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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眉公訂正韓仙傳

唐瑶華帝君韓若雲自撰，陳臯謨仝校明繡水後學陳上選予大周之韓原人，始氏以國。秦楚逬滅，後有叔通子者，奔武城，遂姓韓氏。因契夙器，遊於海東，足成仙聖。枝蔓蘿蔕，牽連不已。漢之東西，晉之前後，史譜已載。高宗永徽四年癸丑，先祖曰仲2卿者，刺史，江南人，受德濟，遂家於鄧州之南陽松水焉。玄宗天寳壬午九日，先父生，有早質，旣長，以著名諱曰愍，尋改曰會。應代宗廣德元年癸卯鄉舉。大曆二年未秋，仲卿祖薨，先父盡大禮襯掩於匡廬之五老峯下。卜者曰：得此者位極人臣。二十年後，有仙者出，先父與姑子蕭存築舍於西林寺守墓焉。蕭存歷官至郎中，惡裴延齡，不仕，歸養於茲。明年戊申上元，繼3賀氏生叔愈。五年庚戌，叔三歲而賀母死，先父拊之。先父歴官起居舍人。十二年丁巳五月，先父坐元載貶嶺表。旣歸南陽，叔日記數百言，通六經百學。建中四年癸亥，朱泚亂，先父攜叔奔遷韶嶺。先父爲人善清言，有文章高世。江南宣城有別業，先父亦就居。八月，有詔徵，先父以衰頽不可就，因二辭遂爲訕謗，不用。及韶嶺兵尅，復歸，苦勵叔以讀。興元元年甲子登薦，時叔年4十八也。貞元元年乙丑，謂叔曰：吾蚤失怙恃，吾母淸河崔氏亦卒。汝母生汝卽捐，而幸成大人矣。我年過半，所不盡恨者，汝嫂呂氏之不嗣也。天欲何爲？言已淚下。叔曰：弟所得生，兄之育也；弟之成人，兄之敎也。弟立身過望，兄德勝天矣。德必厚福，況世乎？兄其母憂，先父稍解。七月，爲叔娶扶風之竇女焉。先父禱於嶽神之西，夢曰：虎榜中鄕闈，庭分桂一枝。最憐雙遂後，賔鴈5各于飛。明年丙寅三月七日甲寅之辰，而吾嬸竇氏忽見丹鶴飛入中庭，先父亦見，隨入方舍，絕無影迹。六月乙未七日庚申之酉，而予生時也。天垂吾異，地應百祥，鄕里有見老鶴翔空者，先父以鶴爲名，謂叔曰：昔十吾父五老葬地者，開府子儀郭公也。謂我有仙者出丁未，迄今一十載，合其讖矣。叔曰：異敎也，神仙杳茫，兄何獨取乎？吾聞周孔正世，餘不復知矣，未聞以黃老6之無君父者可以定天下也。弟每不深恨此輩，他日有望，必人其人，火其書，明道以導，盡去其敎而後已。先父嘿然。初，蒼梧之野賓龍峯西北有洞曰皇老，東華李公、西城王公，相傳道照，合恆神丹。予以太素稟質，太易賦性，太極會形，沖沖冥冥，莫可先悟，遂托形於胎仙氏。時東漢之明帝永平庚申中秋也。西晉惠帝元康九年已未，予生二百有四，嘘吸踵固，輕翮虛靜，故獲遠7考龍沙起運，有仙者迭出。予於皇老洞遇李二翁在焉。予翺翔空際，倏忽漢落，穿雲漠，舞松風，上下於紫翠之間。是夕七夕也，月影鈎織，早半渡電光羅動於銀津間，人籟家家，寒光拂桺，露含山草，猿抱枯藤。二翁對酌，童子捧符一章，士士朱橘嚼酒，談及妙旨，畧曰：人稟先天，溺於後天，雖草一木，莫不皆然。但能囘神於外明，定神於內官，馳神於空窟，知神之舍，返神之8遊，則天地之精華可收，吾神之妙用亦能沉潜以和，對谷以應，明而靈，靈而神，神而至，神而又至於身外飛神，則得仙矣。