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帝王第三

應帝王第三

無爲名尸,無爲謀府;無爲事任,無爲知主。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郭註:物自當其名而各自謀,物自任其事而主其知。因天下之自爲,故馳萬物而無窮。盡其所受乎天,足則止也,見得則不知止。不虚則不能任羣實。用心若鏡,鑒而無情,來即應,去即止,故雖天下來照,而無勞神之累也。

吕註:無爲名尸,則我無名而天下莫之能名;無爲謀府,則我不謀而天下爲之謀;無爲事任,則我無爲而任事者責;無爲知主,則我無慮而天下爲之慮。體盡無窮則光大之至;遊乎無朕則鬼神莫睹,況於人乎!若然者,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所謂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所謂虚者,豈虚之而後虚哉?吾心本虚故也。其心若鏡,不將,則既往無所存。不迎,則未來不可見。應而不藏,則方今不可得。以盡其受於天者如此,是以勝物而不傷也。

林註:至人之心,物感則通,事成而寂,有若鏡然明無情應物而妍醜莫欺,是謂勝物而不傷。至人無爭而是非莫欺,因時循理而神亦莫之傷也。

詳道註:鏡之於物,至則應之,而其光不藏;去則聽之,而其光自若。不迎於其來,不將於其徃,夾者不窮而吾應之也。常虚而無心,此所以勝物而不傷也。自無爲名尸至而無見得,以心之虚而致道也。自至人之心至應而不藏,以道之虚而至用也。

碧虚註:爲名尸,則形必瘁。爲謀府,則神必殆。爲事任,則才必竭。爲知主,則識必昏。未盡,則有窮,有迹,則不足遊矣。盡其所受乎天,則任之而已。有見有得,則不妙無見,亦虚而已。用心若鏡,物來斯鑑,彼自來往而妍醜無隱,無心於勝物,故物亦不能害也。

鬳齋云:無爲名尸,爲善無近名是也。無爲謀府,不謀焉用知是也。無爲事任,事雖不可不爲,而不以事自任也。無爲知主,人雖不能無知,而不以知爲主也。此四無字,是禁止之意,與論語四勿字同。體,察見也。道至於盡而無窮極,而心遊乎無物之始也。天受我以此理,我能盡之而不自以爲有得,見其有得,則近於迹矣。鋪叙至此,以一爲虚字結之。用心若鏡已下數句,只是解一虚字,文勢起伏,平淡之中自有神巧,豈不奇哉!

趙虚齋:以此段連南海之帝爲一章,其註義略而不論。按:此段乃承前季咸章而立說,用以總結其意,觀文義可知。尸、謀府、事任、知主,言季咸恃知謀以察物,而要名任事也。體盡無窮已下,言壺子之道不可測識。至人,則指壺子明矣。非有心於勝物而不能不勝,使季咸自失而走是也。唯其不爭,所以善勝物,又惡能傷之哉!蓋明任道則其用無窮,任技則其能有限也。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郭註:爲者敗之。吕註:南陽喻儵然而有,北陰喻忽然而無,中央不有不無,所以會合之也。儵、忽雖異乎渾沌,而渾沌未嘗與之異,故去待之甚善。知其爲善而謀報之,則所以視聽食息者,日鑿而與物通矣。欲其朴之不喪,不可得也。

疑獨註:道體全而爲渾沌,判而爲儵、忽,其精在乎中,其粗在乎外,分中央以爲南也,此道之所以喪也。喪道者必自外至,故曰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無所不可,故曰待之甚善。日鑿一竅,以明有所害也。七日而渾沌死,言不待數之極已足以喪道矣。

詳道註:陰陽合而爲渾沌,渾沌散而爲陰陽。以合者善乎散,則其用無方;以散者鑿乎合,則其爲易敗。老子云有象、有物、有精,即渾沌、儵、忽之謂也。謀報渾沌之德,則以情滅道;鑿竅而渾沌死,則以人滅天。七日者,言不待數之究已足以死渾沌矣。

碧虚註:南帝寓有爲,北帝寓無爲,中央之帝寓大朴也。三氣未分謂之渾,五行未彰謂之沌。有無不分,故曰善待。南北二帝不識渾沌之真,而妄興空鑿以致朴散,老子云開其兊,濟其事,終身莫究是也。

吴儔註:儵者幽而有形,忽者微而有數。沌之全體散矣。謂之中央之帝,亦不離乎儵、忽之間耳。然則儵、忽之相遇,莫非渾沌之地也。待之甚善,以其公而無私;謀報其德,則私而有意矣。道之全體將受其害,故不待數之究而渾者分、沌者散,此所以爲死也。

趙註:應帝王篇前四章論治天下之道,後章發明前意,而歸功於渾沌之德。南,也,主目,司視。北,也,主耳,司聽。言人恃其耳目之聰明,而强其所不知,則其真始離矣。此知者所以行其所無事,而惡夫鑿也。

鬳齋云:此段只言聰明能爲身累,故以此形容。隳肢體、出聦明,則爲渾沌矣。本是平常說話,撰成日鑿一竅之說,真奇筆也。沌即元氣。人身皆有七竅,如赤子之初,耳、目、鼻、口雖具,而未有知識,是渾沌之全。識萌而有喜、怒、好、惡,渾沌之竅鑿矣。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便是渾沌不鑿。莊子飜說得來,更是奇特。如此機軸,豈後世學者可及哉!

