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列禦寇篇

列禦寇篇

列禦寇篇

夫知道達德而外不能遺形忘己而與物同,則未爲至人而已矣。此莊子因而作列禦寇之篇。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已?曰:夫内誠不解,形謀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𩐎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乗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户外之履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賔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旣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揺而本性,又無謂也。

夫至人者,内所以藏其眞,外所以和其光。藏眞者,固欲遺其形;和光者,要不異於物。故所處則使人不貴己,所爲則使人不可知與俗,況冥而中心自得,此至人之道如此也。至于禦寇則不然,雖曰乗風適性,而未能遺形,齊物而外有所矜飾,之齊則致五漿之先饋也。夫漿之先饋者,此人之所以致恭也。恭而不已則生悦慕之心,悦慕之心生,則皆歸從而保聚,是己之所以反爲於物先也,豈爲至人之道歟。此伯昏瞀人所以有人將保汝之言也。

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虚而遨遊者也。

巧者,愈務其巧也,其形所以嘗勞矣,故曰巧者勞。智者,慮其有失也,其心所以嘗憂矣,故曰知者憂。此皆矜能役物之累也,惟聖人敦兮若朴而未嘗見其能,寂然無心而未嘗見其求,逍遥於天地之間,若虚舟之不繫也。故曰,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虚而遨逰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爲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爲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旣爲秋栢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爲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夫鄭緩之爲儒,弟翟之爲墨,因其性之所然也。性者,天之所付也,人受天之性而其才各有所從也。縁其所從而習貫,則同於自然而已矣。故緩之才性從於學,其終所以爲儒也;翟之才性從於儉,其終所以爲墨也。故曰,造物者之報人,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報其人之天者,所謂使之習貫而同自然也。緩不知其所以而以弟由己化而反勝己,故感激怨憤以傷生,所謂大惑而已矣。莊子所以譏其所惑也。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聖人安其所安者,所謂存其正正也;不安其所不安者,所謂亡其不正也。衆人安其所不安者,所謂存其不正也;不安其所安者,所謂亡其正正也。正正存則所以爲聖人;不正存則所以爲衆人矣。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宋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枝成而無所用其巧。

道若大路,然知之所以爲易也,故曰知道易。知於大道則勿言,所以爲難也,故曰勿言難。夫知道而晦默則無爲也,故曰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道而騰說則有爲也,故曰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惟聖人心得於道而無爲不有爲,故曰古之人,天而不人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

道者,無爲之朴也;兵者,有爲之器也。聖人體道,無爲而順物情,所以無兵而已矣。曰,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亡道,有爲而迕物情,所以多兵而已矣。故曰,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多兵,則順兵而外求也,故曰順於兵,故行有求。然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也,豈務樂用而持之歟?持之則固難以存也,故曰兵恃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爲知在豪毛,而不知大寧。

天下之世俗,以遺問之具爲其道,而以蹇淺之知爲其智;勞形敝神,而欲以澤世而導物。是迷於妙有之至道,而暗於太初之眞理,所謂心惑而力不贍也,安知至人之所爲乎?夫至人入道之至妙,逰心於太初,出處,寢卧於無盡之域,而其行所以不窒,其用所以無方,澤世𩐎物而天下莫知其爲也,豈若世俗之所爲乎?故曰,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

宋人有曹商者,爲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乗;王悦之,益車百乗。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乗之主而從車百乗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癱潰痤者得車一乗,䑛痔者得車五乗,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闕傳。

魯哀公問乎顔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㫖,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汝與?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僞,非所以視民也,爲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

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陰陽同其功,不露其神而付物自化,不顯其迹而使人相慕,窈兮無爲而復歸於朴素,豈欲爲臣於時歟。此魯哀欲用仲尼而顔闔告之以殆哉圾乎也。夫奥妙虚靜者,聖人之道也;窈冥悔默者,聖人之迹也。道不可以知,而迹不可以見;今用於魯而爲輔臣,則是道可知而迹可見,天下必飾外尚辭而擬之矣。如此,則聖人不得不有爲,而天下不得不喪眞,非所以爲致治之理也。故曰,方且飾羽而晝,從事華辭,以支爲㫖。又曰,難治也。此顔闔能知聖人無用之用矣。

