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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欲究本卷之二

聚淨河南鄧州乞化道人董著二吳翁素曰聲名遠，董玉他鄕問道緣。詩曰：吳董二翁遇楚城，講經說法悟前生。有恒原是修行體，根芽何愁不煉成。董遊湖北時，與吳老人同坐。吳曰：你旣出家，爲何不修行？董曰：我無根基。吳曰：多有人說無根墓，但說此話不明理。生在中華得人身，六根俱全風流體。假若140癡龍痿瞎啞，但有一樣該怎的。身周全，無弊病，這就是箇好根基。就該訪道學修煉，錯過機會無處覔。董曰：我做許多傷陰隲事，上天豈肯容我到好處去畢。吳曰：雖損陰隲形莫換，也未變驢被雕鞍。此時改過還不遲，壞人學好誰能攔。紫陽眞人遭天譴，雖然道壞路周全。只要加功再進步，一連三次又復元。有恒董嘆自身曰：鼻孔能聞舌能辯，耳朶能聽眼能看，手能拈取足能行，六根周全無褒貶。惟有一樣不如人，心宫恰賽牲口圈。吳曰：桑田也能變滄海，滄海亦能141變桑田。世上諸般由人做，公要換性有何難？先將世情齊放下，一盞孤燈照內觀。剋去畜性還天理，日久一化成蓬萊苑。董曰：未嘗不願做好人，只是改不過。吳曰：改不過。無恒歌曰：因訪至人走天涯，遊至湖北遇明家。談起修行杏奧理，公講換性是根芽。除欲究本兼盡心齋，142面其肉分賤輩貲。143孝心感動百靈敬，積善降祥，神鬼欽司。剋已施財已早年，生平抱負被人憐。爲新割股純陽伯，孝子賢名百世傳。

乾隆四十年間，余在津門曾聞人云：有邵姓名耆興者，生平爲人居心最慈，甘淡薄，厭殺生。凡廟宇庵觀一有頺廢，卽力募補修，已亦傾囊施濟，從無退縮形，頼以完善者不一而足。每遊郊外，見棺櫬暴露無後裔者，輒倩人隨往，親爲鋤瘞之。又設立嬰兒藥局，延144醫生高復震者董其事，則仁壽赤齡，巳歴有年所。無論貧者頂佩，卽富者亦頼醫藥精明，啣結於無涯也。然修寺、埋骨、施藥，尚屬世人易爲之耳。惟有割股奉親一事，靜聽之下，不勝竦然起敬焉。渠性篤明發，曲盡怙恃之歡，無微不至。平日敬奉純陽祖師，母有疾，勢已垂危，醫者辭不投藥，乃泣禱於師前，恍有神人指示，因割股作羹，以供其母，遂獲痊愈。重甦十年，而渠祖母春秋已高，渠念桑榆垂暮，欲多遂承歡之志，深夜默焚祝於天，願减已壽以益之，竟享大年。祖母145及母俱好持齋，祖母正、七、十月，母二、六、九月，齋期不茹葷。渠慮年力衰邁，非肉食不飽，或遇齋期，私進以肉食。祖母並母知覺，嚴加指訓，俯首於地，求代茹齋。其仰體親心，大率如此。余念好善樂施，盡孝感神，非所謂正人善人者哉？倘不獲見之，不幾覿面失君子者哉！因道友曹通欵愫，得與接晤，觀其狀貌，聆其語言，卓然有異於人，求出臂一視之，果有刀割痕，人言非虛也。然其他還須細按之。嗣盤桓未久，各分天涯。閱三十餘年，於嘉慶十四年，陜西長安復遇，叩其來146由，隨廉使至此，欵叙寒暄。渠憐余住城西南角荒園，只有草房二間，遂發願創修老君庵，以余爲住持，顯一興道教。卽於次年興工，建正殿一座，以安神像，週圍廂厦以作客堂、圜堂、丹房，正殿東西配房爲靜室、講堂，殿後設遊廊、經堂、執事房，後園又葢餘房一帶，以爲厨房、養息堂。園之西南角蓋房五間，內置備棺木口，以捨送無力身死之人。