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眞經解卷下
道德眞經解卷下
知六
丞議郎陳象古解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不德者,謂不自矜。其德,故人仰其德而歸之。不失德者謂自矜其德而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故人觀其所爲而輕之,安可更以德言哉。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又曰: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上德無爲而無以爲,默運元化,包藏在心,物順其理,不假自爲,以彰於外,是無所爲者也。
下德爲之而有以爲。以其不失德,故爲之以爲累,道數不遠,智慧不明故也。
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仁者好生惡殺,其施設已及於萬物也,故曰爲之。不自矜憍化行,被物,不見其跡,故曰無以爲。義謂裁斷取與合宜以是之,故義之及物,是爲之而有以爲也。
上禮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仍,重也,頻也。禮以治人,使人服禮,中禮則是,不中禮則非,是非必爭,不應外教,唯威能整,故曰攘臂而仍之。重則不一,頻則不苟,必使之從禮,則失自然之道也。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道全則德與仁義禮可包而一之。今失道則事以類分,則德見而獨行,有爲有用,理非,自然,故德失則求之於仁,仁失求之於義,義失求之於禮。泒别旣異,就薄轉多,雖欲一之,固不可得,故曰禮者忠信之薄亂之首也。
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前識者謂事前之知識也。識其終善而行之,如草木之英,是道之華見於外也。暗於終惡而行之,亦不可掩,故曰愚人之始也。
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厚者,無踰於道也。薄者,下德也,仁也,義也,禮也。實者,内之所施,沖和之道也。華者,外之所施,常行之事也。無爲清靜,何假於華,故處厚處實矣。
故去彼取此。彼謂下德上仁上義上禮。此謂大道上德。以理觀之,其去取者豈可以亂乎。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正。其致之。一者,大道之妙用也。致,至也,至其妙用之理也。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裂則不全,發則不靜,歇則不乆,竭則易崩,滅則不繼,蹶則不安,皆失道所致也。
故貴以賤爲本,高以下爲基。物理相續,其勢然也。
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爲本邪?非乎?是用賤下之道者也。自謂孤寡不穀,謙之至也。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非乎者不可以爲非也。
故致數輿無輿。上古聖人觀轉蓬,始以爲輪,輪行不可載,因物生智。後爲之輿,用輿以載物,物至則捨輿,雖數輿不一,輿豈自矜其用乎,競無輿也。王侯之功,濟物者甚大,自謂孤寡不穀,輿無輿何以異哉。
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琭琭,玉之美容也。落落,石之美狀也。雖外見其美,而内無變通以濟之,故不欲如玉石之有外容狀也。
反者道之動,物極則反,道非隨物而極,故知爲道之動。
弱者道之用。道之行也,與物無競,知雄守雌,故知爲道之用矣。
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生則爲有,不生則無,利害相因,存亡相繼,唯反者弱者理契於無。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信悟之至也。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信不厚而悟未至也。
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爲道。不信不悟,理故如是。
建言有之;有所據也。
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眞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外跡淺近,内融幾微,知幾守微,故不可測。
夫唯道,善貸且成。貸則假於物而不窮,成則全其妙而不敗矣。
道生一,一謂璞之始也。
一生二,天之體也。
二生三,地之形也。
三生萬物。天地旣判,萬物遂生,情欲之繁,不能守一矣。
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爲和。陰陽,道之妙用也。負則在外,抱則在内,沖而用之,不失其和者也。
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爲稱。沖和之至也。
故物或損之而益,益之而損。道之所在,不可測度,損益盈虚,相續不已。
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言其教有所始,有所起教以沖氣爲和也。義,宜也。我,道之所在也。人用其教,亦由我隨物宜而教之也。
强梁者不得其死。强梁則不任自然也,非沖和之妙用也。不得其死則不復能全其生理者也。
吾將以爲教父。凡稱父母者皆喻其始生之義也。以爲教父,本其教興之始也。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道性虚無微妙,可不謂之柔乎?與物無競,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可不謂之堅乎?
