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遺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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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問:死生之地,何以先存亡之道?曰:武意以兵事之大,在將得其人。將能,則兵勝而生;兵生於外,則國存於内。將不能,則兵敗而死;兵死於外,則國亡於内。是外之生死,繫内之存亡也。是故兵敗長平而趙亡,師喪遼水而隋滅。太公曰:無智略大謀,彊勇輕戰,敗軍散衆,以危社稷,王者慎勿使爲將。此其先後之次也。故曰:知兵之將,生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

或問:得筭之多,得筭之少,況於無筭,何以是多、少、無之義?曰:武之文,固不汗漫而無據也蓋經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計,彼我之筭,盡於此矣。五事之經,得三四者爲多,得一二者爲少;七計之校,得四五者爲多,得二三者爲少五七俱得者爲全勝;不得者爲無筭,所謂冥冥而決事,先戰而求勝,圖乾没之利,出浪戰之師者也。

或問:計利之外,所佐者何勢?曰:兵法之傳有常,而其用之也有變。常者,法也;變者,勢也。者,可以;盡常,之言,而言,不能盡變之意。五事七計者,常法之利也;詭道不可先傳者,權勢之變也。守常而求勝,如膠柱鼓瑟,以書御馬。趙括所以能書而不能戰,易言而不知變也。蓋法在書之傳,而勢在人之用。武之意,初求用於吴,恐吴王得書聽計而棄己也,故以此辭動之,乃謂書之外,尚有困利制權之勢,在我能用耳。或問:因糧於敵者,無遠輸之費也,取用必於國者,何也?曰:兵械之用,不可假人,亦不可假於:人器之於人,固在積習便熟,而適其短長重輕之宜,與夫手足不相鉏鋙,而後可以濟用而害敵矣。吾之器,敵不便於用;敵之器,吾不習其利。非國中自備,而習慣於三軍,則安可一旦倉卒,假人之兵,而給已之用哉?易曰:萃除戎器,以戒不虞。太公曰:慮不先設,器械不備。此皆言取用於國,不可因於人也。

或問:兵以伐謀爲上者,以其有屈人之易,而無血刃之難;伐兵攻城,爲之次下,明矣。伐交之智,何異於伐謀之工,而又次之?曰:破謀者,不費而勝;破交者,未勝而費。帷幄樽俎之間,而揣摩折衝,心戰計勝其未形已成之策不煩毫釐之費,而彼奔北降服之不暇者,伐謀之義也。或遣使介,約車乘聘幣之奉;或使間諜,出土地金玉之資。張儀散六國之從,陰厚者數年;尉繚子破諸侯之援,出金三十萬。此之類,費已廣而敵未服,非加以征伐之勞,則未見全勝之功,宜乎次於晏嬰、子房、㓂恂、荀彧之智也。或問:武之書皆法也,獨曰此謀攻之法也,此軍争之法也?曰:餘法槩,論兵家之術,惟二篇之說及於用,誡其易用而稱其所難。夫告人以所難,而不濟之以成法,則不足爲完書。謀攻之法,以全爲上,以破次之。得其法,則兵不鈍,而利可全;非其法,則有殺士三分之災。軍争之法,以迂爲直,以患爲利。得其法,則後發而先至;非其法,則至於擒三將軍。此二者,豈用兵之易哉?乃云:必以全争於天下。又云:莫難於軍争,難之之辭也。欲濟其所難者,必詳其法。凡所謂屈人非戰,拔城非攻,毁國非久者,乃謀攻之法也。凡所謂十一而至,先知迂直之計者,乃軍争之法也。見其法而知其難於餘篇矣。或問: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後魏太武命將出師,從命者無不制勝,違教者率多敗失;齊神武任用將帥出討,奉行方略,罔不克捷,違失指教,多致奔亡。二者不幾於御之而後勝哉?曰:知此而後可以起武之意。既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則其意固謂將不能而君御之則勝也。夫將帥之列,才不一槩,智愚勇怯,隨器而任能。者付之以閫寄,不能者授之以成筭。亦猶後世責曹公使諸將以新書從事,殊不識公之御將,因其才之小大而縱抑之。張遼、樂進,守鬭之偏才也,合淝之戰,封以函書,節宣其用;夏侯惇兄弟,有大帥之略,假以節度,便宜從事,不拘科制,何嘗一㮣而御之邪?曰:將能而君御之,則爲縻軍;將不能而君委之,則爲覆軍。惟公得武之法深,而後太武、神武,庶幾公之英略耳,非司馬宣王,安能發武之藴哉?或問:勝可知而不可爲者,以其在彼者也;佚而勞之,親而離之,佚與親在敵,而吾能勞且離之,豈非可爲歟?曰:傳稱用師觀釁而動,敵有釁不可失。蓋吾觀敵人無可乘之釁,不能彊使爲吾可勝之資者,不可爲之義也。敵人既有可乘之隙,吾能置術於其間,而不失敵之敗者,可知之義也。使敵人主眀而賢,將智而忠,不信小説而疑,不見小利而動,其佚也,安能勞之?其親也,安能離之?有楚子之暗與囊瓦之貪,而後吴人亟肄以疲之;有項王之暴與范增之隘,而後陳平以反間踈之。夫釁隙之端,隱於佚親之前,勞離之策,發於釁隙之後者,乃所謂可知也;則惟無釁隙者,乃不可爲也。