西城曰：所以謂其能明能靈者何？翁曰：人物最關性命者，神也。生虛則爲氣，生濕則爲精，生夢則爲魂，生形則爲魄，生想則爲意，至於肌膚四大，莫不曰神而感也。於此上安身，天地之自然，聖神之造化自得矣。談至東方欲自天景漸收，啟明高可丈許。予聞9之，心竅洞明，長唳數聲，翁不覺失聲曰：是兒悟矣，悟矣！予得領微旨，卽以神神之道治於洞口。仙翁去矣，香風闐闃，瀑布乍響，洞烟裊裊，梅魂如恍。予饑茹渴吸，自擔淸賞。時有蒼猿公玄元丈人寓焉，遂爲誓好。然山萎峯岌，雲深樹合，雖老樵熟獵，無能見者。唐貞元之元乙丑，又四百八十六年矣。上帝若曰：延康立極，赤明開圖，仙當用薦，厥補10神都。用敕汝無量大通神霄仙卿呂巖，遍訪塵寰，超凌品，以佐太上無爲，元无至化，惟卿勿怠。如勑恪行。純陽翁遂飛歷八都，無地不涉。忽一日，憩於蒼梧之陽，予已洞識矣。予更名冰壑老人，與玄元丈人共謁焉。翁固知之，僞問曰：子何人耶？予口致詞曰：山林老隱，端悟性宗，幸值三生，何逄仙聖。雖飲松流啖雲實，獨甘恬苦。願剖冰壼，開玉11藏，發我肓聾，是爲野人之至望。翁笑曰：子野則野矣，人或未然，姑試子。遂示詩曰：兩口談玄幷是虛，山高下品亦非居。洞前縱有千年計，濵海蓬萊總不如。其意諭以蒼梧雖美，塊中耳，不若蓬萊之能久居。而其中微示以呂嵓洞賔字意。猿初不悟也，遂輕之。予跪進曰：公非純陽吕翁耶？翁曰：子言是也，可敎。遂以鉄丸三枚，命曰：子服之，可立死而化於人道，予將度汝爲仙。猿12畏拒之，予欣授而次第吞之，但覺神凌至虛，翁隔猶隔，乘之而起，猿哀號不已。予再瀆之，翁曰：子仙緣世耳，托質於人，吾當再度汝矣。飄飄而越東海，入方丈之顚，見東華翁曰：美則美矣，恨毛團耳，可更其身，當躋上域。遂命翁送之。翁領予神徑抵唐國之松水，投予於吕母之懷，嘱予曰：汝勿言，吾來視汝。遂降生焉。蓋吾母乃翁之從孫也。未幾，先父與叔棲扶風竇館。次年丁13卯苦疫，先父卒於八月十二。死經時，復起索書囑叔曰：賀母生伊亦此時，我於此上獨堅持。今朝長嘆歸平數，維汝憐孤立我兒。叔曰：分內事也，兄何憂耶？視弟爲不義耶？遂噬指爲誓，先父揮淚而逝。時人有議叔傷遺體者，叔曰：不然，兄何瞑安耶？聞者皆嘆服。叔慟毀將絕，親隣百計慰問，遂上山陽野雲葬焉，葢以匡廬之遠故也。叔侍先母以母道，晨夕問寢。先母頗識字句，亦14甞勸學。貞元五年己巳，先母亦殁，時予年四歲，淑儀慈色，尚可記十之五。予抱負宿興，皆委於叔也。八年，予七歲矣，然猶記翁不言之囑，終不呼一字。叔不悅曰：是兒痴物也！寧馨耶？蒭靈耶？何日得精耶？强笑而負之，遂爽爲小字。十年甲戌，叔舉進士歸，喜失聲。因叔歸矣，予叔母趨視，果然，與叔大以爲樂。是夜恍惚瞢矇，次辰遂瘖，不能出一聲，但哭咷而已。叔求之，百計莫15可，氏聲可瘳。午陰正庭，忽有道人黃裳紫冠來謁，謂能一，葢呂翁也。叔喜，襁予與視，翁笑曰：而忘發我，予勿之訓耶？予不覺律管發輝，答曰：有罪有罪。遂爲予名曰：可名湘可，字清夫，他日當爲我方外弟子。