和好，復其天性，實修眞要路也。宋呂陶令銅梁，民龐氏姊妹三人，冒隱幼弟田。弟壯，愬官不得直，貧至傭工。及又愬，陶一問，三人服罪。弟泣拜謝，願以田半作佛事以報。陶諭之曰：三姊皆汝同氣，與其捐半251供佛，曷若遺姊？弟又拜謝聽命，姊與弟皆感德而去。後陶位至中丞。元呂思誠尹景州，嘗行部至劉智社，民李愬訟其弟盜羊，思誠叱之退。有王靑者，兄弟友愛，思誠造其家，取酒勸酬，歡如骨肉。李愬兄弟皆悔過，析居二十年，復還同爨。長安富室陳大乾，生二子，長曰孟容，次曰仲達。初則兄弟和好，繼有一表親楊雲往來其閒。一日，達與雲在酒肆口角，雲遂懷忿心。適大乾死，二子分析。後雲譖達於容曰：爾父在時，溺愛幼子，曾以白金百鎰、珠玉衣飾等項，預授於爾弟，汝可索之。於是兄弟有隙，每以家業不均，爭鬭成訟，二子相繼凋落。雲忽瞽雙目，乞於途，雷擊而死。252浙西米信夫，爲人奸狡。里中有兄弟，因父死爭財，米素與其兄有隙，因唆弟訟兄，結合官吏，破其家而有之。兄弟俱抑鬱而死，信夫由是致富。二十年後，遭反謀牽連，結訟到縣，見一吏儼如其弟，抑令招承，忿而訴於府。見一府吏儼如其兄，復抑令招承，家產蕩盡。信夫妻子媳八人，俱死於獄。勿因小利，使人父子不睦。註父子天性慈孝，自然，豈有不睦之事？間有之者，每爲利上起見，不祥甚矣。夫以利之故，而父子不睦者，已可大傷，使人不睦者，更當何罪？故於人父子之際，少有睽違，必勸解之，感動之，化導之，使復其天性。如此方是仁人君子。要253知利是天地間極惡之物，譬如箭頭上毒藥，着人必死。故要除種種惡孼，先須從利宇根源打破。倘以利之故，而離人骨肉，此眞奸險之小人，覆載難容，鬼神譴責，可不戒懼哉！案李約爲兵部員外郎，嘗行舟，與一胡商舟樴相次。胡病，邀約相見，以一夜光遺約，因以二女託，皆絕色。胡死，財寶數萬，約籍其數，寄之於官，爲二女擇佳配。殮時以所遺夜光納胡口中。後胡屬來理財寶，約請官發視，夜光在焉。一時士大夫莫不歎服。公享福壽，子孫榮貴無比。劉思文寓蜀中，成都楊某納之爲婿。旣而謀歸，竊見妻與女兄皆有不豫之色，問其故，曰：父存日，議以田四十畝爲隆254嫁資，邇來多事，鬻之幾盡，今僅存其半，適立劵，爲此不安也。劉取劵焚之，曰：豈有大丈夫爲人壻，逼其家以妝匳，而使母子兄妹有不睦者？竟攜妻歸，極其和好。後登第，官至侍郎。楚王使使爲太子建娶婦於秦，使歸報平王曰：秦女絕色，王可自取。王遂自納之，更爲太子娶婦。使恐王卒而太子立，必殺己也，因讒太子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無怨望，願王稍自備也。王乃召太子傅伍奢考問之，殺伍奢，太子奔宋。後奢子員借吳兵伐楚，滅使之家。江充爲直指使者，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使人謝充，令勿以聞。充不聽，竟自奏，心忌太子。255會巫蠱事起，上以充治。充曰：於太子宫中得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太子惶迫，捕充斬之。太子自殺，上遂族充。富人徐池心涎徐八房屋，而八不肯售，乃令人誘其子賭蕩，遂致傾家，竟賣房於池。因而徐八父子不睦，憤憾而死。後池三子五孫俱病甚，夢其祖吿曰：此徐八爲崇也。池懼，向城隍廟祈禳，見一丐者曰：夜來宿殿上，見有人呼訴徐池誘其子蕩產者，而不意頃來祭禱者，卽徐池也。池聞之益懼，歸而一門盡卒。勿倚權勢而辱善良。註：倚，恃也。居權勢之人，有權而若無權，有勢而若无勢者十七口，256上也。其次恂恂好禮，能善處其權勢，則亦賢士大夫矣。若夫倚此得爲之責，以恣其無所不爲之勢，此必無賴子弟之所爲也。而士大夫亦有蹈此而勿以爲恥者。