或問:守則不足,攻則有餘,其義安在?曰:謂吾所以守者力不足,吾所以攻者力有餘者,曹公也。謂力不足者可以守,力有餘者可以攻者,李筌也。謂非彊弱爲辭者,衛公也。謂守之法要在示敵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敵以有餘者,太宗也。夫攻守之法,固非已實彊弱,亦非虚形視敵也。蓋正用其有餘不足之形勢,以固己勝敵。夫所謂不足者,吾隱形於微,而敵不能窺也;有餘者,吾乘勢於盛,而敵不能支也。不足者,微之稱也。當吾之守也,滅跡於不可見,韜聲於不可聞,藏形於微妙不足之際,而使敵不知其所攻矣。所謂藏於九地之下者是也。有餘者,盛之稱也。當吾之攻也,若迅雷驚電,壞山決塘,作勢於盛彊有餘之極,而使敵不知其所守矣。所謂動於九天之上者是也。此有餘、不足之義也。或問:三軍之衆,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受敵、無敗,二義也。其於奇正有所主乎?曰:武論分數、形名、奇正、虚實四者,獨於奇正云云者,知其法之深而二義所主未白也,復曰:凡戰,以正合,以奇勝。正合者,正主於受敵也;奇勝者,奇主於無敗也。以合爲受敵,以勝爲無敗,不其明哉。或問:武論奇正之變,二者相依而生,何獨曰善出奇者?曰:闕文也。凡所謂如天地、江河、日月、四時、五色、五味,皆取無窮無竭、相生相變之義,故首論以正合奇勝,終之以奇正之變,不可勝窮,相生如循環之無端,豈以一奇而能生變,交相無已哉。宜曰,善出奇正者,無窮如天地也。或問:其勢險者,其義易明,其節短者,其旨安在?曰:力雖甚勁者,非節量短近而適其宜,則不能害物。魯縞之脆也,彊弩之末不能穿;毫末之輕也,衝風之衰不能起;鷙鳥雖疾也,高下而遠來,至於竭羽翼之力,安能擊搏而毁折哉?嘗以遠形爲難戰者此也。是故麴義破公孫瓉也,發伏於數十步之内;周訪敗杜曾也,奔赴於、三十步之外。得節短之義也。或問:十三篇之法,各本於篇名乎?曰:其義各主於題篇之名,未嘗泛濫而爲言也。如虚實者,一篇之義,首尾次序,皆不離虚實之用,但文辭差異耳。其意所主,非實即虚,非虚即實,非我實而彼虚,則我虚而彼實,不然則虚實在於彼此,而善者變實而爲虚,變虚而爲實也。雖周流萬變,而其要不出此二端而己。所謂待敵者佚者,力實也;趨戰者勞者,力虚也。致人者,虚在彼也;不致於人者,實在我也。利之也者,役彼於虚也;害之也者,養我之實也。佚能勞之,飽能飢之,安能動之者,佚、飽、安,實也;勞、飢、動,虚也。彼實而我能虚之也。行於無人之地者,趨彼之虚,而資我之實也。攻其所不守者,避實而擊虚也;守其所不攻者,措實而備虚也。敵不知所守者,鬭敵之虚也;敵不知所攻者,犯我之實也。無形無聲者,虚實之極而入神微也。不可禦者,乘敵備之虚也;不可追者,畜我力之實也。攻所必救者,乘虚則實者虚也;乖其所之者,能實則虚者實也。