無有入於無間,無有,妙用之道。無間,無所不通,不可隔塞也。妙用道行則通變不測,可以全微妙之理矣。
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無爲之益,達道者覺之,非衆人之易悟也。
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語曰:天不言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故及者少也。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名者,道之華。貨者,道之妄。得者,道之累。身者,道之本。有身則可以視教行道,故名不親於身,貨不多於身,得不安於亡也。
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恐失其愛者,必耗散其精。恐失其藏者,必心常不足。故有大費之悔,厚亡之憂焉。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乆。知足則不甚愛也。知止則不多藏也。契道合教,雖不欲長乆,其可得乎?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窮。若缺、若沖,不自滿假之謂也。如是則不弊不窮可。見矣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屈則不直,拙則不巧,訥則不辯。直有時而彰,巧有時而行,辯有時而設。聖人深於道妙,藏用待時,故能如此。
躁勝寒,靜勝熱,必然之理也。清靜爲天下正。清靜,無爲之所致也。我無爲而民自正,故清靜可爲天下正矣。
天下有道,却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有道者以清靜爲用,心存不爭,故却走馬。天下無事,人悉好生,故可以糞田疇,美土疆,以自足食而實其腹也。無道則嗜欲共興,處於必爭之地,大則兵戈以相好勝,故戎馬生於郊,以其不捨鬥亂也。
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可欲者,以名爲親者也。不知足者,以貨爲多者也。欲得者,以得爲病者也。
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知足者,有一而不望二,有少而不望多,外境紛紜,内明了悟,一與少猶之以爲累,況不足乎?故知足者常足矣。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聖人得一以爲天下正,故不假户牖而所知所見愈遠矣。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耳目之所接者有渥,故曰彌少。
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爲而成。道博者知其行之動止,見其名之孚偽,諳其成之大小,所以不待自行而知,不待自見而名,不待自爲而成也。
爲學日益,爲道日損。學者有漸,從少至多,故曰有益。道成則藏其用,祕其明,故曰日損。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虚無清淨,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故不畏損。損而至於無爲,是道之微妙也。無爲而無不爲,如損之而無所損也。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因物有治,隨事而教,故無常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言均一,無愛惡也。有德之善,有德之信,故不分别而天下以爲善,以爲信。
聖人在天下惵惵,爲天下渾其心。惵惵,思懼貌。易曰: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以百姓心爲心者,不自明其心之所能也。渾則與百姓外同其跡而内異也。
百姓皆注耳目,信順懷仰之至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注耳目而未知心之淵默矣。
聖人皆孩之。言百姓隨教順治,未有所能,如孩童之就乳不難率也。
出生入死,萬物出則生,入則死,自然之道。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言其類異而事不異也。
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言不出於生死之徒也。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物性本不生不死,專用死以爲死,是故以生爲生,隨生而死,隨死而生,是厚於生也,故曰生生之厚。
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不生不死,内明常存,外境之來,於我何有。故兕虎甲兵無所能及矣。
夫何故?以其無死地。以其不生,故無死地。玄機妙理,悟者知之。
道生之,大道也,始於道也。
德畜之,上德也,善於容物,故歸於德。
物形之,能生而在地各自成形。
勢成之。順於生畜,賦分類聚。
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由道而生,仰德之育,故有尊貴之常。
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爵而常自然。天下之所尊貴者,官爵而已。道德無形,人莫能爵之,是不可以名之義也,如是則出於自然。
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皆自然之常理也。
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不自有其功之至也。
是謂玄德。不可以測度故也。