園之東北角葢茅庵一所，延請解識醫理羽士居其內，配合九散丹膏，以備施送嬰兒疾病之需。於十七年九月工將吿竣。葢自興工147以來，渠於公事之餘，雖更深亦必赴庵點驗，凡瓦石、土木、彩畵，逐細鈎稽，合規矩者則己，未合者卽令攺作。𢌞廊複宇，曲折紆徐，悉由其匠心獨運，誠勝舉也。庵後對坡有古墳塜，初皆不知也。渠相度土工時覺之，乃亟令修築堅固，且銘之以石泐曰古墳。豈古人有靈，暗中自爲線索，以黙邀其保䕶耶？由是觀之，向在津門所聞補葺廟宇，掩埋骨骸，施藥赤子，以及割股奉親，有何不可深信無疑，而再爲細按也哉？余聞其㓜時坎坷多疾厄，子平及星術之家推其命相，皆148以爲不壽。無子。將冠，卜期，合擇者知其事，恐負占驗，不善名，辭之，弗與涓也。迨後，其友徐姓相士復一見之，驚曰：君地閣頓闢，寛而上兜，此必有陰隲所致二。不然，何以相貌部位頓異曩日耶？今渠年逾六秩，視履如昔，鬚髮未蒼，且有子六人，舉者畢存，皆巳成立抱孫。至其經歷險阻三，遇洋盗靡特毫不加害，抑且行李無恙。又嘗遇颶風，前後舟皆沉溺，渠獨安全。可見命蹇數乖，雖有造化人力，未嘗不可以挽𢌞焉。因將渠行義書之筆，並繪割股圖一軸，懸掛庵內客堂，149以發微闡幽，且勸世人何不以邵子爲法則哉？然懸掛非常久之計，余素著有除欲究本，未付棗梨。兹乘土木完竣，發刋勸人，敬將渠生平事跡，聊爲述之，列於除欲究本內，以求傳之後世云。

偈曰：蒼天不昧苦辛人，作善降祥知必眞。卽令今生未享受，福祿帶去報來生。150151婦人小見財心重，孩子竊人被刃殘。詩曰：百般鞠育望成家，㓜盗耳環母尚誇。莫道親恩將怨報，自思昔日教兒差。一昔日河南地方有樁奇事一，孩子方纔三歲，時值十月，孩子赤身到間壁他嬸娘處玩要。他孀娘正纔梳頭，將銀耳環摘下來，放在地下，見他來了，心上歡喜四，便說：我與你取餅吃。梁上掛的籠子，伸手取餅。這一一一些空兒，孩子將耳環抬起，夾在腿彎裡。他嬸娘取出152餠來，孩子一𨾏脚站定，𩀱手接餅，接上餅，一條腿踡着一條腿跳出門去。他嬸娘梳頭巳畢，滿地下尋耳環，尋不見，心思再没有人來，就來了。那箇小孩子，他纔三歲，就會做賊。卽當他能，他赤身莫穿衣服，把耳環藏在那裡。我與他遞餅，他𩀱手接餅，並莫停畱，跳出門去。婦人依此度量，再不疑猜是他說：這耳環一定是鬼盗去了，也莫問他，胡慢怨了一場，再没究問。此話按下不表。單說這孩子囘家，旋吃着餅，把耳環遞與他母親。他母接環在手，就問：這耳環從何處得153的？孩子說：這是偷下我嬸娘的。他母又問：你怎樣取乙的？難説他莫看見。孩子説：他在那里梳頭，耳環在地下放着，他起來與我取餅。我把耳環拾起，夾在腿彎裡，跳出門來。他母聽得此話，心上甚喜，說：我兒有這樣的才智，將來何愁飯吃？小嬸但來問我，我仍舊還他。他若不問，白得一箇耳環。此乃教子無法，與兒種一四病。他母若是有智的賢良婦人，究問明白，將孩子重打一頓，教他原舊把耳環送去。這纔是會教訓子孫的人，除不責罰，反還誇獎孩子，以爲得意。小孩子不154辨邪正，只當做賊，就是分內的正事。今日偷此，明日盗彼，越做越胆大了。後來挖窟寵跳墻，提門扭鎻，朝事犯了，快手將他挐去，丢在監裡。白晝脚鐐手杻，晚間上串虼蚤、臭虱、蚊子，都不必言，着老鼠把耳朶都咬了。心上後悔，自想：人生於天地間，也有成聖成八賢，也有爲宫爲宦，怎麼我就學了做賊？我這一法從那里得來的？