叔大誕之，叱之出十，遂能言。次年乙亥，叔譏陽城，作爭臣論，拜御史大夫。十四年戊寅，大夫孟東野、張籍，叔友也，媒於東閣學士林圭國甫之女於予而娶之。女善談詠，小字蘆芳。16予年少不喜女容，近之則自赧，終不一與予十歲矣。叔日以經史爲訓，予頗敏，擇頴上先生師焉。先生死，予舎於家，叔親敎之。四月十四壬申，吕翁變名宫無上，謁叔，談及羣書百家，無不熟獵。叔延三宿，大以爲竒，遂命舘側，予師之。旣居，晝則訓予修身治國之道，夜則授予內鍊童眞之道，予深信之。翁曰：修身可人爵，而老死迷眞；修眞可登仙，而長生不朽。二者不可並學，子17欲何澤？曰：貴不可久，仙願學焉。翁喜而敎之。伏仁事，予皆忘矣。未幾，爲叔宴集，時堦下石者，用銅錢汁補鐵甑者，時翰林虞公命予對銅鏹補鐵甑。予對曰：鉛汞合金丹，座上皆此。叔曰：汝何以知之？曰：師敎之也。言未巳，侍掌進曰：宫先生、銀公丁以神仙之事。叔愈怒，憐了索。翁曰：吾兒儒外之習，吾不之講。始吾以汝爲高士也，禮之，汝敢以惑世誣民之18事以摇其心耶？速去，勿致辱耳。翁笑而去，囑予曰：子能憶昔蒼梧之苦，當來終南之碧雲峯求我，去此三百里，子不惜，則一大失矣。予日夜慕之，甚於父母。中宵，予亦遁。叔嚎泣，大索三月不能得。予道經戲南峯老嫗，一宿，嫗惑予以美女，予力却之。彼策杖而逼，予終不伏。天曉，則茅屋嫗女皆不見，予始去。葢翁一試也。又過太白嶺下，是時聞有虛言，叔覓官追者，不敢晝行。是夜19月明當空，忽見前林密處燈火交逓，予趨進，則白骨叢雜。有一厲鬼執予曰：子非韓爽乎？予跪曰：是也。鬼曰：子父母得汝而亡，子叔俯汝而生，恨不汝撑天破浪，以光世代。子欲逃何地耶？汝不肖子也，予得而食之。予曰：我所以逃者，宫僊人之敎也。鬼曰：宫僊人，妖士也。汝聽其惑，汝父令我先食之矣。予曰：宫仙人敎我以善，旣死，我已捨心事彼，我亦當死以求見耳。請食之。鬼曰：20汝歸去，吾或可恕。予曰：有死不歸。言已，鬼曰：吾莫同軰來，當分食汝。言巳不見。予奔葢翁二長樂坡，道見一布裹，予開視之，烹羊蹄，具酒一壺。時予甚饑，思必有主坐守之。少焉，婢遠哭而來。予還之，拜謝而去，卽不見葢翁三試也。轉沙溝界，予餒甚，坐石下。有二夫逐豕，見予曰：子爲我守此豕片時，我有遺豕，往尋之。復遺予以熟食，予飼而飽。二夫去，中餉不至。有21一虎自叢莽中出，欲搏豕。予曰：受人之托而爲汝搏，是不忠也，願自代。因納豕於蓁刺中，而身當之。虎囘首大吼，遂入嵓穴，莫知所之。少焉焉，夫長笑而來，牽豕而去。葢翁四試也。予前不十里，路岐甚岔，有農夫罔以逆路，不覺迯至扶風柳林。有丐者深酗酒，極醉，當於要路，詈罵千百，以至萬計。予不敢答。索予錢，予罄囊與之。又索米，予止二升一合，並與之，方稍解而去。葢翁22試也。旣達終南界，問碧雲於樵人。時一嬴夕，甚醜，答予曰：子欲訪誰耶？予曰：宫先生耳。曰：宫先生，吾故識也。始以美名重世，人皆畏之。既而久居，犬彘不爲也。因滛盗無常，人不與食。今死矣，子訪何益？彼不𣦸，吾軰欲執於官以誅子，勿貽池魚之禍，速去之。予曰：予此來欲見後可，雖有禍，願爲之死。