形人而敵分者,見彼虚實之審也;無形而我專者,示吾虚實之妙也。所與戰約者,彼虚無以當吾之實也;寡而備人者,不識虚實之形也。衆而備已者,能料虚實之情也。千里會戰者,預見虚實也。左右不能救者,信人之虚實也。越人無益於勝者,越將不識吴之虚實也。策之、候之、形之、角之者,辨虚實之術也。也、動也、生也、有餘也者,實也;失也、静也、死也、不足也者,虚也。不能窺謀者,外以虚實之變惑敵人也;莫知吾制勝之形者,内以虚實之法愚士衆也。水因地制流,兵因敵制勝者,以水之高下喻吾虚實變化不常之神也。五行勝者,實也;囚者,虚也。四時來者,實也;往者,虚也。曰長者,實也;短者,虚也。月生者,實也;死者,虚也。皆虚實之類,不可拘也。以此推之,餘十二篇之義,皆倣於此,但説者不能詳之耳。或問:軍争爲利,衆争爲危,軍之與衆也,利之與危也,義果異乎?曰:武之辭未嘗妄發而無謂也。軍争爲利者,下所謂軍争之法也;夫惟所争而得此軍争之法,然後獲勝敵之利矣。衆争爲危者,下所謂舉軍而争利也;夫惟全舉三軍之衆而争,則不及於利而反受其危矣。蓋軍争者,案法而争也;衆争者,舉軍而趨也。爲利者,後發而先至也;爲危者,擒三將軍也。或問: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爲變?立也、動也、變也,三者先後而用乎?曰:先王之道,兵家者流,所用皆有本末先後之次,而所尚不同耳。蓋先王之道,尚仁義而濟之以權;兵家者流,貴詐利而終之以變。司馬法以仁爲本,孫武以詐立;司馬法以義治之,孫武以利動;司馬法以正不獲意則權,孫武以分合爲變。本仁者治必爲義,立詐者動必爲利。在聖人謂之權,在兵家名曰變。非本與立無以自修,非治與動無以趨時,非權與變無以勝敵。本立而後能治動,能治動而後可以權變。變所以濟治動,治動所以輔本立。此本末先後之次略同耳。或問:武所論舉軍動衆皆法也,獨稱此用衆之法者何也?曰:武之法,奇正貴乎相生,節制、權變兩用而無窮。既以正兵節制自治其軍,未嘗不以奇兵權變而勝敵。其於論勢也,以分數、形名居前者,自治之節制也;以奇正、虚實居後者,勝敵之權變也。是先節制而後權變也。凡所謂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修道而保法,自保而全勝者,皆相生兩用先後之術也。蓋鼓鐸、旌旗,所以一人之耳目,人既專一,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何法也?是節制自治之正法也。止能用吾三軍之衆而已。其法也,固未嘗及於勝人之奇也。談兵之流,往往至此而止矣。武則不然,曰:此用吾衆之法也。凡所謂變人之耳目,而奪敵之心氣,是權謀勝敵之奇法也。或問:奪氣者必曰三軍,奪心者必曰將軍,何也?曰:三軍主於鬭,將軍主於謀;鬭者乘於氣,謀者運於心。