右章計七十四字,郭氏引道德經一言以蔽之,簡要切當,莫越於此。研味之餘,偶得管見,附于衆說之後云:

南華經所謂渾沌,猶道德經所謂混成,沖虚經所謂混淪,皆以況道之全體本來具足,不假修爲者也。然而世有隆替,道與時偕,儵化而爲有,忽化而爲無,道體於是乎裂矣。自一生三,猶未至於鑿也。及乎時相遇於渾沌之地,則物交物而心生,猶薪火相加,理無不然者。渾沌無所分别,待之固亦盡善。使儵、忽不能忘情,而思所以爲報,則渾沌之德未能不德,故不免夫恩害相生之累。日鑿一竅,患由斬入也。七日而渾沌死,則情竇開而沖和喪也宜矣。帝王之迹著,而大道之體亡,何以異此?

古之應帝王者,無爲而萬物化,無欲而天下足,淵靜而百姓定,此堯、舜、三代已試之效,後王法之以垂統立極,豈以知治國汲汲於謀術者之比哉?南華以齧缺問王倪爲是篇之首。有虞喻多慮,泰氏喻無爲,無爲足以配天,此帝王所應,歷數所歸,而億兆民命之所寄託者也。若夫以已出經式義度,欲以化天下之民,無異矰弋熏掘而致鳥鼠,是速其高飛深穴之逃。蓋有爲則有心,有心則知謀所由出,姦詐所自生,雖父子之天,有所不能固,其於君民之際,求如標枝野鹿之相忘,可得乎?是以天根問爲天下,答以心澹氣漠,順物無私;子居問明王之治,答以忘功善貸,使物自喜。所以應帝王之道,以無爲爲之。凡有天下國家者,盍求諸此?鄭有神巫,期人生死,喻知謀之士,審觀時政,足以料國之興衰。事知幾,燭微無隱,可謂當代蓍龜。然而一見壺子,哀其將死;再見,幸其有瘳;三見,疑其不齊,無得而相,則觀形察色之技,於是乎有限矣。明日又見,自失而走,何壺子之多變,而季咸之不神邪?此言料國者知謀數術,不越乎人爲之偽,所以用之有窮。無爲之主,憲天體道,垂衣一堂,精神四達,與化無極,巍巍蕩蕩,民無能若,則豈知謀可度、術數可窺哉?結以南北二帝遇於中央,言道散爲物,離無入有,儵忽即有無異號,徼妙之所以分。今會而一之,非不善也。

有一則有散,所以啓儵忽之鑿。唯其善待之,必有善鑿者,不若彼化無心,相忘而交化也。萬斛之舟,不容灌針,何怪乎七日而死渾沌哉?竊惟南華一經,肆言渾浩,湍激籟號,作新出奇,跌宕乎諸子之表,若不可以繩墨求。内篇之奥,窮神極化,道貫天人,隱然法度森嚴,與相上下。初學未得其要,鮮不迷眩日華之五色者矣。考其創意立辭,具有倫理,始於逍遥遊,終以帝王者,學道之要,在反求諸己,無適非樂,然後外觀萬物,理無不齊,物齊而已可忘,已忘而養生之主得矣。養生所以善己,應世所以善物,皆在德以充之。德充則萬物符契,宗之爲師,標立道原,範模天下,爲聖賢續命脉,爲萬世開迷雲,大宗師之本立矣。措諸治道也何難?内則爲聖爲神,外則應帝應王,斯道之所以斂之一身不爲有餘,散之天下不爲不足也。帝王之功,雖曰聖人餘事,然躋世真淳,挈民清靜,應化極致,莫大於斯,故以終内篇之㫖。儵、忽生而渾沌死,喻外王之功成而内聖之道虧也。夫今之人鑿竅而死渾沌者多矣,將何術以起之?曰:塞兊閉門,用之不勤,是爲真修渾沌之術歟?再詳七篇命題,各有所主,其間或舉例稠繁,混淆莫辨。竊窺的指,以古人德合者配于逐條之下云:逍遥遊之極議,當歸之許由、宋榮,以解天下物欲之桎梏,而各全自己之天也;齊物論之極議,當歸之子綦、王倪,以祛彼我是非之惑,得其同然而合乎大通也;養生主之極議,當歸之老聃、彭祖,以糺過養形骸之謬,知生道所當先也。人間世之極議,當歸之蘧瑗、接輿,明出處去就之得宜,勿攖逆鱗以貽患也;德充符之極議,當歸之王駘、申徒嘉,言内充者不假乎外,德盛者物不能離也;宗師之極議,當歸之孔子、顔回,有聖德而不居其位,弘斯道以覺斯民也;應帝王極議,唯舜、禹足以當之,謳歌獄訟之所歸,應天順人而非得已。此南華企慕徃古聖賢,筆而爲經,標準萬世。若夫真人之所造詣,即七篇而不泥,離七篇而脗合,所以外混光塵,内存慧照,出凡入聖,闔闢化機,而不可以形教拘也。善學南華者,於内篇求之,思過半矣。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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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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