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運第一
天運第一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其所乎?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耶?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雲者爲雨乎?雨者爲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袑曰:來!吾語汝。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載之,此謂上皇。
郭象註:天不運而自行,地不處而自下,日月不爭所而自代謝。孰主張綱維之者?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各自行耳,不可知也。雲雨俱不能相爲,亦各自爾。設問自爾之故,夫事物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原至極,亦無故而自爾。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
吕惠卿註:天運地處,吾不知其眞運眞處也。日月爭所,吾不知其眞爭所也。求其生張綱維與推而行是者,皆不可得。意其有機緘而不得已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吾不可得而知也。水之昇而爲雲,雲之解而爲雨,求其隆施與淫樂而勸是者不可得;風起西東,彷徨無定,求其嘘吸披拂者不可得。此乃道之不測而爲神者也。知神之所爲,則主張、綱維、隆施、披拂是者,皆以此而已。五常即五福,嚮用五福,威用六極,順之而吉也,反是則逆之而凶。九洛即洛書、九疇。九疇之用至於福極,則治成德備,監照下土而天下載之,此所以爲上皇。上皇則挈天地,馳日月,隆施雲雨,嘘吸風氣,而常居無事之地者是也,豈必求之於鴻荒之世哉!
林疑獨註:天圓自動,豈有意於運?地方自靜,豈有意於處?日月往來無所止,所以無爭也。天之運也,孰主宰而弛張之?地之處也,孰綱紀而維持之?日月之往來,孰居無事椎而行之?此皆自然而然,豈有爲於其間?意者必有機緘運轉而不能自止耶?天地者形,運轉者道。機緘之動非不得已,亦非得已也。陰陽之氣鬱結則爲雲。雨者,陰陽之和也。雲所以致雨,亦有所不能致。雲之爲雨,雨之爲雲,孰興廢之?孰居無事過樂而勸勉之?皆不可知,自爲而已。天一生水,故風起北方,或東或西,在上彷徨,孰嘘吸披拂而使之然哉?六極,四方上下。五常,五行也。此皆自然而有,莫知其故,帝王順其理則爲治,逆其理則爲凶。九洛,九州聚落也。言帝德廣被,遠民安居,若日月之照臨下土,天下莫不載之,樂其治,安其生,民性復朴,如上皇之世也。
陳詳道註:天地之運處,日月之往來,雲出於地而本乎天,雨降於天而本乎地,風直乎東而起於北。其覆載也,其照臨也,其散潤也,豈或使之?皆載於道之自然而已。今夫野馬飄蕩而不動,旋風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日月歷天而不周。然則天地之運處,以其不運不處也;日月之往來,以其不往不來也。果莫詰其主張綱維,孰知所謂若有眞宰者耶?
陳碧虚註:清妙之氣,無時不運,重濁之形,未嘗不止,水火之精,互爲昇降。有主張綱維之者則勞矣,有機緘運轉之者則獘矣。雨從雲以施化,故雨出於地;雲憑氣而交合,故雲出於天。人身清濁之氣,亦猶是也。是知雲不爲雨,雨不爲雲,相濟之理,暗與事㝠,惡有爲之者哉?雲自隆施,雨自淫樂,有勸勉之者則𥝠矣,有嘘吸披拂則敗矣。寒暑燥濕風火六氣,氣極則變,故曰六極。金木水火土五運,運常則化,故曰五常。氣和則教成,運乖則政敗也。九洛謂洛書九疇,洪範所陳者是也。王者得洪範九疇,則彝倫攸叙,五福被民,順也。失洪範九疇,則彝倫攸斁,六極傷民,逆也。不順不逆,任物自爾,得不謂之上皇歟?
