愼隟第三十三
愼隟第三十三
過者,怨之梯也;怨者,禍之府也。禍之所性,必由積怨;過之所始,多因忽小。小過之來,出乎意表;積怨之成,在於慮外。故其來也不可悔,其成也不可防。防怨不宻,而禍害臻焉。故登峭坂而不跌墜者,愼于大也;跨早垤蟻封高壤,垤,土高寸曰封。而好顛蹷者,輕於小也。苟兢其步,雖履除能安;輕易其足,雖夷平也。路亦躓。智者識輕小之爲害,故愼微細之危患,每畏輕徵懔懔焉敬懼也。若朽索之馭陸馬也。鴻毳性輕,積之沉舟;繒縞質薄,叠之折軸。以毳縞之輕微,能敗舟軸者,積多之所致也。故墻之崩隤,必因其隟;劎之毁折,皆猶于璺。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煙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微於隟璺;及其爲害,大於墻劎。禍之所傷,甚于邑室;將防其萌,急於水火。
夏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故怨不在天,亦不在小。熒熒不滅,能焚崑山;涓涓不絶,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類推;禍之所延,非可猜測。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輕而至重。深讎不必危,而睚毗未可易也。譬如風焉,披雲飛石,卷水𢴺木,而人血脉不爲之傷。鄛穴之風,輕塵不動,毛髮不摇,及中肌膚,以爲深疾。大不爲害,小而成患者,大風散漫,小風激射也。故漢祖免貫高之逆。
貫高爲趙王相,欲殺高祖於栢人亭。高祖行至栢人亭,欲宿,心動,問左右:名何亭?左右曰:此是栢人亭。高祖曰:栢人亭者,遏迫於人。遂疾夜遁,得免貫高之害。後人告高祖曰:貫高於栢人亭欲殺高祖。貫高之徒黨齊告,二十人皆自死。貫高曰:今並自取死,無人明趙王無罪。於是一人告高祖,高祖將貫高付獄。獄吏打一千餘鞭,終不欵承,言趙王不反。高祖乃自問,取其實狀。貫高乃報高祖:趙王不反。乃放貫高,亦釋貫高。貫高曰:欲殺大王,有何面目食人之禄,爲人之臣?遂坑而死者也。魏后泄張繡之讎。
魏后是曹操也,與袁紹爭天下。張繡是袁紹下軍將,與曹操格戰,捉得曹操愛子,遂斬之。後袁紹破,兵馬離散,繡來投於曹操。許褚謂之曰:與君當投於吴。繡曰:不可。褚曰:君何不可殺人愛子,如何欲投之?繡曰:曹君爲人大志,必能併天下之位。我殺其子,私讎也,其後必能吞吴。大丈夫可再辱乎?遂投操。操捉得繡來,乃指其面曰:使我著大信於天下者,子也。任以爲將。泄其先罪。泄,漏也。隱漏其先罪也。韓信削少年之辱。
韓信,淮隂人也。不事生業,不營一食,好帶長劎於淮隂市中。有一少年辱之曰:君帶長劎,能殺人乎?若能殺人,可殺我也。若不能,可從我跨下過。韓信聞之,乆視於少年,計殺之無益,屈身從跨下過。後高祖任爲大將軍,信召市中少年,語之曰:汝昔年欺我,今日可欺乎?少年乞命,信免之罪,與之一效官也。安國釋田甲之慢。
安國,是韓安國也。爲梁太史,坐法在獄中,被獄吏田甲辱之。安國曰:寒灰亦有然否?田甲曰:寒灰儻然,我即尿其上。自後安國得釋放,任梁州刺史。獄吏田甲驚走。安國曰:若走,必族誅之;若不走,赦其罪。田甲遂見安國,安國笑謂曰:寒灰今日燃,汝何不尿其上?田甲愧前罪,驚惶無已,遂與田甲廷尉之官,今日司馬是也。
此皆遇英達之主,寬廓之衿,得以深怨而不爲讎也。魯酒薄而邯鄲圍。
六國之時,楚霸諸侯,總來朝楚,趙亦朝楚,皆上牛酒。趙王酒美,楚王吏來就趙王索酒,趙王不與。此酒未上,楚王曰:楚王未得,故不與。吏乃於趙王上酒訖,吏乃以魯侯薄酒换趙王美酒,進王曰:趙王薄酒。楚王飲之,大怒,曰:到來在後,輕我一也。酒來又薄,輕我二也。諸侯會罷,遂乃興兵圍邯鄲。邯鄲即趙王城也。羊羹偏而宋師敗。
宋使華元將兵伐鄭。明日欲戰,乃殺羊爲羹,以會將士。有御車人羊斟不得羹。明日與鄭戰,羊斟者謂華元曰:前日之羹,子爲政;今日之事,我爲政。遂引華元車奔鄭軍中。宋軍大敗,華元被鄭囚。宋人以金銀珍寳贖華元,彼語羊斟曰:前者車奔入鄭,爲是馬佚,而子不禁。所以言者,恐宋軍誅羊斟也。郈孫以鬭雞亡身。郈昭伯與季平子闕鷄。平子爲其雞作金距。昭伯以芥子粉灑其雞翼,使芥子粉飛着平子雞眼,雞便退走。自後乃知,責郈孫曰:君何以芥子粉粉雞翼,令着我雞眼?昭伯曰:君雞何以着金距?各相忿怒,遂興兵大戰數日,平子乃殺昭伯也。齊侯以笑嬪破國。晋遣大夫郄尅使齊。尅足跛,齊侯欲謔之,遂於廊下設幕,使嬪妾晝於幕中。初,郄尅跛而上殿,嬪妾於幕中一時大笑。尅被笑,忿怒還晋,乃將兵伐齊,遂破齊國。此皆輕小事,破國亡身者也。
