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族訓

泰族訓

泰言古今之道,萬物之指,族於一理,明其所謂也。

天設日月,列星辰,調隂陽,張四時。日以暴之,夜以息之,風以乾之,雨露以濡之。其生物也,莫見其所養而物長;其殺物也,莫見其所喪而物亡。此之謂神明。聖人象之,故其起福也,不見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禍也,不見其所以而禍除。遠之則邇,延之則疏,稽之弗得,察之不虛,日計無筭,歲計有餘。夫濕之至也,莫見其形而炭已重矣;風之至也,莫見其象,而木已動矣;日之行也,不見其移,騏驥倍日而馳,草木爲之靡。縣㷭未轉縣㷭,邊候見虜舉㷭轉相受行,道里最疾。者。而日在其前。故天之且風,草木未動而鳥已翔矣,鳥巢居知風也。其且雨也,隂曀未集而魚已噞矣,魚潜居知雨矣。以隂陽之氣相動也。故寒暑燥濕,以類相從;聲響疾徐,以音相應也。曰:鳴鶴在隂,其子和之。高宗諒闇,三年不言,四海之内,寂然無聲,一言聲然大動天下,是以天心呿唫者也。故一動其本,而百枝皆應,若春雨之灌萬物也,渾然而流,沛然而施,無地而不澍,無物而不生。

故聖人者,懷天心,聲然能動化天下者也。故精誠感於内,形氣動於天,則景星見,黄龍下,祥鳳至,醴泉出,嘉穀生,河不滿溢,海不溶波。云:懷柔百神,及河嶠岳。逆天暴物,則日月薄蝕,五星失行,四時干乖,晝㝠宵光,山崩川涸,冬雷夏霜。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天之與人,有以相通也。國危亡而天文變,世惑亂而虹蜺見,萬物有以相連,精祲有以相蕩也。精祲,氣之侵入者也。

故神明之事,不可以智巧爲也,不可以筋力致也。地所包,隂陽所嘔,雨露所以濡生萬物,瑶碧玉珠,翡翠玳瑁,文彩明朗,潤澤若濡,摩而不玩,久而不渝。奚仲不能旅,旅,部旅也。魯般不能造,此之謂大巧。宋人有以象爲其君爲楮葉者,象,象牙也。三年而成,莖柯豪芒,鋒殺顔澤,亂之楮華之中而不可知也。列子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夫天地之施化也,嘔之而生,吹之而落,豈此契契哉?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數者,少也。至大非度之所能及也,至衆非數之所能領也。故九州不可頃畝也,八極不可道里也,大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故大人者,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靈,與四時合信。故聖人懷天氣,抱天心,執中含和,不下廟堂而衍四海,變習易俗,民化而遷善,若性諸己,能以神化也。云: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夫鬼神視之無形,聽之無聲,然而郊天望山川,禱祠而求福,雩兊而請雨,兊,說也。卜筮而决事。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此之謂也。天致其高,地致其厚,月照其夜,日照其晝,隂陽化,列星期。有道而物自然。故隂陽四時,非生萬物也;雨露時降,非養草木也;神明接,隂陽和,而萬物生矣。故高山深林,非爲虎豹也;大木茂枝,非爲飛鳥也;流源千里,淵深百仞,非爲蛟龍也。致其高崇,成其廣大,山居木棲,巢枝穴藏,水潛陸行,各得其所寧焉。夫大生小,多生少,天之道也。故丘阜不能生雲雨,榮水不能生魚鼈者,小也。牛馬之氣蒸生蟣虱,蟣虱之氣蒸不能生牛馬。故化生於外,非生於内也。夫蛟龍伏寢於淵,而卵割於陵;蛟龍,鼈屬也。乳於陵而伏於淵,其卵自孕也。騰蛇雄鳴於上風,雌鳴於下風而化成形,精之至也。故聖人養心,莫善於誠,至誠而能動化矣。今夫道者,藏精於内,棲神於心,靜漠恬淡,訟謬胷中,訟,容也。繆,靜也。邪氣無所留滯,四枝節族,毛蒸理泄,則機樞調利,百脉九竅莫不順比,其所居神者得其位也,豈節柎而毛脩之哉!

聖主在上,廓然無形,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事,朝廷若無人,無隱士,無軼民,無勞役,無冤刑。四海之内,莫不仰上之德,象主之指。夷狄之國重譯而至。非户辨而家說之也,推其誠心,施之天下而已矣。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内順而外寧矣。