夫鼓作鬭争,不顧萬死者,氣使之也;深思遠慮,以應萬變者,心主之也。氣奪則怯於鬭,心奪則亂於謀;下者不能鬭,上者不能謀,敵人上下怯亂,則吾一舉而乘之矣。傳曰:一鼓作氣,三而竭者,奪鬭氣也;先人有奪人之心者,奪謀心也。三軍、將軍之事異矣。

或問:自計及間上下之法,皆要妙也,獨云此用兵之法妙者,何也?曰:夫事至於可疑,而後知不疑者爲明;機至於難决,而後知能决者爲智。用兵之法,出於衆人之所不可必者,而吾之眀智了然不至於猶豫者,其所得固過於衆人,而通於法之至妙也。所謂高陵勿向,背丘勿逆,蓋亦有可向、可逆之機。佯北勿從,銳卒勿攻,亦有可從、可攻之利。餌兵勿食,歸兵勿遏,亦有可食、可遏之理。圍師必闕,窮寇勿追,亦有不闕、可追之勝。此兵家常法之外,尚有反復微妙之術,智者不疑而能决。所謂用兵之法妙也。或問:九變之法,所陳五事者何?曰:九變者,九地之變也。散、輕、争、交、衢、重、圮圍、死,此九地之名也。一其志,使之屬,趨其後,謹其守,固其結,繼其食,進其塗,塞其闕,示不活,此九地之變也。九而言五者,闕而失次也。下文曰:將通於九變之地利者,知用兵矣;將不通九變之利者,雖知地形,不能得地之利矣。是九變主於九地,明矣。故特於九地篇曰:九地之變,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然則既有九地,何用九變之文乎?曰:武所論將不通九變之利,又曰治兵不知九變之術。蓋九地者,陳變之利,故曰不知變不得地之利;九變者,言術之用,故曰不知術不得人之用。是故六地有形,九地有名,九名有變,九變有術。知形而不知名,決事於冥冥;知名而不知變,驅衆而浪戰;知變而不知術,臨用而事屈。此所以六地、九地、九變,皆論地利,而爲篇異也。李筌以塗有所不由而下五利兼之爲十變者,誤也;復指下文爲五利,何嘗有五利之義也。絶地無留,當作輕地,蓋輕有無止之辭。或問:凡軍好高而惡下,太公曰:凡三軍處山之高,則爲敵所棲。豈好高之義乎?曰:武之高,非太公之高也。公所論天下之絶險也,高山盤石,其上亭亭,無有草木,四面受敵。蓋無草木,則乏芻牧樵採之利;四面受敵,則絶出入運饋之路,可上而不可下,可死而不可久。固有棲之之害也。武之所論,假勢利之便也:處隆高丘陵之地,使敵人來戰,則有登隆、向陵、逆丘之害,而我得因高、乘下、建瓴、走丸、轉石、決水之勢,加以養生處實,先利糧道。戰則有乘勢之便,守則有處實之固,居則有養生足食之利,去則有便道向生之路,雖有百萬之敵,安能棲我於高哉?太武棲姚興於天渡,李先計令遣奇兵邀伏,絶柴壁之糧道,此興犯處高之忌,而先得棲敵之法,明矣。學孫武者,深明好高之論,而不悟處於太公之絶險,知其勢利之便者,後可與議其書矣。或問:六地者,地形也,復論將有六敗者何?曰:恐後世學兵者,泥勝負之理於地形也。故曰:地形者,兵之助,非上將之道也。太公論主帥之道:擇善地利者三人而委之,則地形固非將軍之事也。所謂料敵制勝者,上將之道也。知此爲將之道者,戰則必勝;不知此爲將之道者,戰則必敗。凡所言:曰走、曰弛、曰崩、曰陷、曰亂、曰北者,此六者,敗之道,將之至任,不可不察也。是勝敗之理,不可泥於地形,而繫於將之工拙也。至於九地亦然,曰剛柔,皆得地之理也。將軍之事,静以幽,正以治,驅三軍之衆如羣羊往來,不知其所之者,將軍之事也。特垂誡於六地、九地者,孫武之深㫖也。或問:死焉不得,士人盡力,諸家釋爲二句者何?曰:夫人之情,就其甚難者,不顧其甚易;捨其至大者,不吝其至微。死,難於生也,甘其萬死之難,則况出於生之甚易者哉?身大於力也,棄其一身之大,則況用於力之至微者哉?武意以謂三軍之士,投之無所往,則白刃在前,有所不避也。死且不避,況於生乎?身猶不慮,況於力乎?故曰死且不北。夫三軍之士,不畏死之難者,安得不人人盡其力乎?死焉不得,士人盡力,諸家斷爲二句者,非武之本意也。或曰:方馬埋輪,諸家釋方爲縛,或謂縛馬爲方陳者,何也?曰:解方爲縛者,義不經;據縛而方之者,非武本辭。蓋方當作放字。武之說,本乎人心離散,則雖彊爲固止,而不足恃也。止之法,莫過於柅其所行。古者用兵,人乘車而戰,車駕馬而行,今欲使人固止而不散,不得齊勇之政,雖放去其馬而牧之,陷輪於地而埋之,亦不足恃之爲不散也。噫車中之士,轅不得馬而駕,輪不得轍而馳,尚且奔走散亂而不一,則固在以政而齊其心也。

