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長春子靑天歌云

：靑天莫起浮雲障，雲起靑天遮萬象。萬象森羅鎭百邪，光明不顯邪魔王。我初開廓天地淸，萬戸千門歌太平。有時一片黑雲起，九竅百骸俱不寧。是以長教慧風烈，三界十方飄蕩徹。雲散虛空體自眞，自然現出家家月。月下方堪把笛吹，一聲響亮鎮華夷。驚起東方玉童子，倒騎白鹿如星馳。逡巡別轉一般樂，也非笙兮也非角。三尺雲璈十二徽，歷劫年中混元斲。玉韻琅琅絕鄭音，輕清徧貫達人心。我從一得鬼神輔，入地上天超古今。縱横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閑唱壺中白雪歌，靜調世外陽春曲。吾家此曲皆自然，管無孔兮琴無絃。得來驚覺浮生夢，晝夜淸音滿洞天。磻溪集○此詩原分八首，實一首也。元詩選祗錄四首，非。明白219雲霽註釋卷，卽此詩，云一卷者，兼註釋而言。沁園春丹詞呂純又誰信無中養就兒。辨水源淸濁，木金間隔，不因師指，此事難知。道要𤣥微，天機深遠，下手速修猶太遲。蓬萊路，仗酥醪洞主，曰混然子。註釋靑天歌，余未之見。其附呂純陽沁園春詞內，則以此歌爲丹訣也。然余考磻溪集諸詩詞，皆言修性工夫，無一字及內丹，此歌當亦相同。今試以淺見測之，如第一、第二兩首所謂靑天，蓋喻道心；所謂浮雲，蓋喻情欲，卽集中示衆詩茫茫三界闊，混混謂浮雲，蓋喻220百邪深。一念色心動，百骸秋氣傷也。第三首所謂月，蓋喻眞性，卽集中修道詩寸心無我後，圓覺照空時也。第四首言證道後聲名洋溢，時寓隴西，故以驚起東方爲言，卽集中聞詔起玉陽作只恐虛名動華闕，有妨高枕卧靑山也。第五首言證道後樂趣非常，借天樂爲喻，卽集中性通詞物外閒中天地寶，時復丁當𫾣擊讚丹陽長眞悟道詩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也。第六首言出塵拔俗，與天爲徒，卽修道詩所云鬼神心莫測，天地壽難量。第七、第八首言忘榮忘辱，返於自然，亦卽示衆詩所云造化開天窟，精神耐歲寒也。而集中喜遷鶯煉心一詞，與此歌尤足相證。詞云：要離生滅，把舊221習般般，從頭磨徹。愛欲千重，身心百鍊，鍊出寸心如鐵。放敎六神和暢，不動三尸顚蹶。靠猛烈，仗虛空一片，無情分別。關結，除縲紲。方遇至人，金口傳微訣。頓覺靈風，吹開魔障，形似木雕泥揑。旣得性珠天寶，勘破春花秋月。恁時節，鬼難呼，唯有神仙提挈。觀此，則長春靑天歌係脩性悟道後作，與重陽、丹陽所言並合符節。混然子以爲丹訣，失其旨矣。○又考尹淸和北遊語錄云：長春師父言，俺與丹陽同遇祖師學道，祖師令俺重作塵勞，不容少息，而與丹陽默談玄妙。一日閉户，俺竊聽之，正傳谷神不死調息之法。久之，推户入，卽止其說。俺自此後塵勞事畢，力行所聞之法。又云：祖師將有歸期，於四222師極加鍜鍊，一日之工，如往者百千日，錯行倒施，動作無有是處。長春師父默自念曰：從師以來，不知何者是道，凡所敎者，皆不干事。一日，乘間進問，祖師答曰：性上有。再無所言。後祖師臨昇，謂長春曰：爾往日嘗有念云，凡所敎我者，皆不干事。爾曾不知不干事處卽是道。據此，是重陽所敎在乎修性以證道，其不能卽悟者，則以塵勞敎之。長春憤悱已極，漸有所通，故始吿之曰性上有，終吿之曰不干事處卽是道。此卽莊子道在螻蟻之義。必知道之無所不在，然後知道之未始有初，如是乃能性與道爲一也。至重陽修養之術，據尹淸和所言，不過調息一法，其法由谷神章悟出，當與南宗修命者不223同。考南宗之學，雖云源自鍾、呂，實則張紫陽悟眞篇出

而後大明。續文獻通考稱紫陽終於元豐中，陝西通志則云元豐五年。去重陽之生已三十餘年。七眞年譜重陽生政和二年。又稱紫陽著悟眞篇授扶風馬默，曰：平生所學，盡在是矣。則其書亦傳於關中，當時重陽不容不知。然重陽調息法由谷神章自悟，不云本之悟眞篇也。北遊語錄又云：長春師父在濰州時，吾與趙虛靜先生侍，嘗授谷神章大義。又云：遊仙觀主李志韶拜問悟眞篇所疑，淸和師不答，至