彼曰：子非智士也。去去去！彼可於紅樹下蓁中求之。言已而去數步，復回23顧予曰：惜哉！此子送命九泉也。予雖信之，心終不退。進山壑極險，攀緣而上，蓋翁六試也。已而挽煙蘿，步劒石，迴紜苔草，涉歷滿蘆，雖狼窮虎止之地，無不經涉。果見盤陰之下，有紅𣗳焉，盖老楓也。下得一破茅舍，遠睨烟火微出。予手分刺棘而入，則破壁敗爐，藤榻石枕。先生弱瘦，不可目視，雙眸不開。釜有殘豆羹，案有破書半卷。視之，命書也。先生狂呼大哭，不省人故予再三24喚之。先生曰：汝鬼耶，取我耶？予拜泣曰：弟子湘也。自先生敎我而來，如忘父母。今日帶月披霜，未避險夷，求見先生，以復昔約。先生何外我耶？先生曰：我記之矣。我先以文學有罪於世而迯，旣而衣食不給，復肆張於汝叔，而復以妄言誘汝，以至今日。老天使我受此苦者，正此報也。子可囘，勿悞靑芳光景也。我頭下有金二餠，可供歸費。子歸，可薦我於九泉下。況此地虎狼交雜，25蛇虺出入，雖一薪一汲，必逢百度，子不可久。予曰：弟子此遇，心方得已，雖虎蛇飡啖，甘苦不辭。先生昔爲我師，今日旣見先生，困憊而離禽獸不爲也，願以死同。先生泣曰：子今日好心矣，我死何以報之？予曰：先生但安心以自保耳。三日後，先生謂予曰：我思泉木，子往求之。予遂去。山壑之下，羣草交翠，密封湍流。予方就汲，忽一蛇長計丈許，盤旋張口如箕，欲相啖狀。予跪祝曰：26人世萬物，必有靈識。我師得罪天地，以致疾疚，思飲甘泉，命之於我。我以委身師事，敢不忠罄？子旣我傷，將賜我水，以周師急，我必返身，任汝啖也。言已，蛇蜿蜒數折，草蔓皆伏，威聲如風，灌耳而去。盖翁七試也。得水而歸，先生飲之，遽起而大笑曰：子非下品人也，吾非宫無上也。宫字無上，吕也。吾初唐之洞賔也。七度試子，皆合天格，子可敎矣。遂引予出舍，不二里，山景異常，指27峯巒曰：此碧雲峯也。一喝而白壁開曵。予卽如王宫帝闕，金紫交映，彤碧混合，如白晝焉。少焉，二童曰：翁待師久矣。携入大殿下，一翁居上，環目方面，高冠坐首。先生曰：此東華李公也。吾昔年事，汝知否？予都不悟。先生命再拜。東華翁曰：可取飲飲之。少頃，童進醴，予飲之，肌骨皆寒，先二世事，無不記憶，方再拜曰：一迷不覺十四載矣。翁笑而納之。時貞元十五年八月中秋28也，予年十有四。翁復引予謁雲房鍾離翁、西城王翁、火龍鄭翁，而授予以道。越一百二十有四日而成道。予謁上帝，帝曰：子來，授汝開元演法大闡敎化普濟仙卿。予謝而退。遊蓬島，但見琳宫貝闕，天影彩霞，自然吟咏，仙侣徘徊，誠所謂試向崑崙巓上望，十樓臺無處尋也。三十日，復召謂曰：卿叔韓愈，乃吾仙甫沖和後身也，微過謫世，子何不往度乎？予遂領旨而下，則山川29變態，人物流移，恍然腥塵中耳。永貞元年乙酉，因叔先十四年言旱譏罪於德宗，黜爲山陽令。次年取歸，經湖南，遊衡山，宿二日，雲房純陽翁更爲二道士，勸叔曰：人世轉丸，命數飛燕，光陰不可得，美官不可久。公胡不相將猿鶴，久世以長生耶？叔叱之曰：何物妖士，敢興蠱語！翁遁之。元和五年，進官河南方西令，轉國子愽士。十年乙未，叔爲考功郎中、知制誥。