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始於道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曰爲天下母也。
旣得其母,以知其子;旣知其子,復守其母,没身不殆。萬物本道而生,得其母之義也。見萬物已生之衆,是知其子之義也。萬物有窮盡之時,而人道無休息之理,是復守其母之義也。如是則没身,豈有危殆以相及乎。
塞其兊,閉其門,終身不勤。塞其兊者,欲心不興於内也。閉其門者,羣邪自施於外也。勤,勞也。不勞苦而可保淳和之道。
開其兊,濟其事,終身不救。開其兊者,道不全也。濟其事者,施爲不窮也。不可救者,入患難而不復安强矣,故曰不救。
見小曰明,常人忽於小而重於大。干雲之木起於葱青,千里之塗始於足下,此見小之義也。預識先知,非明而何。
守柔曰强。揉曲木者不累日,銷金者不累月,此柔弱勝剛强之義也。
用其光,復歸其明。光者,照於外者也。明者,内自照者也。用其光則知其子是也,歸其明則復其母是也。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介,大也。大有知則知其道之要妙,故能行於大道。
唯施是畏。畏其亂得失,迷善惡,以施及於萬物也。
大道甚夷,舉道之要以明非道。
民甚好徑。不任自然,務敏於得,故好徑捷之跡形焉。朝甚除,除其荒穢以尚嚴整也。
田甚蕪,
禾稼盛之,義,如蕪生焉,非荒蕪之蕪也。
倉甚虚。上下足食,無掊剋聚歛之事,非空虚之虚也。
服文彩,文事之飾也。
帶利劍,武事之備也。
厭飲食,無饑饉也。
財貨有餘。無窮乏之憂也。
是謂盜誇,非道也哉。務於好徑,至於財貨有餘,不任自然者多矣。失道之甚如盜者之相誇,不足貴也,故曰非道也哉。
善建者不拔,謹其始也。
善抱者不脱,保其成也。
子孫祭祀,不輟不拔不脱之至也。
修之身,其德乃眞;德,上德也。眞則不妄,信於下也。
修之家,其德乃餘;修之鄕,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以其全眞,故有餘以及於家。以其有餘,故能長以及其鄉。以其可長,故爲豐厚以及於國。以其遂豐,故普遍行於天下。是善建不拔之明驗也。
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鄕觀鄕,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見治身之道則知治己之身,見治家之道則知治己之家,見治鄉之道則知治己之鄉,見治國之道則知治己之國,見治天下之道則知治己之天下,不拔不脱由此可明矣。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用此觀身觀家觀鄉觀國觀天下之道矣。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上德之人也。赤子,嬰兒之巽名也。
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無恐畏之心,不傷於物,至誠所在,物亦知之,故不加害。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握固則無所欲得而自執也。䘒作則不因有爲而自動也。號而不嗄,其本固也,非精與和之至而何哉?
知和曰常,知此和之至,可以常行而不離。
知常曰明,知此常之義,復歸其明不難也。
益生曰祥,保此常,守此明,日益日生至於盛大,無凶咎也。
心使氣曰强。不求外助,内保乆長,氣與道俱,不强何待。
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物有成形,老必及之,不知變道,非道之用。已,止也。止而至於敗,微妙何容焉。
知者不言,默運元機,物隨以化,家至户曉,事有窮時,故不在於言。
言者不知。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數寸爾,何足以美七尺之軀哉?故言者非知之要也。
塞其兊,内藏其明。
閉其門,外社其邪。
挫其銳,知進退。
解其紛,順而不亂。
和其光,不自顯。
同其塵,不自異。
是謂玄同。玄則微妙,同則均一。
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親疏利害貴賤,此之所重,衆人之所分别者也。大道所在,名非常名,不可見其形,不可聞其聲,况可得而親疏利害貴賤乎?
故爲天下貴。貴,重其道也,天下無能踰之者。
以政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政,正也。奇,不正也。正如表之端而曲不用也。兵尚詭祚,如守東擊西,正不可行也。正與奇有而用無形,如無事以取天下。有事則愛偏,愛偏則人悉不與。人猶不與,况天下乎?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以此無事爲要妙也。
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人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亦自然之理也。多忌諱則失取捨之和也。多利器則權在下也。多技巧則蕩心之所生也。滋法令則敝倖之興不可革也。
故聖人云: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事而民自富,内自足也。
我好靜而民自正,不妄貪求,率歸寡欲。
我無欲而民自樸。嗜欲不生,保眞守素,反道之始,故曰樸。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悶悶,如無所能也。淳淳,如無所知也。道本無爲,故貴如是。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察察則無所能容也。缺缺則無所能完也。失道之妙,故致如是。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樂極則悲,否極則泰,非一日也。明有是理,人不究尋,强欲反禍,强欲祈福,是謂不知其極致也。
其無正邪?言物未嘗不存於正道也。
正復爲奇,善復爲妖。復,反復也。迷而不復,捨爾元龜,將獲其凶,豈止於奇妖乎?