夜坐，謂衆曰：張平叔平日積功行甚大，故出語極有妙處。遂舉所作西江月詞云：天地纔經否泰，朝昏好識屯蒙。輻來湊轂水朝宗，妙在抽添運用。得一萬般事畢，休224分南北西東。損之又損愼前功，命寶不宜輕弄。丹是色身妙寶，鍊成變化無窮。更能性上究眞宗，決了無生妙用。不待他身後老，見前獲佛神通。自從龍女著斯功，爾後誰能繼踵。據此，則尹淸和傳於長春者，係調息法，而其所學乃在究眞性，了無生，且以輕弄命寶爲戒。其論悟眞篇曰：爾後誰能繼踵，則亦不敢用其法也。世傳南宗先命而後性，北宗先性而後命，其傳授不同蓋如此。○明白雲霽道藏目錄載大丹直指二卷，云：長春演道主敎眞人邱處機述，有五行顚倒、龍虎交姤等圖訣。考陳時可碑，但云有磻溪、鳴道二集。又長春門人李眞常西遊記，尹淸和、王棲雲語錄，俱不云有此書。長春演道225主敎眞人，係元世祖至元六年裦封之號，書蓋出於至元後，去長春之化三十餘年矣。此當後人僞託，觀前所引淸和語錄自見。○又考國朝納蘭成德淥水亭識云：魏張人元，旌陽地元，邱長春天元。取藥於人之精血者爲人元，取藥於地之金石者爲地元，取藥於天之日精月華者爲天元。而餐松食柏，如木客、毛女輩，名爲草仙，非所貴也。按魏張謂伯陽、紫陽。此段議論，不知出於何書。其言長春取藥於日精月華，他書亦無可證。然謂長春天元、魏張人元，則長春之學不同於紫陽，昔人蓋己言之矣。攝生消息論一卷舊本題元邱處機撰。此書皆言四時調226攝之法，其眞出處機與否，無可證驗。考處機答元太祖之問，亦止以節欲保躬、無爲清淨爲要，與此書頗相發明，或有所受之，亦未可知。然曹溶學海類編所收僞本居十之九，不能不連類疑之耳。四庫提要：酥醪洞主曰：道德經云：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吳澄註：生生，求以生其生也。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避兕虎，入軍不避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也。此老子言攝生之大要也。

然無死之義有三：莊子齊物論云：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𤍠，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227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又德充符云：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又達生云：子列子問關尹子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敢問何以至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其神全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遌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又庚桑楚云：兒子動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身若槀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228災也。此全於己無死是第一義。王弼註：物苟不以求離其本，不以欲渝其眞，雖入軍而不害，陸行而不可犯也。赤子之可則而貴信矣。卽此意也。莊子山木云：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褊心之人不怒。