十二年丁酉，憲兼子30宗正旦朝賀，留宰相裴度妻父林圭及叔宴之，問曰：今歲豐儉若何？叔失對曰：儉。上曰：何以知之？叔曰：去冬無雪，故知儉。上曰：可禱乎？叔曰：人主至誠，熒惑失度尚徙之，况雪乎？時諷諫耳，不意憲宗出旨，遂的限於叔三日精禱致雪，叔大惶措。予喜曰：叔可度矣。時高第百餘，日肆雌黃老氏之敎，言必深惡。予遂出榜擔頭曰賣風雲雨雪。市夫訝予妄，報於叔，叔收予。予已異形，叔31不能識，詰之曰：上以年歉，預禱雪以示豐，汝何人耶？敢言慢乎？敢曰賣乎？予皷掌胡盧而笑曰：人以爲難，吾身中先天坎離，太極混合，乾坤尚試可顚倒，況後天之雨雪乎？叔曰：汝可祈，則爲我。予曰：諾。索酒大醉，遂登壇。半日，靉雲漫野，寒

氣侵骨，天光一合，六出立降，深可尺許。裴、張諸公大以爲異。叔謬曰：人君至誠，人臣至專所爲

耳，豈一道士之力耶？衆皆不服其論，予大笑而32退。是日，拜刑部侍郎，宴賀。予謁之，始也善待，旣

而接待中微語勸以急流之說，叔果大怒而斥之。予曰：神仙有變化之妙，公不可爲泛。叔曰：汝

能盡一杯之酒，能寘諸公醉耶？予曰：甚易耳，公當隨我。叔曰：汝爲之。予遂取所佩葫蘆，徑可一寸，高可寸許，盛酒半杯卽滿，因而遍席勸之，凡三十人，各記三十廵，中宵不竭。衆皆駭。叔曰：此民間漏酒法也。叔復曰：汝可召妓飲舞乎？予33曰：亦易。予靣空召之，仙妓立降。衆又異。叔曰：幻術也。叔曰：可召鶴乎？予卽召鶴下舞，尋化爲羊，口出歌賦，其中無過勸叔之修省也。叔皆以爲幻。予大言曰：公欲爲天子耶？貴極人臣，尚不知遺禍而早退，一旦誅貶，風塵千里，凍餒而死，妻子榮禄可復得耶？叔大怒，叱予出。次日復謁，則已重門鎖鐸，不可入矣。予飛空而入，至中而下，衆皆驚。叔曰：何來？予曰：上壽耳。叔曰：可貺。予34曰：金蓮耳。遂索火𦈢，予投以丹。少頃，蓮花大發，高可三尺，碧盤寶華，靡不一具。中一葉自然成聯云：雲横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叔視之曰：此何語也？予曰：公遭誅竄，可當驗之。叔大忌之，執予供。予立書曰：供狀列仙，年甲不具。生於松水，長入蓬萊。三台護生，五炁全體。身朝元始，出入雲衢。恭東華爲主，歸鍾呂爲師，丹藥度羣黎，跨鶴遊海島。因愈叔遭險，命入刑囚，暫35假下瑶池，㧞救來鄕貫。一報鞠育，二謁祖宗。今承供審大羅天甫開元演法大闡敎化普濟仙卿、松水昌黎郡仲卿嫡孫淸夫謹狀。叔再三視之，不覺淚下。予遂示以原形，叔大哭曰：子何風顚如是耶？吾慕汝念汝，如刃碎中心，子何忍心耶？予曰：姪上朝天帝，今爲仙宰，思叔之德，慮叔之難，特相援耳。叔曰：汝勿妄言。旣而見竇母，則左蒼顏矣。而予妻尚在，予不之顧。諸公爲之大慶。36日叔誕時上元也，予捧幡桃一枚爲壽，衆爲奇遇。叔曰：此冬桃耳，善藏者能留之，何異？予知不可度，呈以詩曰：靑山雲水窟，此地是吾家。寶鼎藏金虎，元田養白鴉。一瓢藏世界，三尺斬妖邪。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有人如效此，同往翫仙葩。叔曰：子去家二十年，尙荒凉貧窶如是，而更復誘我耶？百計諭之，終不就。予留詩於壁曰：我欲隨公去，千言固不從。藍關雪深處，來歲37更相逢。叔覽之，揮泣而罷。十三年戊戌，叔進吏部侍郎。時鳳翔寺塔有佛指骨放光，上遣中使迎之。叔面諍之，上不聽，罷朝。次年骨至，上留禁

