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誅異蛇錄

。是歲丙戌秋七月之望，氷輪乍湧，玉宇方清，炎蒸已退，爽氣潛生，將欲掩柴扉，閉石戸，坐卧於白雲之深處，忽有蓬壺二客突來，遂肅客入，展寒溫而就座。二客曰：君處此，依山林之勝概，得邱壑之優遊，固已情之100舒意愜，快然自足也。然君寄迹不越南海之水，登臨止於普陀之崖，株守如斯，毋乃太迂乎？曰：客有所教乎？二客曰：今值新秋初至，殘夏將消，當清風之徐來，有明月而為伴，胡不傚昔年蘇子扁舟遊於赤壁之故事。况吾等與君逃虛名於鬧市，識人事若雲煙，不貽譏於小草，不受恥於大賢，俯仰自得，聽其所如，正可肆情遊覽，以暢胸襟而益神智也。曰：二客之言然，予有遊心久矣，奈同情既罕，嗜古復稀，因是中止，惟默然適意，為海澨之隱淪也已。幸乎二子抱幽情，具101高懷，相顧於寂居，吾欲邀君等北遊名山之勝蹟，客以為何如？客曰：大抵窮覽極觀，搜奇尋異，皆騷人墨客之雅興，概欲心不為俗拘，志不為塵困也。推及於吾輩，豈應默默而居哉？隨命舟人舵工，整蘭橈，修桂楫，相與登讓乎舟中，而揚帆以北泛。行逾數刻，遙見京華之西，碧山高聳，翠嶺挿天，遂渡渾河，視其澎湃怒號，莫不駭目驚心。乃同二客舍舟登岸，循徑遊山。惟見亂石嵯岈，森林蒼翠，雖序屬初秋，而閒花野草，尚有餘香襲人衣𥚑。徐步而前，見層巒之疉錦，有102曲徑以通幽。復登妙峯絶頂，劃然長嘯，訝風雲之變色，指星斗以開顏。仰觀明月小，下視澗溪深，信不誣也。乃命童子掃石烹，少憩於其上，若置身於雲表。四顧煙嵐冉冉，危岫濛濛，亦覺夜色沈寂，心迹雙清也。於是賓情歡忭，叩石而歌。須臾，鐘敲遠寺，鷄唱孤村，見白雲之靉靆，覩幽景之玲瓏。復從二客窮遊幽壑，博覽奇邱。步至北山之陰，微有涼風颼飀，刺人肌膚。繼聞譁然之聲，出自山坳，急趨而視之，乃見衆人操戈，共逐一物。厥物躍甚速，身尺餘，類蛇而雙首。衆103人欲殺之，吾見而心憫焉，急呼土人而訓之曰：天地絪緼，萬物化醕，易言亦詳矣。夫昆蟲草木，亦由天地運化而成耳。故帝德好生，上天戒殺，已勸之久矣。今此物也，其味不足以佐旨酒，其肉不堪以充佳肴，胡為乎操戈欲殺之？殘忍如此，豈未具仁人之心也？方今降像飛鸞，敎化愚氓，義無不求，言無不備，神意亦良苦矣。汝衆人正宜存忠孝之心，行仁義之事，戒殺放生，積功懺過，則上可以囘天怒，下可以消刼灾也。汝今仍萌惡意，然則教化之説未聞歟？土人對曰：人104生天地間，忠孝仁義應為之事也，草野之人亦知之。若舍本而圖末，豈完人也？至於仍萌惡意，則野人實未之有也。曰：操其戈而戕其生者，非萌惡意乎？曰：其味不足以佐旨酒，其肉不堪以充佳肴，君之言誠是矣。然殺之者，非圖以佐旨酒、充佳肴之為也。曰：是胡為者？曰：是物也，厥名兩頭蛇，居於野而穴於榛莽，躍步而行，意甚險焉。每遇人，施其毒技，陰射人影。或遇之，墜其術，竟致暴送餘生。今而遇諸塗，故誅之，欲為鄉除斯害也。客謂土人曰：斯物也，可謂至凶矣。然105君子惠吉避凶之道未聞乎，豈必欲戕其命而後已？土人曰：是物陰施毒技以傷人，烏得預卜而防也。