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又知北遊云：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又列子黃帝篇云：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又云：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遊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此和於人無死是第二義。然全於己無死，自然和於人無死，第一義却兼有第二義也。吳自馴狎，不加害也，卽此意也。莊子養生主云：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229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又秋水云：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此審於人已之間而無死，是第三義。雖全於己無死地，和於人無死理，然不兼此第三義則不全。莊子達生篇云：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作年七十，而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懸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郭象註：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夫230惟審乎人已去就之間，而後有以鞭其不及。故無死之義，必兼第三義而後全。老子、莊列所言攝生蓋如此。然史記稱老子修道而養壽至百六十餘歲，或云二百餘歲，則養生之術亦未嘗廢。道德經云：谷神不死，是謂𤣥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世或以此爲存神養氣工夫。吳澄註：凡氣用之逸，則有養而日增；用之勤，則有損而日耗。言神存於中，而氣不消耗也。列子天瑞篇引此，則謂爲黃帝書，復釋之曰：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其意謂不用生生之厚，動而之死地，而以毋勞汝形，毋搖汝精者固其神氣，使之自生自化，自消自息，以終其天年。老子、莊、列所言養壽又如此。然老231子所藉以與天地長久者，不在此身。故道德經云殁身不殆，又云死而不亡者壽。此道家之本旨也。今觀長春，其始穴居磻溪，日乞一食，行則一簑，固無取於生生之厚矣。及乎應詔西行，過白骨甸地，則魑魅爲祟者也，而曰妖精邪鬼，逢正人遠避，道人家何憂此事。居算端氏宫，則盜賊虞變者也，而曰道人任運逍遥，白刃臨頭，猶不畏懼，況盜賊未至乎？是眞達於攝生無死之旨者。至金世宗問道，則欲傳以谷神一章。元太祖問長生，則對以有衛生之經，無長生之藥。蓋長春修道養壽，不過如是，非同神仙家志在沖舉，乘雲而上昇者。攝生消息論一書，道藏中不載。考道藏目錄，有彭祖攝生養性論，云232食息起居，四時調養法。又有孫眞人攝生論，云十二月保合太和之法。又有四氣攝生圖一卷，無撰人名氏，云四氣調攝衛生圖說。意長春或刺取諸書以敎門人，後遂以爲所自撰歟？要之，長春之學在乎無死，不在乎長生。後之覽者，毋徒詡以爲神仙家可也。長春師爲文，未始起稿，臨紙肆筆而成，後復有求者，輒自增損，故兩存之。今三長西游記。○今長春文集不傳。邱處機西遊記各詩淸眞平淡，多可誦。國朝阮元四庫未收書目提要：○元詩選錄長春磻溪集西遊記詩共三十九首。又云：長春子西遊詩最多奇句，如龍陽觀度夏云：碧落雲峯天景致，滄波海市雨生涯。望大雪山云：南横玉嶠連峯峻，北壓金沙帶嶺平。寒食日春遊云：島外更無清絕地，人閒惟有廣寒天。借全首多涉道家語，槪不入選。余謂長春以證道爲事，詩自當作道家語，且係隨意陶寫，不計工拙，不足怪233也。