口，月送諸寺，人皆大惑。叔表諫數百言，陳梁武故事。上怒，收欲誅之。宰相裴度、崔群、林圭爲言，乃貶潮之刺史。叔別家往官，經藍關、秦嶺，正值大雪，馬憊於道，從者二人皆遁去，叔獨無倚，待死而已。予冒雪見之，叔號呼百狀，悲喜交集，38始曰：子先言誠有驗矣，予迷耳。遂成完詩曰：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本爲聖朝除弊政，豈知衰朽喪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予勸曰：叔今上不得於君王，中致離於祖禰，下不及於妻子，近有頽於千金軀，正此可隨姪以效長生耳。叔曰：君命謫潮，予當匍匐事命，力不足，死亦理順。而欲我隨遁，是逐君怒。39縱仙可學，安可成乎？予有死而已，汝勿言。況君限有罪於家，汝嬸母置何地耶？予囊有糇，可旬日，待雪霽，乞諸郵驛耳。予感其忠，請命於帝。帝曰：卿當隨事，可緩化之。予得旨，遂謂叔曰：可携姪往乎？叔曰：此過望也。越七日過嶺，予爲之買蹇僕而行。逾月入潮。訟政之間，予有神識，叔得振威。二廣溪有鱷魚食人及畜，叔作文以祭，予勑神殺之，懸首以示民，大奇！叔方知敬於40予也。予日以勇退爲勸，叔曰：吾但得歸見宗祖，卽當隨侍，任所之耳。予回不然。姪之來者，報叔舊德也。方今吾叔窮極，叔尚不知從，他日歸，有妻子之私，何言及此？叔曰：予負今日語，天當殛誅。雖今日之潮陽，亦不可得。予信之不更𤨏，常敎之導引禦瘴，復敎之守神，叔從之。穆宗立，長慶元年辛丑，徙叔於袁州，予隨去。時袁有盗群百哨於山林害占，縣民奔之。予議叔收叔夫41策，予曰：易也。予雪夜獨騎仗劒入巢際，賊遥見大懼。予命神吏縳之，首者三人，餘皆縱其散遁，救民萬計。叔得功，觀察王公表之。二年召歸，叔過匡廬之五老峯，謁祖墓，經蕭存舊址。存初與先父共廬於兹，字伯誠，隱此而死。叔少爲所俯。存有子蚤死，移女蕭小貞出家，爲尼於西林菴。叔訪之，號泗終日，勸其復俗，終不就。因遺金貳拾兩於家，立其孫凌漢焉。叔見小貞之操，題其42壁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洒煙霞。予進曰：此女可度之。叔曰：能乎？予遂贈藥一粒，曰：汝敬可重，吾叔吾父，汝父所愛，吾固報汝以此也。女再拜而退。是夕服之，神思精爽，見寺神謂曰：韓相公姪非人也，見位天仙也，汝可師之。次辰，女羅地而吿曰：妾父之死，妾獨捐生，欲報至恩，故假於釋。今者吾師太仙也，願度頑形，願補陋濁，予孤心43之。遂以丹餌之，是夕化。叔泣而瘞之。予因送於龜臺金母，易名瓊瓊，侍衛以長生焉。朝見，拜國子祭酒，叔已皓首矣。始見家族，予妻已卒於元和十五庚子矣。