皆以輕蔑細怨,忘樹禍端,以酒食戲笑之故,敗國滅身,爲天下笑,不愼死也。代之闇者,皆以小害易微之事,以至於大患。禍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來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門,害與利同鄰,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慮者,禍福之門户;動靜者,利害之樞機。不可不愼也。誡盈第三十四:
四時之序,節滿即謝;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陽極而隂降,隂極而陽升,日中則昃,月盈則虧,此天之常道也。
日中則昃,月盈則虧,人矯尅亡,器滿必覆,故以誡盈名篇之美也。
勢積則損,財聚必散,年盛返衰,樂極還悲,此之恒也。昔仲尼觀欹器而革容。周公廟中有祭器,常傾欹不正,號之欹器。太滿則傾,不滿亦欹,惟平則正矣。孔子於周公廟見之,問主器曰:此器何名?曰:欹器。孔子曰:我聞欹器太滿則傾,不滿亦欹,惟平則正。孔子於是發嘆,改其心,嘘曰:古人制之,以約後代人愼傾滿,使各得其分也。
鑒損益而歎息。此察象而識類,覩霜而知冰也。夫知進而不知退,則踐盈泛之危;處存而不亡危,必履泰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壯,山在地中曰謙。謙則裒多損寡,壯則非禮勿履。處壯而能用禮,居謙而能益,降高以就卑,抑强而同弱,未有抱損而不光,驕盈而不斃者也。聖人知盛滿之難恃,每居德而謙冲。雖聦明叡智,而志愈下,富貴廣大,而心愈降,勳蓋天下,而情愈惕。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驕民。故楚莊王功立而心懼,晋文公戰勝而色憂。非憎榮而惡勝,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饋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食不遑飽,沐不及晞,非耐饑而樂勞,是能心急於接士,處于謙光也。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儉,貴而能賤,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闇。是謂損而不窮也。明謙第三十五:
天道下濟而光明,江湖善下而爲王。故山在地中成謙,王侯以孤寡爲損。謙則榮而逾高,損則顯而彌貴。高必以下爲基,貴則以賤爲本。在貴而忘貴,故能以貴下民;處高而遺高,故能高而就卑。是以大壯往則復,天地之謙也;極昇必降,隂陽之謙也;滿終則虧,日月之謙也;道盈體冲,聖人之謙也。易稱謙尊而彌光。老子云:不伐故有功,謙者在於降己。以高從卑,以聖從鄙。不伐在於有功,不矜在於有德。不言歸於冲退,謙挹之流也。好盈自賢,矜功伐善者,俗之恒情,聖人之惡也。必矜其功,雖賞之而稱勞,情猶不足;苟伐其善,雖與之賞多,必怨其少;則慊望之情生,躁競之色見,矜伐之路開,患難之釁作矣。君子則不然,在榮以挹損爲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遺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常忘善,故能以善卜物;情恒存善,故欲以善勝人。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謙也;口虚托謙,豈非矯乎?以善勝物,心遺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豈非實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謙也,口雖不言,未免矜伐;心捨功善,口雖明言,無傷於廉。故夏禹昌言,明稱伐功;咎繇陳謨,云說我惠;豈其矜功而存惠哉?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每稱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聖人知人情尚賢而好伐,故發言裁典,多由謙退,所以棄其驕誇,競垂世則也。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