民之迷,其日固乆。歎其甚而不知止息也。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自足於内,與道同和,不假外飾之繁,以汙其眞實之理也。
治人事天,莫若嗇。嗇謂愛而藏之。聖人嗇於道,小人嗇於財。
夫唯嗇,是謂早服。以其能嗇,可謂上德,故人競懷服而恐其後矣。
早服謂之重積德。不矜己能,德乃轉盛,故曰重積德。
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沖和内融,自無不足,故無不克。所克無遺,不見涯涘,故莫知其極。移之治人,與道人契,物無不歸,故可以有國。
有國之母,可以長乆。母者,始生之義也。用嗇積德是治國之所宗,如是而不保長乆者,未之有也。
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乆視之道。根蒂喻其不可離二也。長生乆視非寂滅無爲之㫖也。
治大國,若烹小鮮。割烹有理,小大何殊。見理知機,政治爲易。
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各安其分,名存用密,無妄禍福,是謂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民。無可傷之隙故也。
非其神不傷民,聖人亦不傷民。民循道化,口無擇言,身無擇行,皆因聖人以道蒞之,鬼神依人而止,故無所用其神矣。
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感通之道,雖木石猶行,况於鬼神乎?以神守其靈,我保其德,相與全道,是謂交焉。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下流者,柔和接物,不視剛强,滔滔其勢,不逆不窮。交謂交結而附於己者也。
天下之交牝。柔和之喻也。
牝常以靜勝,得柔和之要也。
牡以靜爲下。用牡者常以靜爲下,靜爲下則天下之交至焉。
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俱以靜勝然也。謂小國不治,大國取以治之,大國不治,小國取以治之,不限大小,惟道是尊,非私其人而取其境土也。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其歸一揆,自然之道,不出其下矣。
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兼,育人有義。入,事人有禮。事人則己爲下矣。
兩者各得其所,故大者宜爲下。大國恃强,鮮能下下。今獨言大者宜爲下,將明其大者所難行也。
道者萬物之奥,奥,深奥也。深奥則無名可稱,無跡可尋,非淺近之類。
善人之寳,珍寳,人之所藏,是以爲喻也。
不善人之所保。得之則生,不得則死,故得安焉。
美言可以市。聞而從之者衆也。
尊行可以加人。人所欽仰,故不厭焉。
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棄人則道不行,道不行則教不興,故不可棄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言其用教之至大也。
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拱璧駟馬,雖禮之貴,用畢則已。備禮之物,物無變通。三公坐而論道,元化莫窮,以治於民,民咸受賜,故璧馬與道不可同日而語也。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不日求而得,有罪以免邪?故爲天下貴。行之即是,故不日求。與理合宜,故非有罪。道本如是,故天下貴之。
爲無爲,事無事,味無味。爲無爲則所爲不礙也。事無事則事不復因也。味無味則其味不爽也。知其要者,一言而終;不知其要,流散無窮。
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大小多少,總而言之,包括其不一也。報怨以德,柔和清靜,不懷惡意,道之妙用也。
圖難於其易,爲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易者難之基,細者大之本,故難易之相尋,大小之相續,如循環之無端。聖人知其然,信其理,故保小守下而已。
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亦自然之理也。爲先言圖難於其易,難事必作於易,恐人以輕易自處。故今言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明其事有漸也。
是以聖人由難之,故終無難。知難之道,愼終如始,難不能阻其妙用,故終無難。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爲之於未有危、未有跡之時也。
其脆易破,其微易散。治之於未亂也。
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用力少而見功多也。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言有之與亂從微至著也。
爲者敗之,執者失之。極力有爲,爲極必敗;極力以執,執多必失之也。
是以聖人無爲,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明上義也。
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愚者諳成事,智者覩未萌。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常情淺見,故成敗如是焉。
愼終如始,則無敗事。持盈守成,可保長乆,故無敗事。
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難得之貨,欲之大者。欲不欲,則無欲之至也。
學不學,道被德廣,無所可學也。
復衆人之所過,復,反也。反衆人之所過,不與衆人同過也。
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輔萬物之自然,不專於己之力也。不敢爲,所以顯輔之之道也。
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愚者無所知識,明者智識務多。智識相競,背德違道,非善爲道者之所宜也。