叔二子源、滾。滾死明年，勸之，叔曰：神僊可唾手於功名乎？予曰：何難？叔曰：子欲我從遊，但能取進士，予傾服之。予曰：諾。叔遂薦予於太學。明年甲辰，予以天馬、長門、泰階三賦，登栢耆榜，列名十二。予不仕，詭以風症上疏辭44曰：臣以猥木，得薦天匠，危楝旣倖，疲癃忽作，思輔神綏，永膺台化。天命止在，空苦微軀。臣松水有尺壑，可保勞頓，乞恩歸祿，以藏筋骨，無任感躍。上宣旨曰：卿以雋英，作朕高柱，艾年微困，何致重辭？命諸方藥，以瘳肺腑。卿其尙忠，勉進鈔石，是爲朕快。醫工來治，予示以死脉，果復命，上遂允歸，叔始誠信。五月拜吏部侍郎，得復舊爵。時蒼梧之玄元丈人已生於霸陵西村朱氏，年45三十，吕翁遊五臺來，爲貧道者乞食於家。朱氏名拾得，敬之。飲餘，翁命之飲，遂啜之。翁復以劍囊寄之，出舍，遺金二餠，彼遂封之。翁至而還，翁領之過澧水，悮墜劒於深波，命取之，彼卽捨生以赴，未及中流，而劒自浮。隨新豐，翁醉甚，逐之，跪而不去。旣而引劒欲殺之，亦不去，幷無逆色，翁方解。翁過涇水，道見一乞兒索食，翁撻之，卽𣦸。尋又一丐者來，見之，卽曵翁以償。翁不辭，謂46拾得曰：子可歸，吾就死矣。彼嚎哭曰：撻之者我也，汝何以誣我師耶？遂拔劒自刎。翁大喝一聲，二乞兒俱不見，謂曰：子可敎。遂相持而來京師之長安門，見予曰：子何久於風塵耶？予曰：盡在三日。翁曰：是兒汝友也，當於藍關，可並度之。予諾。翁去，留拾得於藍關之九曲溪洞，曰：子待七日，子師至矣。予歸，是夜下元，寒魄穿櫺，燈淸籟靜，紙帳梅花，槐風竹戛，清入兩耳。時有孤鶴倚47苔，斷琴在壁，與叔寢於書屋。再諭之曰：上帝以叔仙根道骨，昔者命姪往度，叔堅不從，故有大患。今叔大事已矣，潮陽叔之親誓又完矣，何不去之？叔曰：仙人不常見，吾老死於鄕黨足矣。吾恐朽骨不可長修，衰氣不可壽世，棄於山野，死無名也。姪有云土，諒幸爲我恩。曰：姪隨叔有年，叔猶不知耶？姪之大道，可以窮桑田，朽山嶽，竭海源，雖日月更變，不致敗此身也。叔如不學，恐48貽譴於天，天必加誅，又豈憲宗之法耶？叔曰：易則易矣，何物色可隱去耶？予遂以竹杖化叔之形，了無一缺，死卧於席，叔遂隨遁。予餌以飛舉之藥，風騰於藍關之巓，安之仙景，相與拾得爲犮，而復命於帝。帝曰：卿可度之。予歸，詭號雙目，爲叔之師。予問曰：汝思家耶？叔曰：已脫業舍，委身大道，復何思耶？予又曰：思汝姪耶？叔曰：聽命在師，思彼何益？予遂授以至道，百日而神識洞49達，始有沖和之悟。時長慶四年甲辰冬十一月也，叔年五十有七，予年三十有九。其家見其死，源弟尙幼。門人李漢，隴西人也，葬叔屍，假於鄕土。愍其忠，祿其子源追贈禮部尚書、昌黎伯，謚曰文。予方蜕其舍於終南，飛其神於衡嶽之眇。上詔之，始入太淸，而拾得道亦就隨去。帝曰：功成矣，向何迷耶？不贅叔於上仙列，遣予送於祟昆侖爲使焉。叔方大悔，予復奏舉祖考，皆𠃔譜目。伯傳丑50形之妙，皆入崑崙。予相維送之而去。拾得命爲神霄仙伯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