爲外刑者,金與木也;爲内刑者,動與過也。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内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惟眞人能之。

闇蔽之人,所以有我有心也。故有我則與物不齊諧,有心則與物相靡刃,此所以離内外之刑也。夫與物不齊諧者,自拘而所以傷生也,故曰離外刑者,金木訊之。與物相靡刃者,焚和而亦所以傷生也,故曰離内者,陰陽食之。此非不爲闇蔽之人乎?曰宵人。惟眞人無我無心而物莫爲之累,安有傷生之患也。故曰,夫免乎内外之刑者,惟眞人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釬。

人之心處於至虚之地,而居於杳寂之際,不可以智度而已。故曰,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由有其用而可知,人心亦有其用而不可以知之;故春秋冬夏旦暮之期,是天之用也,情貌願達緩釬之殊,是心之用也。天之用,所期必至而可以知;心之用,所爲難副而不可知。此孔子之深歎也。

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

就義若渴者,見義而爲如得於飲也;其去義若熱者,見而不爲而必熱於中也,是有爲而已,安若不爲之爲歟?非至人孰能與比?

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夫君子之人,端而虚,勉而一,内直而外不役物也。故其忠足以致主,其敬足以奉上,其能足以剸煩,其智足以應變,其信足以不約,其仁足以兼濟,其節足以拯危,酒不足以亂其神,色不足以悦其心,此君子所藏。如此而挫鋭解紛,而與物無異。小人所以同之而難也。然而必欲知於君子者,此莊子所以有遠使之以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之言也。夫忠敬智能仁信節法者,此君子皆備於身而可以觀之也。觀之而不僞,則小人固可以别矣。故曰,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墻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正考父三命,而身愈恭。蓋曾子以禄秩雖厚,而不足以爲貴;考父知軒冕儻來,而不足以爲榮。汝曾子謂之心化,而考父可謂形化者乎。不如是,則莊子安得取之也。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視,内視而敗矣。

夫不思而得,則所謂德之無心也;求而後得,則所謂德之有心也。有心之德,則害性也,故曰賊莫大乎德有心。有心,則心悦於外也,故曰心有眼。有眼,則不能反視而觀於復,惟務自内視外而喪其眞。故曰,及其有眼也,而内視,内視而敗矣。

凶德有五,中德爲首,何謂中德中,

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爲者也。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縁循,偃佒,困畏不苦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敢多怨,仁義多責。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者,皆生有我者也。惟能無我,則八極不足以爲累,三必不足以爲役,六府不足以傷生。非至人敦能與於此。

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達於生則無生也,達於智則無智也,達於命則順命也,無生則形復於無爲也。故曰,達生之情者傀。無智則心無所係也,故曰達於智者肖。順命則任其壽天也,故曰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然而達生所謂窮理也,達性所謂盡性也,達命所謂至命也。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乗,以其十乗驕穉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没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爲𩐎粉夫。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矢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爲孤犢,其可得乎。

莊子者,可謂無心於物也。前有楚之召,則引在笥之龜以自況;而後有人之聘,則指人廟之犧以爲喻;以貴富不能累心也。富不能累於心,則死生焉足以動乎。此所以繼言其死也。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

夫死者,時之適去也,氣之暫散也。去必有其來,而散必有其聚,至人知其如此而豈顧形骸之不葬歟?此莊子所以有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之言,以言不葬之葬也。夫不葬之葬,反眞也。子尚惑而恐其烏鳶之所食,非所以知莊子之達觀也。

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乆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神明者,佛氏之所謂大神大明也。大神無方,大明有徼,明不勝神,用有差别。故曰,明不勝神。夫神之所用,見獨也;明之所用,見有也。見獨則所以入於天,而見有則所以入於人。入於人則未免於惑也,故曰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十九

End of chapter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647 / 698
p. 647
Loading…
Tap a character in the text and it is boxed on the scan; tap a box on the scan to locate it in the text. Keys: [ ] turn pages, 1 2 3 switch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