又想起我小時盗耳環，那是首一次做賊，挐囘來與我母親，我母說我是箇有才智的，年輕不分邪正，只當做賊就是。當日我母究明，重打我155頓，我知道害怕，後來再不敢做賊。細思量，這是我母教子不嚴，今日我纔受此五刑牢獄之災。正在怨恨，偏他母與他送飯來了，隔虎頭門接飯。他呌他母親伸頭過來說話，他母把頭徃裡一伸，這賊把他母耳朶一口咬住，鮮血直流。他母親呌喚說：你瘋了？禁子扯開。這賊說：我小時盜我嬸娘的耳環，你就該把我北頓。我知道害怕，不敢做賊。後來做正事業，把你生養死葬，我也不做刀頭之鬼。說的他母大愧無言。歌曰：156只因平日眼見小，縱放兒子不學好。今日盜此明盜彼，做慣手郵故不了。一朝事，犯法不容披樹桃，軍愁極坐路間牢。婦人貪財過於重，親兒把他耳多咬。157董淸奇到堂尋水，小幼童談道問禪。詩曰：因爲喉焦來廟中，適逢相遇一奇立里。講經問道情難已，纔曉丹書萬里通。昔日董在江南往湖北，欲囘陜西，時值四月，走至興

洛河，喉中焦渴。路旁有一廟堂，余進廟尋水，遇少年異人。此廟也無住持，山門左邊設一學堂。此時正是放芒學時候，也莫先生獨有一箇書生。那書生見余似乎多年未見的親友一般，連忙欠身離坐，跑出158學房，𢹂手攬挽，請進房內，恭身施了一禮，先掇水與余以飲之，後冲細茶一盞。學生問曰：師傅從那里來？余答：從江南來。學生又問：師傅平日雲遊天下，可一曾遇過得道的異士麽？余口中不言，心裡思維：此人年輕，講話好奇。余又問：你今春若大年紀？學生答曰：我今年一十四歲。余又問：想是你父母好道？學生答曰：不好道。余又問：莫非你先生好道？學生答曰：亦不好道。余說：旣你先生父母不好道，你怎樣此問？是誰敎你的？學生說：是我各自叅悟至此。他說：我觀世上159諸人，死生無窮，常耳聞眼見，其樣不一。有隨生隨死，有一歲兩歲而死的，亦有七八十歲死的；還有做官爲宦，一品至九品，文臣武將，也有横死者，善終者。壹切諸子百家，百工技藝，都難免於死。今我做世上事業，大約亦難免不死，因此上我想出塵學道。余心自思：常聽丹書有言：今生做過的事業，眞性凝在那上，來生再出頭來，就有萬般奇美，掛他不住，一定還人原道，方纔如意。話說那學生要去辦買東西，請余過午。余見其人年㓜，又有出家之意，當避嫌疑，不辭而160去。走出半里之遥，那學生隨後趕來，雙手拉住，跪在道旁，請問着余與他講幾句道話。余將素聞丹經舊句，與他述了四句：眞善，眞善！自有天鍳。修行莫要太急，日久不得心變。此話述畢，學生拜謝而歸。余走至一前面，有一大樹，樹下無人，獨自坐下，仔細度量，余心大愧。余雲遊天下，訪仙學道，何曾有此誠心，好慚好

羞。歌曰：老朽醉過數十年，夢裏靑春都過完。161藏外道書。無心之中遇㓜童，酒醒撥雲見靑天。丹書敎人先止念，念頭不止枉徒然。162163意欲求財身久富，誰知過慮命難存。詩曰：試思貧賤有何妨，竟惡人欺想富強。誰料勞心反過度，再三吐血夢黃梁。余有一友，人稱爲正人君子，窮不亂意，從不苟且，安時受命，數十餘年，累次被人辱賤，旁人依富欺貧，逼反余友，動了妄念。他說：我生天地之間，亦是堂堂男子，何必着旁人下眼看承？倘有一日時來運轉，也住高樓大厦，應用之物，隨意置全，交幾箇大賔紳友，不164枉在世走一番。經曰：只因一念之差，障迷自性，人品從此而走失。後果否極泰來，時來運轉，無不隨願。