即使知者避去，而不知者猝遇之，必致卒於是，終必貽害於他人，此焉可。且一鄉殺之，除一鄉之患，天下見是物而殺之，則除天下之患。毒氣消則妖孽伏，瑞氣興而世道平。因是而誅之焉，可謂殘忍，未具仁人之心也。吾聞其語，乃欷歔而對二客曰：有是哉！其蛇流毒之烈也，憑陰險以害人，遂致干犯衆怒，欲令其死，是誠難為慈心所惜也，是誠歎以戒殺所勸也。言雖106如此，而吾之心猶悽然，未忍不救而去也。二客曰：君之一片慈心，亦良厚矣。其蛇之靈性，果若有知，亦將由懼而生悔，由悔而生感，由感而生悟，化除陰險之心，涵養中和之氣，總棲居世道，亦不致被土人所誅也。土人退，客又曰：厥蛇有兩頭之名，君曾解其因否？

曰：未也，請敎之。客曰：適不才深思其義，默參其旨，該蛇之前身，得非逞雌黄、弄流舌之人而化歟？曰：客胡由而知也？客曰：在今之世，倫常乖背，正氣消亡。於是無知小子，蜂擁蟻聚，縱奸志，鼓流舌，揑詞誣人，讒言107毁聖，挑唆是非，離間骨月。甚至讒毀某人於不義，妄談某婦以不賢，遂爾疑端百起。再或煽惑兄弟以不和，引誘妯娌於不睦，竟自各釁分居。喪身辱德，由此而生；敗産傾家，由此而起。伊則於此抽炭添薪，因風縱火，以便暗裏取利攫財，那管眼前傷天害理。其人口舌之流毒，又何異兩頭蛇為害之甚也。以此討論，則前因後果，斷無差謬，又安知弄流舌之人，死後不變兩頭蛇也。惟奇其愚者，見此蛇也，誓欲殺之，謂可除後患，竟未慮及奸人之流舌人或受其毒，究否能108身心安泰，家道康甯者乎？乃不知亂世之上，有能解其情由者否？吾遂霽顏而對曰：二客之論，理合天心，言抉俗弊，足堪以吿衆人，知所畏避，而利身家也。奈吾之幽情未已，仍欲遊覽五嶽之眞形用盡，餘歡未下，二君之興何如？二客曰：可。於是杖藜攜童，復渡河東來。道經帝都翰苑之西，停步於高樓，備述遊山之事，並誌其兩頭蛇之面目，俾人人得義方而避之，則不待操戈，自能鮮有流毒矣，亦可謂之一幸事也。話憶自吾等贊襄宣敎以來，各處臨壇，隨時垂訓，109厯數十年，而所得誠心向道者，固不乏人，然其間叩禱箇人之利益者，亦復不少。甚且求大道，求長生，以致信邪説、好異端者，時復㬪見。屢經詳示迷途，其奈斯人聽言如過耳之風，立意似頑石之固，總饒千言訓誨，難化一念堅持。信邪說者仍信邪説，妤異端者復好異端。論及所求之利益，無非為充自己之私欲耳。一經刼災發現，而心內愁慮頻生者，不為人，只為已；日間驚恐所怕者，只為己，不為人。如此行為，豈能以道德同日而語哉？今留數110語，用吿羣生。凡修道修仙之法，首在寸心求丹求訣之術，並無二策。姑以簡言而論，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此皆由一片天然血心所發。以此由淺及深，便能將千般利欲，化成一種仁慈。久而久之，何患道不得，仙不成？金丹妙訣，無人指引也。但能體會其言，遵信奉行，待到功滿緣成，自有金仙渡脱塵囂。生等其各鑒諸，勿蹈伊人之習也可。七月二十六日辰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