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已爲難治,因自用其智識,況復明之以助其亂。
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用智則失其自然,故喻之以賊。治物有理,濟以變通,何禍之有。
知此兩者亦楷式。不可渝也,古今同然,蓋取楷式以爲之喻。
常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雖云楷式,無狀可見,故曰玄德深矣遠矣。物之趨利,巧偽並生,道本自然,故與物反。反其物之失道者,順之至也,無不順者,故曰大順。
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爲百谷王。喻也。江海處於低下,大而有容,衆流歸之,故在百谷之上。
是以聖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後之。孤寡不穀,以言下之也。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以身役之也。
是以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道德深邃,不可得以輕重,不可得以加害也。處上無自崇大之意,處前有容於後人,故重害遠矣。
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樂推不厭,因不重不害之所生也。輕重灾害猶不可及,況於爭競乎。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肖,似也,似前人也。世俗衆人之所見,謂以强治之也,言不似前人有爲顯跡以治天下也。
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乆矣,其細也夫。大道不可測,衆人不能知,不能見,故似不肖。我道肖似前人以道治天下者也,故曰若肖乆矣。理密言玄,故曰其細。
我有三寳,保而持之:不可須臾離也。
一曰慈,謂愍天下之失道者。
二曰儉,嗇之至也。
三曰不敢爲天下先。如江海之善下也。
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其器長。道之用,理之然也。
今捨其慈且勇,捨其儉且廣,捨其後且先,死矣。獨任貪强,行及於亂,人悉不與,死可立而待也。
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言慈之爲道,無施不可也。
天將救之,以慈衛之。合天德也,天之道亦以慈爲大。
善爲士者不武,以柔和行之也。善戰者不怒,以仁義勝之也。
善勝者不爭,爭則不足,故勝在不爭也。
善用人者爲之下。推美遜德,人必歸之。
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得道之至也。己有不爭之德,人有奉己之力,天法道而行,聖人法天而治。極,中也,大中之道也。
用兵有言: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巳而用之,故不爲主而爲客,言禍亂不從已生也。不敢進寸,無妄動也。不敢退尺,果於禦亂也。
是謂行無行,行不自我始也。
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皆行無行之類也。
禍莫大於輕敵,不敢進寸,不敢退尺,豈輕敵之有焉。
輕敵則幾喪吾寳。喻也,以慈爲寳也。
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戰而不怒,仁義隨之,固可取勝。漢高祖素服軍門,能奉義帝,哀之至也。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人能崇道,非道崇人。易知而不能知,易行而不能行,所以歎之也。
言有宗,事有君。宗、君,强名也,在知其要而已。
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因其無知,故不知道之妙。
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旣知我者希,容有知者而以爲楷式,是可貴也。
是以聖人被褐懷玉。喻也。被褐則不自顯其美,以略外相也。懷玉則内自視其眞,以全内境也。
知不知,上。知,道之沖,謙虚不足,猶爲不知,知之上也。
不知知,病。實不知而强知,穿鑿其義,失於自然,是以爲病。原憲曰: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知不知道爲病,能求知道以除其不知道之病,故無病可及,所以不病矣。
聖人不病,知道之要,故不病也。
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亦由知不知道之病,教使除不知道之病故也。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非常人所用之威,捨聲色刑罰者也。道唯貴知,不知則亂倫理,取戕賊,是大威存乎其中矣。民不畏人而畏道,故曰大威至也。
無狹其所居,狹其所安,則道不廣矣。
無厭其所生。所生益得以顯道,故不可厭其所生矣。
夫唯不厭,是以不厭。以其不厭道,故不厭所生。樂之在内,豈有厭哉。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詳於内而略於外也。
故去彼取此。去彼自見自貴而取不厭之道也。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勇於敢是害也,勇於不敢是利也,皆失其冲和之妙用也。天之所惡,與道違也。孰知其故,迷於敢不敢,不知其故如何耳。
是以聖人猶難之。亦不能勇於敢不敢也。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法道,故如是。
天網恢恢,疏而不失。網以喻夫包籠萬物也。恢恢,大之貌也。大則難密,體雖不密,而應乎物如影響然,不可言其有失也。民不畏死,捨安就危,日以爲務,知進不知退,同類相推,俱入禍門,豈畏死乎。
奈何以死懼之。見死在前,觸冒爲之,是以不懼。