林氏鬳齋口義云:天行一日一周,天之自運乎?地有四游上下,豈一定而處乎?日往月來,如人相追奪,故曰爭。其所主張綱維,皆著力之意。不得已,不自己言,亦不由它也。天氣下降,地氣上昇,所以爲雲爲雨,但不知雨爲雲乎?雲爲雨乎?隆施,猶作止。淫,放。樂,戲劇也。言何人爲放意戲樂之事,而助成此雲雨也。天形倚於北,故風自北來,東西上下,彷徨往來,披拂摇蕩也。發問不言人,又是變其筆法。六極,六氣。五常,五行也。此皆是自然之理。九洛,九州聚落,古文通用。帝王順自然之理以治九州,功成德備,照臨天下,而人皆戴之,此乃三皇向上人也。
褚氏管見曰:天運地處,日往月來,人所共知也。然其所以運處往來,人所莫知也。是孰主張綱維之者?意其有機緘運轉而不能自止耶?盖謂天地亦物也,虚空中之至大者耳。物之運動必有使然者。第人居兩間而不自知,猶磨蟻之俱旋而弗覺也。雲爲雨而興耶?雨爲雲而作耶?與夫風氣之東西上下,孰隆弛而嘘吸之耶?已上皆發問之辭,而逸其舉問之人。或以爲莊文變體,不可以常法拘也。六極五常,解者不一,以洪範六極五福釋之爲當。順之則治,逆之則凶,即彝倫叙斁之分也,九疇洛書之事是矣。帝王由此理而行,則治成德備,光照六合,而天下戴之,以致民淳物阜,忻樂太平,上古三皇之治無以加之也。按:此答語似乎不應所問,考其歸趣,義自脗合。治道躋乎上皇,則君民各安其自然之分。人事盡而天理可推,則其運處往來
之機不言而喻,是所以答之之道也。有上說之不通,碧虚照張氏校本作在上,陳詳道註亦然。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爲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㝠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爲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願,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
郭註:無親,非薄惡之謂。夫人之體,非有親也,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藏府居内,皮毛處外。内外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無有親愛。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奚取於有親哉!孝不足言,必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凡名生於不及,故過仁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夫㝠山在北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無親,而仁愛以言之。郢雖見而愈遠㝠山,仁孝彰而愈非至理也。至人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無爲,使各自得其爲,則衆務自適,群生自足,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此所謂兼忘也。遣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天下莫知,泯然合道也。太息而言仁孝,失於江湖,乃思濡沬也。夫貴在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是以道不渝,去華而取實故也。
吕註:世俗皆以愛爲仁,則虎狼之父子相親,何爲而不可言仁哉!若夫至仁,則天地聖人之仁是也,與道合體而無爲,豈容心於其間哉!此至仁所以無親也。謂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此不及孝之言也;至仁無親,則過孝之言也。南行者不見㝠山,去之遠也;至仁則孝不足言,亦去之遠也。敬者禮也;愛孝情也;忘親道也,忘之在己者也。使親忘我,忘之在人也。兼忘天下,我能外天下而已,天下兼忘我,則天下往而相忘也。爲仁而至於此,則德遺堯舜而不爲,利澤萬世而莫知,是謂與道合體而無爲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自至仁觀之,則孝悌仁義忠信貞廉,皆自勉以役其德,豈足多哉!