百年身盡，富貴冰消，回首一生，如同草腐。而昔日受侮之良善，其子孫又有繼之而發達者，甚至出爾反爾，往往有之。然則善良究竟何可辱也？人徒自取辱耳。帝君一片婆心，諄諄爲人詰戒之，人何可不時刻警省？辱字須看得好，不特桁楊斥叱爲辱，卽遇之不以禮，接之下以敬亦是。蓋有權勢者，其心易驕，良善之人，又剛直不媚，則辱端易見。故居權勢者，當時時敬謹，而善良又不僅指賢人君子。總之，無罪之人皆善良也。257素宋王沂公中狀元歸，郡守命父老張樂郊迎。公乃易服，乘小騎，由他路入，遽謁守，守驚之，遣人奉迎。門司來報君至，公曰：不才謬叨科第，豈敢煩太守父老致迎，是重其過也。故易姓名，誑迎者與司門而上謁。守歎曰：君眞所謂狀元也。噫，王沂公中三元，尙且毫不知有權勢，彼侈然自倚者，豈不自愧耶！陶士行貧時，冬日母子嘗著敝葛。及士行貴，母恆縫敝葛一塊於士行袖中，曰：汝當盡心爲國恤民，保護良善，勿以權勢遂忘著敝葛時也。崑山顧履方，相國文康公長子，性儉素謙和，折節讀書，全無貴介氣。一日盛服拜客，有鄕民擔糞，斷綆汙其衣，家人馬258怒罵之，履方曰：彼已驚矣，豈可再嚇？徑反更衣而往。忠厚如此，至今子孫稱盛。漢宣城郡守一日化爲虎，食郡民，民呼之曰使君，卽去不復來。張禺山詩曰：昔日漢使君，化虎方食民。今日使君者，冠裳而嚼人。又曰：昔日虎使君，呼之卽慚止。今日虎便君，呼之動牙齒。弘治間，一令倚勢貪暴。時獵者獲一虎，有十人作詩曰：虎吿相公聽我歌，相公比我食人多。相公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宋邵陵王綸鎮郢，吳規客於王門。張纘出鎮湘東，綸餞之，規與座。時纘驟貴，意氣自得，舉杯屬規曰：慶汝今日得與此燕。規忍辱而歸。其子聞之，憤鬱而卒。夫婦痛子，相繼殞259命。時人謠曰：張纘一杯酒，吳氏殺三人。纘尋被誅。齊瑯琊王使愛妾治髭，忽有鳥銜黃梅過庭而墜，王疑妾有私期，擲菓爲戲，使奴出外覘視。奴素怨妾，誑云：見一人向籬窺探，追之不及，謂奴有用，賞以千錢。妾備自陳，終不見察，卽遣下階笞殺。妾解衣誓曰：公賞罰不平，今日之死，實爲偏信。若有天道，當令官知耳。俄出爲雍州刺史，時見妾來索命，無何，爲長吏所殺。史良佐，南京人，爲西城御史，而所居則在東城。每出入，怒里人不爲起立，乃報數人，送東城御史詢詰之，對曰：某等總被倪尙書誤。問日：尙書若何？對曰：尙書亦南京人，在兵部時，每肩輿過里門，眾或起立，必使人諭止之曰：與爾等260同鄕里，我不能過里門下車，乃煩爾曹起耶？某等顓愚，意史公猶倪公，遂不爲起，致逢彼之怒也。御史善其言，悉解遣之。浙省府判王某，素倚勢殘忍。有一庫子侵官鏹，無以爲償，王乃拘其妻妾子女於官，不足抵完，遂以小舟載入西湖，令陪客以貲納官。後府判子孫亦每爲倡。天道如此，可不鑒哉！康熙十六年，靑浦金澤鎮王望若子被盜溺水死。縣令陳國祝捕獲四盜，初鞫不卽招，後以船戸沈敬、沈慶父子直證，羣盜俛首伏辜。望若曰：慶父子知情，豈宜置之法外？令曰：慶若知情，敢證盜，而盜不一言及慶乎？望若曰：慶實賄261盜求免，非刑不招。令曰：箠楚之下，何求不得？余據理而已，刑豈可輕加？終從寬議。府廳皆依原招，而望若終不服，控上司覆訊。慶知不免，向父泣曰：與其父子同死，曷若我一身當之？遂曰：慶知情，父無與定案，因以慶爲罪首。丁巳五月，慶同羣盜棄市，慶謂用刑者曰：速賜我一刀，急赴冥司理冤矣。望若取羣盜首祭其子。獨慶首函定，不能動啟。居數月，恍惚嘗見慶，久之項生一疽，延醫治之。醫曰：此梟疽也，不可救。醫宿其家，陰風慘裂，屋瓦皆鳴，醫不能留。翼日，望若疽潰，頭顱爛落而死。醫者某目見，述之甚詳，陳令因刊之以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