友人李恢垣西遊記跋乃謂長春詩多衝口而出。又在書史會西文長春邱處機眞人書宗黃山谷。元陶宗儀書多見之石刻。錢大昕跋長春書歸山操云：此碑後題大定戊申皇女宿國公主、駙馬都尉唐括元義立石。戊申，長春年四十一，正當召見闕下之時，故公主亦重其書。據此，長春書當時蓋甚寶貴也。大崑嵛山在登州府寧海州四十里，秀拔爲羣山之冠。上有太白頂，中有煙霞洞，元邱處機等師事重陽王眞人於此。登州府士心志。○志又云：重陽抵崑崙，謂山前大姓于氏曰：我嘗修鍊此山煙霞洞中，盍往登焉？于笑曰：我世居此，不聞有洞。乃相與求之，果有洞，洞口大書煙霞二字，人多神異之，後爲立祠紀石焉。邱處機煙霞洞記云：姑餘之西，蒼山之東，全道庵者，形勢之地也。氣象恢弘，峯巒巉絕，大石長松，莫知其數。蓋貞祐234元年東牟彭城先生首剏也。至大定六年，予自棲霞而來，洎八年，重陽尋至。後因西邁，偶歷關中，二十餘年，重遊此地，覩其嵌巖突兀，千變萬狀，不可名目，選其磊落孤高出羣者，標以名耳。煙霞之東，全道庵北，東西橫岡曰長松嶺，又之東角曰望海臺，又之下一大石曰保眞巖，又之西一大石曰海潮巖，又西南之石勢朝東北者昇仙臺，又西南者風雲石，又西南者雲陽頂。洞之前頂曰連雲峯，洞之西北隅嵯峨大石曰落霞石，洞之背高峻者瑞煙巖，洞之東半里餘高大石曰獅子石，庵之東横岡曰卧龍坪，庵之前横岡曰仙遊嶺。大澗之東，雙峯並起曰天門山。其餘羣峯不能盡舉云。文登縣志。○志又載處機煙霞洞詩：山雲勃目，下觀千萬。勃湧驚濤，海水漫漫浸巨鼇。極目下觀千萬235里，扶桑依約見蟠桃。元邱處機嘗寓居蘇門山，與劉處玄、譚處端研精玄學。今遺蹟有三仙洞，幷元建集仙資福宫，俱存。輝縣志。六眞觀，在修武縣北六眞山，邱、劉、譚、王、郝、馬講道之所。河南通志。成道宫，在寶雞縣東南六十里。金大定年建，邱處機修道處。陝西通志。淸風臺，在寶雞縣東南，邱處機所築。西倚飛雲之堡，東臨漱玉之溪，北跨渭濱，南引淸風，故名。呂韋有記。鳳翔府志。玄都宫在寧海州南二里，本范明叔花園。明叔與馬鈺友善，遇王嚞於此，遂施爲鈺菴。邱長春繼居之，廣爲玄都觀。236長春應詔，奉旨改爲宫。登州府志。太虛宫在棲霞縣北十里，金明昌五年建，邱處機得道之所。山東通志。○國朝郝懿行太虛宫懷邱長春先生詩。山東通志云：濱都舊里半荒煙，遺構巍巍五百年。畫棟雕甍元制度，力巾闊袖古神仙。持身大節追三聘，悟主微言祖七篇。爲問黃冠談道客，先生衣鉢幾人傳。自註云：先生對元世祖云：欲長生，在淸心寡欲，一天下，在不嗜殺人。又太虛宫古檜詩云：故宮零落樹猶存，爲問何年植小園。孤榦枒酣雨雪，一枝蒼翠出金元。苔痕著葉形逾古，鐵色凌霜氣不溫。我爲長春眞賞在，時來此地訪仙根。靑羅觀。在萊州府掖縣治南。元時國戚黃姑學道之所，後爲眞人邱處機道場，賜名迎祥觀，今爲靑羅觀。山東通志邱處機居常養白鶴以自娛，故名所居曰白鶴觀。濟南府志勞山之名，齊乘以爲登之者勞，又云一作牢，邱長春改爲鼇。國朝顧炎武山東考古錄○磻溪集云：東萊卽墨之牢山，三圍大海，背俯平川，巨石巍峩，羣峯峭拔，眞洞天福237地。一方之罷，抵於王城永眞觀，南望煙靄之間，隱隱而見。道衆相邀，遷延數日而方届。遂閑吟二十首，易爲鼇山目，清暢道風云耳。其第七首云：牢山本卽是鼇山，大海中心不可攀。上帝欲令修道果，故移仙跡近人間。勞山之東麓曰鶴山，其上一道宫曰通眞庵。後有洞，洞旁石室，邱長春大書鶴山洞鑱於上。明陳沂遊勞山記國朝王逋蚓菴瑣語謂道家北宗七祖之跡皆在東海勞山，誤。考重陽及諸眞皆棲止崑嵛，惟長春曾至勞山耳。延祥觀。在順天府平谷縣東二十五里。元至元中建。邱長春過此觀中有枯柏，捫之復榮。大淸一統志○今觀中有元寶觀活死柏記，元趙鑄撰，文云：歲丁亥，京東諸紳請長春眞人醮於田盤山之栖雲觀，過平谷元寶觀，中有柏枯瘁已久，師歎曰：可惜！起而摩之。明年春，其杪葉復生，鬱茂如故，見者奇之。予一日託宿於州之所，謂非異人不能成，異余蹟也。志平欲永其傳，迺書其事於石。歲次辛卯三月立。考辛238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