故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則操天下之富貴而制其爵與財者也;至願,名譽并焉,則修其可願而至於至仁,則孝悌八者雖遺之,而其名譽固已并於其間矣。道不渝,言其道無所往而不在也。疑獨註:有仁則有迹,故有所親愛。以親愛爲仁,則虎狼亦有親愛,何爲不仁?及問至仁,答以無親,任其性命之自適,雖親而不知其爲親也。太宰謂有親則有愛,愛則孝之所由生。今云至仁無親,無親則不孝。莊子言其本過,孝也;太宰言其迹,不及也。㝠山喻道,通以喻孝,以其殉孝之迹而遠於道本也。敬住於貌,愛出於心。忘親者,忘其所愛而無所不愛矣。雖忘親而親未能忘我,則我之孝未免有迹也。夫在我者忘之則易,在彼者化之使忘則難。能使親忘我而不能兼忘天下,則猶有所累。既兼忘天下,必也使天下兼忘,各任其性命之自然,親而不知其爲親,愛而不知其爲愛也。爲道而至於德遺堯、舜,則無爲矣。故利澤萬世而天下莫知,豈直嗟歎而言仁孝乎哉?盖謂仁孝不足言也。夫孝悌仁、義八者,皆人勉而爲之以役其德,非德之自然,此道之所以散也,豈得爲至貴、至富、至願哉?國爵并焉,莫之爵而常自然也。國財并焉,棄天下如弊屣也。名譽并焉,所願學孔子是也。若然,則任於道而不變矣。
詳道註:猛獸不失所親,螫蟲不害所愛,則人之相親愛以爲仁者,不過類此而已。天地以萬物爲芻狗而萬物自育,聖人以百姓爲芻狗而百姓自遂。苟以濡沬相給,樂餌相悦,則周此而失彼,利一而廢百,泥仁愛之迹而不知聖人不仁所以爲至仁也。仁生於孝,孝生於愛,由愛而至於至孝,則愛不足言;由孝而至於至仁,則孝不足言。所謂至仁者,豈過孝不及孝之言耶?而太宰必以孝愛爲至仁,惑矣!㝠山極北而南行以觀,雖至郢而㝠山愈遠,喻至仁無親而孝愛以言孝愛成而至仁遠矣。至仁者,非特忘親也,而使親忘我。以至德遺堯、舜而不爲,兼忘天下也。利澤萬世而不知天下,兼忘我也。如是,則仁常同於有餘,而愛不生於不足,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太息,生於不足者也。
碧虚註:至仁者,不獨親其親,則近於無親,非實無親也。言孝則有𥝠,𥝠則非至孝。敬,外貌也。愛,内誠也。有志則易,無心則難。行孝而子不記則易,奉養而親不録則難。德及一家則易,化周天下則難。忘人忘化,是謂兼忘。兼忘之治,治之至也。王人視聖德猶粃糠,以百姓爲芻狗,然而仁孝之行未嘗須臾離,唯修德自勵而已,豈欲求知哉!至貴,謂德全,則軒冕不能動其心,故國爵并焉。至富,謂知足則金玉不能易其志,故國財並焉。至願,謂自適則是非不能變其性,故名譽并焉。此守道而不渝者也。
鬳齋云:虎狼,仁也,與盜亦有道意同。此皆排抑儒家之論,然亦有理。至仁無親者,親而不知其爲親,乃爲仁之至。孝不足言,非不孝也,孝不待言矣。至仁在孝之上,是爲過孝。若太宰所問,乃不及孝之言也。敬孝猶有迹,愛孝則相忘,以至忘親忘天下,皆謂有迹不若無迹,有心不若無心也。德棄堯舜而不爲,利澤萬世而不知,又豈以仁孝嗟嘆自夸哉!孝悌至廉貞,世以爲美德,實相勉以自苦而巳,不足多也。我之至貴,何取於國爵?我之至富,何取於國財?我之至願,何取於名譽?故皆屏去之,是以道不渝,所謂當然也。前八者,皆以有爲自役,而我常無爲也。
虎狼至惡,以父子相親而可以稱仁,此世俗以親愛爲仁者也,故眞人因其問而矯言之。太宰疑其非仁,遂問至仁,答以至仁無親,大哉斯言!惜乎太宰不能領會,終以親愛爲仁,而又歸仁於孝,不悟至仁之可尊,孝固不足以言之,謂之不及也宜矣。南行而不見㝠山,喻親愛之遠於仁也。敬孝主於貌,愛孝本於心。忘親則事親以適,無所難矣。使親忘我,則不貽親念,行無迹矣。兼忘天下,則與之俱化,天下忘我,則化亦㝠矣。猶春風夏雨,長育萬物而不恃其恩,此仁孝之至也。故德遺堯、舜而不爲,其塵垢粃糠足以陶鑄堯、舜也;利澤萬世而不知,功盖天下而不似其自己也。如是則豈待歎美而言仁孝哉?盖謂得其體則用不在言矣。世以孝、悌、貞、廉八者爲美德,徒自困耳。學而造乎道德,則至貴、至富、至願足矣。回視爵財、名譽之可屏除,猶以道德無爲而視夫八者之自役也。此道亘古窮今,未嘗有所變,此所以爲至貴、至富而人所至願者也。
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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