若使人常畏死,而爲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畏死懼殺則爲惡者悛,輕死慢殺則爲惡者如舊,又何益於教化哉?奇,邪也。今以其不畏死,故不敢任殺。常有司殺者殺。惡盈罪見,司殺者主之,殺之足以懲勸。
代司殺者,是謂代大匠斲。喻也。大匠有繩墨,有利器,不妄雕斲,故能使物成其器也。
夫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矣。傷手則不得其法者。代司殺者殺人,如代大匠斲木器,必不成而又有所傷害也。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不知予之爲取,聚歛大行,民食不足,於是乎飢。
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爲,是以難治。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有爲之甚者,民興敝倖以逃其刑,情僞百端,於是乎難治。
人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迷於愛,欲忘其患苦,衆人之情也。
夫唯無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無以生爲,道之妙也。任理自然,不强其物,故賢於貴生,得其道者也。
民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强。性靜忘情,樸素可保長存,情欲漸盛,不畏死亡,故曰生柔弱而死堅强也。
萬物草木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生甲葱青,觸物則折,貪生務長,力極數窮,必致枯死,亦有性焉,與人同也,故曰生柔脆死枯槁也。
故堅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情欲盛者,必與人爭;支幹大者,必膺人用。柔弱柔脆,人不競之,工不取之,故死生之境異矣。
是以兵强則不勝,木强則共。兵强而極,易見必敗,故曰不勝。木强而極,易見枯槁,故曰則共。謂共同其枯槁,皆自然之理也。
强大處下,柔弱處上。强大無容,極則易喪,處下之道,可保長乆。柔弱有容,未至極致,人悉與之,處下之益,萬物皆然。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此張弓之勢,冲而用之不盈者也。
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稱物平施,故如是。
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言貪求之無厭,損至和之妙用也。
孰能以有餘奉天下?唯有道者。道用廣大,利物不窮,是常有餘能奉天下矣。
是以聖人爲而不恃,功成不處,此有餘之玄機也。
其不欲見賢。恃其爲,處其功,則見其賢矣,非聖人得道之宜也。
天下至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强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水之爲功,善利萬物,入汙流下,非柔而何。攻堅强者恃力違順,故不能勝水之柔也。無以易之,其理自然,不可改易。
故柔勝剛,弱勝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水,衆人之所見,非難知之物也。莫能行則信道不明,崇道不篤也。
是以聖人言: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言含垢納汙不窮,則信道行德愈大,天下之所與也。
正言若反。似反於正也。受垢爲社稷主,受不祥爲天下王,以言觀之則似非正,以理觀之則至正矣。
和大怨,必有餘怨,有怨不如無怨,和怨非强力不可,故有怨生怨,所以有餘怨也。安可以爲善?非善之善也。
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左契衆人。之所不能見者也,亦抱陽之義也。左契用則人必從之,故不必責於人而後成其道也。
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左契,上德者之所執也,上德存則契於道,無上德則無契,故曰徹。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謂善於行道之人也。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寡,少也。民寡則所用不多,貪欲不競,可以似道之妙,全眞反素。什伯之器非全不用,不爭用之也。
使民重死而不遠徙。人各自足以全生意,故重其死。少欲寡求,不必遠就其利故也。
雖有舟輿,無所乗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寡欲易足,物共不爭,故舟輿可閑,甲兵可偃。結繩之政,上古民淳之時所行,今復結繩,全眞反素之驗也。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易自足也。
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言其不爲荒僻不治也。
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各不貪求,淳淳之至使然也。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言以顯教達理,豈拘以美惡哉。飾美其言,未必誠實,取信則難矣。
善者不辯,辯者不善。行著於前,不假膚說。膚說旣盛,豈善之善哉。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心知在内,無所不通,自顯其博,博豈誠然,不知之嫌,因是而有。
聖人不積,立教顯理,未常不與人同,道豈獨藏積於己乎。
旣以爲人己愈有,旣以與人己愈多。明達識通,道大德廣,教人猶己,如江海之源,不患不有不多矣。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爲而不爭。天道聖人,其施一也,利於物性,爲於物始,不害不爭,乃全妙用矣。
道德眞經解卷下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