大王亶父處邠,狄人攻之,杖策而去。百姓携幼扶老,負釜甑,踰梁山,而國乎岐周,非令之所能召也。秦穆公爲野人食駿馬肉之傷也,飲之美酒,韓之戰,以其死力報,非券之所責也。券,契也。密子治亶父,巫馬期往觀化焉,見夜漁者,得小即釋之,非刑之所能禁也。孔子爲魯司寇,道不拾遺,市買不豫賈,田漁皆讓長,長,分别。長者得多。而斑白不戴負,斑白,頭有白髮。非法之所能致也。夫矢之所以射遠貫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賞善罰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誠也。故弩雖强不能獨中,令雖明不能獨行,必自精氣所以與之施道。故攄道以被民而民弗從者,誠心弗施也。天地四時,非生萬物也,神明接,隂陽和,而萬物生之。聖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故因則大,化則細矣。能循則必大也,化而欲作則小矣。禹鑿龍門,闢伊闕,决江濬河,東注之海,因水之流也。稷墾草發菑,糞土樹穀,使五種各得其宜,因地之勢也。湯武革車三百乘,甲卒三千人,討暴亂,制夏商,因民之欲也。故能因,則無敵於天下矣。

夫物有以自然,而後人事有治也。良匠不能斲金,巧冶不能鑠木,金之勢不可斲,而木之性不可鑠也。埏埴而爲器,窬木而爲舟,鑠鐵而爲刃,鑄金而爲鍾,因其可也。馬服牛,令雞司夜,令狗守門,因其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禮;有飲食之性,故有大饗之誼;有喜樂之性,故有鍾鼓莞絃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絰哭踊之節。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爲之節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禮,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頌之聲,故風俗不流;因其寧家室,樂妻子,教之以順,故父子有親;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長幼有序。然後脩朝聘以明貴賤,饗飲習射以明長幼,時搜振旅以習用兵也。搜,簡車馬也。出曰治兵,入曰振拃也。

入學庠序以脩人倫,此皆人之所有於性,而聖人之所匠成也。故其性不可教訓,有其性無其養,不能遵道。繭之性爲絲,然非得工女煑以熱湯而抽其統紀,則不能成絲。卵之化爲雛,非慈雌嘔煖覆伏,累日積久,則不能爲雛。人之性有仁義之資,非聖王爲之法度而教導之,則不可使鄉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勸善,因其所惡以禁姦。故刑罰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約省而化燿如神。故因其性,則天下聽從;拂其性,則法縣而不用。昔者五帝三王之蒞政施教,必用參五。何謂參五?仰取象於天,俯取度於地,中取法於人。乃立眀堂之朝,行明堂之令,明堂,布令之宫,有十二月之政令也。以調隂陽之氣,而和四時之節,以辟疾病之菑。俯視地理,以制度量,察陵陸水澤肥墽高下之宜,立事生財,以除饑寒之患。中考乎人德,以制禮樂,行仁義之道,以治人倫,而除暴亂之禍。乃澄列金木水火土之性,澄,清也。故立父子之親而成家;别清濁五音六律相生之數,以立君臣之義而成國;察四時季孟之序,以立長幼之禮而成官。之謂參。制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辨、長幼之序,朋友之際,此之謂五。乃裂地而州之,分職而治之,築城而居之,割宅而異之,分財而衣食之,立大學而教誨之,夙興夜寐而勞力之。此治之紀綱也。然得其人則舉,失其人則廢。堯治天下,政教平,德潤洽,在七十載,乃求所屬天下之統,令四岳揚側陋。四岳舉舜而薦之堯。堯乃妻以二女,以觀其内;二女,娥皇、女英。任以百官,以觀其外。既入大麓,烈風雷雨而不迷。林屬於山曰麓。堯使舜入林麓,去,遭大風雨不迷也。乃屬以九子,堯有九男。贈以昭華之玉,昭華,玉名。而傳天下焉。以爲雖有法度,而朱弗能統也。朱,堯子也。

夫物未嘗有張而不弛,成而不毁者也,唯聖人能盛而不衰,盈而不虧。神農之初作琴也,以歸神。及其淫也,反其天心。夔之初作樂也,夔,堯典樂臣也。皆合六律而調五音,以通八風。及其衰也,以沉湎淫康,不顧政治,至於滅亡。蒼頡之初作書,以辯治百官,領理萬事,愚者得以不忘,智者得以志遠;至其衰也,爲姦刻僞書,以解有罪,以殺不辜。湯之初作囿也,以奉宗廟鮮犞之具,生肉爲鮮,乾肉爲犞。簡士卒,習射御,以戒不虞;及至其衰也,馳騁獵射,以奪民時,罷民之力。堯之舉禹、契、后稷、臯陶,政教平,姦宄息,獄訟止,而衣食足,賢者勸善,而不肖者懷其德。及至其末,朋黨比周,各推其興,廢公趍私,外内相推舉,姦人在朝,而賢者隱處。之失也卦,失也敷,樂之失也淫,之失也辟,之失也責,春秋之失也刺。天地之道,極則反,盈則損。五色雖朗,有時而渝;茂木豐草,有時而落。有降殺,不得自若。故聖人事窮而更爲,法弊而改制,非樂變古易常也,將以救敗扶衰,黜淫濟非,以調天地之氣,順萬物之宜也。