或問:兵情主速,又曰爲兵之事,夫情與事義果異乎?曰:不可探測而藴于中者,情也;見於施爲而成乎其外者,事也。情隱於事之前,而事顯於情之後。此用兵之法,隱顯先後之不同也。所謂兵之情主速者,蓋吾之所由、所攻,欲出於敵人之不虞、不誡也。夫以神速之兵,出於人之所不能虞度而誡備者,固在中情祕密而不露,雖智者深間,不能前謀先窺也。所謂爲兵之事者,蓋敵意既順而可詳,敵釁已形而可乘,一向并敵之勢,千里殺敵之將,使陳不暇戰而城不及守者,彼敗事已顯,而吾兵業已成於外也。故曰:所謂巧能成事者,此也。是則情事之異,隱顯先後也。或曰:九地之中,復有絶地者何也?曰:興師動衆,去吾之國中,越吾之境土,而初入敵人之地,疆場之限,所過關梁津要,使吾踵軍在後,告畢書絶者,所以禁人内顧之情,而止其還遁之心也。司馬法曰:書親絶,是謂絶顧壹慮。尉繚子踵軍令曰:遇有還者,誅之。此絶地之謂也。然而不預九地者何?九地之法皆有變,而絶地無變;故論於九地之中,而不得列其數也。或以越境爲越人之國,如秦越晋伐鄭者,鑿也。或問:不知諸侯之謀,不能預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不能行軍;不用鄉導不能得地利,重言於軍争、九地二篇者,何也?曰:此三法者,皆行師、争利、出没、往來、遲速、先後之術也。蓋軍争之法,方變迂爲直、後發先至之爲急也;九地之利,盛言爲客深入利害之爲大也,非此三法,安能舉哉?噫與人争迂直之變,趨險阻之地,踐敵人之生地,求不識之迷塗,若非和鄰國之援,爲之引軍,明山川、林麓、險難、阻阨、沮洳、濡澤之形而爲之標表,求鄉人之習熟者爲之前導,則動而必迷,舉而必窮。異即鹿無虞,惟入于林,不行其野,彊違其馬,欲争迂直之勝,圖深入之利,安能得其便乎?稱之二篇,不其㫖哉。或問:何謂無法之賞,無政之令?曰:治軍御衆,行賞之法,施令之政,蓋有常理。今欲犯三軍之衆,使不知其利害,多方悮敵,而因利制權,故賞不可以拘常法,令不可以執常政。

噫常法之賞,不足以愚衆,常政之令,不足以惑人,則賞有時而不拘,令有時而不執者,將軍之權也。夫進有重賞,有功必賞,賞法之常也。子相敵,北者有賞;馬隆募士,未戰先賞。此無法之賞也。先庚後甲,三令五申,政令之常也。武曰:若驅羣羊往來,莫知所之。李愬襲元濟,初出,衆請所向,曰:東六十里止。至張柴,諸將請所止,復曰:入蔡州。此無政之令也。或問:用間使間,聖智仁義,其旨安在?曰:用間者,用間之道也。或以事,或以權,不必人也。者無所不通,智者深思遠慮,非此聖智之明,安能坐以事權間敵哉?使間者,使人爲間也。吾之與間,彼此有可疑之勢;吾疑間有覆舟之禍,間疑我有害己之計。非仁恩不足以結間之心,非義斷不足以決已之惑,主無疑於客,客無猜於、主,而後可以出入於萬死之地而圖功矣。秦王使張儀相魏,數年無效,而陰厚之者,恩結間之心也。高祖使陳平用金數十萬,離楚君臣;平,楚之亡虜也,吾無問其出入者,義決已之惑也。

或問:伊摯、吕牙,古之聖人也,豈嘗爲商周之間邪?武之所稱,豈非尊間之術而重之哉?曰:古之人立大事,就大業,未嘗不守於正;正不獲意,則未嘗不假權以濟道。夫事業至於用權,則何所不爲哉?但處之有道,而卒反于正,則權無害於聖人之德也。蓋盡在兵家名曰間,在聖人謂之權。湯不得伊摯,不能悉夏政之惡;伊摯不在夏,不能成湯之美。武不得吕牙,不能審商王之罪;吕牙不在商,不能就武之德。非此二人者,不能立順天應人伐罪弔民之仁義,則非爲間於夏商而何?惟其處之有道,而終歸于正,故名曰權。兵家之間,流而不反,不能合道,而入于詭詐之域,故名曰間。所謂以上智成大功者,真伊、吕之權也。權與間實同而名異。或問:間何以終于篇之末?曰:用兵之法,惟間爲深微神妙,而不可易言也。所謂非聖智不能用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者,難之之辭也。武始以十三篇于吴者,亦欲以其書之法,教闔閭之知兵也。教人之初,蒙昧之際,要在從易而入難,先明而後幽,本末次序而導之,使不惑也。是故始教以計量校筭之法,而次及於戰攻、形勢、虚實、軍争之術,漸至於行軍、九變、地形、地名、火攻之備,諸法皆通,而後可以論間道之深矣。噫教人之始者,務令明白易曉,而遽期之以聖智微妙之所難,則求之愈勞,而索之愈迷矣。何異王通謂不可驟而語易者哉?或曰:廟堂多筭,非不難也,何不列之終篇也?曰:計之難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七計,而索其情也。夫敵人之情,最爲難知,不可取於鬼神,不可求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先知者必在於間。蓋計待情而後校,情因間而後知,宜乎以間爲深,而以計爲淺也。孫武之藴至於此,而後知十家之説不能盡矣。

孫子遺說

End of book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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