他本是箇孤身，後來家眷二十餘口，諸人辦事不如他意，都要他一人經心，勞心過度，累的吐血，形如枯槁，仁看看嗚呼哀哉，一分陽不盡，不該死。後遇一異人，他請異人與他看病，異人說：我不會看病。异人卽問：君有何貴恙？他把吐血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異人說：此病藥治不好，藥治的是身病。你這病乃是心病，勞心過度，卽有神丹玅藥，亦莫能治。他問：依你這講，165我的病不能好了。異人說：你但依我，還能以好。病人說：我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今日幸遇你老人家你說，弟子無不聽從。異人說：你這是耗散精神，包不住血，纔得失血症𧰼瘋了，還要象挐船，走了還得船趕。你腔子精神都被外物奪去了，你原舊還奪囘來，裝在腔內，神安心定，方可養體。病人説：奪神之法，弟子從未聼過。異人說：你將外事放下，神自然而歸位。病人聞得此言，豁然醒悟，果把萬緣頓息，只當身死。過了三月有零，精神復舊。後來病又犯了，原舊勞心太166過，二次吐血。又去請異人，異人說：你從前失血，我與你說，世事是箇假的。你把萬緣頓息，養好癆病，還不肯歇心，仍舊耗散精神，此法大概不靈丁。他跪下苦止口哀吿，自發洪誓大願：從此改過，以後再也不丁。今日只當死了，當做另轉一世，前事斬斷。異人說：你這箇法就是，何必問我的法？昔日山東馬丹陽悟死而了道：養神之玅，莫過於死心。他就照此又養了一年，精神復舊。後來病又犯了，渾渾的把一腔精神都耗，一在家事上了，三次吐血，癆病重犯，嗚呼哀哉！死於星甲167病。河上公曰：妄動一念，下生百端。百端之變，無不動亂。從此墮落，從此受患。明公早覺，動處斬斷。歌曰：雲遊江湖世上磨，窮盡了罪福囚果。惟有欺世罪至重，巧取人財第一。亞悲。用計哄人耗精神，巧取報應怕難躱。老朽雖然作此讚，損德虧心亦有我。陜西省城八仙庵客堂168169善到佳逢眞敗露，善菩薩遇假名傳。詩曰：名爲眞善非眞善，念初萌人覩見。眞善相逢假善露，到家怕覩菩提面。昔有一人，甚有賢名，人稱爲善到家。離他處五里之遥，有箇善菩蕯。善菩薩一日來訪善到家，二人講論投機，講了相與。後來交財，爲賬不明，爭吵起來。那善到家說出許多惡言，旁人聽着不服。一日，有善菩薩村裡一人趕集囘來，途路遇着善到家村一老者。170人談論，便說：你村裡善到家，方圓幾村都稱爲善人。我們村裡善菩薩，故尋着合他交財。那一日，囚賑不明，他二人說話，我在旁邊看着，聽他說出許多惡一言。那老者說：要依我說，那是善菩薩的。不然。自古道：路遥知馬壯，日久見人心。他們初見面，並不打聽平日爲人何如，就講相厚交財，聽人稱他善人，你就信一他是善人。我村合外村人都說他是人，我獨不信。我未見他自巳發心做一件善事，徃徃有人把他拉一扯上，他怕傷人的臉，勉强隨上，並非他本心願意，是171人壓着他作善人。若壓不住他，他豈不是惡人？你說他在善菩薩跟前行事太過，你若不信，你看他到我們村裡，再也不敢作惡。我村裡人都比他軰數高，他是晚軰。他合人打，打不過人；他合入吿，吿不過入。人欺負他，他只是哀憐告饒，因此人都稱他善到家。今日遇着善菩薩，比他更軟更弱，他摸着脾胃秉性，纔把本來面日發現了，你纔知他是箇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