聖人天覆地載,日月照,隂陽調,四時化,萬物不同,無故無新,無疏無親,故能法天。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緒業不得不多端,趍行不得不殊方。五行異氣而皆適調,六藝異科而皆同道。温惠柔良者,之風也。淳龐敦厚者,之教也。清明條達者,之義也。恭儉尊讓者,之爲也。寬裕簡易者,之化也。幾辯義者,春秋之靡也。之失,鬼;以氣定吉凶,故鬼也。之失,淫;樂變至於鄭聲,淫也。之失,愚;詩人怒,怒近愚也。之失,拘;有典謨之制,拘以法也。之失,忮;禮尊尊卑卑,尊不下卑,故忮也。春秋之失,訾;春秋貶絶,不避王人,書人之過,相訾也。者,聖人兼用而財制之。失本則亂,得本則治。其美在調,其失在權。水火金木、土穀,異物而皆任;規矩權衡、準繩,異形而皆施;丹青膠漆,不同而皆用。各有所適,物各有宜。輪員輿方,轅從衡横,勢施便也。驂欲馳,服欲步,驂,騑;服,車中馬。也。帶不猒新,鉤不猒故,處地宜也。關睢興於鳥,而君子美之,爲其雌雄之不乖居也。鹿鳴興於獸,君子大之,取其見食而相呼也。泓之戰,軍敗君獲,宋襄公與楚戰於泓,楚人敗之,襄公獲也。春秋之,取其不鼓不成列也。宋伯姬坐燒而死,伯姬,宋共公夫人。夜失火,待傅母不至,不下堂,而及火死之也。春秋大之,取其不踰禮而行也。成功立事,豈足多哉?方指所言而取一槩焉爾。

王喬、赤松,去塵埃之間,離群慝之紛,慝,惡也。吸隂陽之和,食天地之精,呼而出故,吸而入新,𨁻虛輕舉,乘雲遊霧,可謂養性矣,而未可謂孝子也。周公誅管叔、蔡叔,以平國弭亂,可謂忠臣也,而未可謂弟也。放桀,武王誅紂,以爲天下去殘除賊,可謂惠君,而未可謂忠臣矣。樂羊攻中山,未能下,中山烹其子而食之以示威,可謂良將,而未可謂慈父也。故可乎可,而不可乎不可;不可乎不可,而可乎可。舜、許由異行而皆聖,伊尹、伯夷異道而皆仁,箕子、比干異趍而皆賢。故用兵者,或輕或重,或貪或廉,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無也。輕者欲發,重者欲止,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貪。進鬪,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淩敵;貪者可令進取,而不可令守職;廉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進取;信者可令持約,而不可令應變。者相反,聖人兼用而財使之。

夫天地不包一物,隂陽不生一類,海不讓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讓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遺萬方,取一物而棄其餘,則所得者鮮,而所治者淺矣。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廣者,制不可以狹;位高者,事不可煩;民衆者,教不可以苟。夫事碎,難治也;法煩,難行也;求多難贍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稱之,至石必過。石秤丈量,徑而寡失;簡絲數米,煩而不察。言事當因大法,如簡閱絲數米,則煩而無功也。故大較易爲智,曲辯難爲慧。故無益於治而有益於煩者,聖人不爲;無益於用而有益於費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猒約,事不猒省,求不猒寡。功約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贍也,衆易之,於以任人易矣。孔子曰:小辯破言,小利破義,小義。破道,小見不達,必簡。河以逶蛇故能遠,山以陵遲故能高,隂陽無爲故能和,道以優遊故能化。夫徹於一事,察於一辭,審於一枝,可以曲說,而未可廣應也。蓼菜成行,甂甌有𦳚,秤薪而爨,數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員中規,方中矩,動成獸,止成文,可以愉舞,而不可以陳軍。滌盃而食,洗爵而飲,盥而後饋,可以養少,而不可以養饗衆。今夫祭者,屠割烹殺,剥狗燒豕,調平五味者,庖也;陳簠簋器方中者爲簠,圓中者爲簋。也。列樽俎,設籩豆者,祝也。齊明盛服,淵默而不言,神之所依者,尸也。宰祝雖不能,尸不越樽俎而代之。故張瑟者,小絃急而大絃緩;立事者,賤者勞而貴者逸。舜爲天子,彈五絃之琴,謌之詩,而天下治。周公肴臑不收於前,鍾鼓不解於懸,而四夷服。趙政晝决獄而夜理書趙政,秦始皇帝。御史冠蓋接於郡縣,覆稽趍留,戍五嶺以備越,築脩城以守胡。然姦邪萌生,盜賊群居,事愈煩而亂愈生。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爲治也。而猶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中也。

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元同氣。故同氣者帝,同義者王,同力者霸,無一焉者亡。

故人主有伐國之志,邑犬群嘷。伐國逆天之行,則時必有大禍。雄雞夜鳴,庫兵動而戎馬驚。戎馬,兵馬也。雞夜鳴而兵馬起,氣之感動也。今日解怨偃兵,家老甘卧,巷無聚人,妖菑不生,非法之應也,精氣之動也。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動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誠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爲之者也。

故有道以統之,法雖少,足以化矣;無道以行之,法雖衆,足以亂矣。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治國,太上養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節皆寧,養性之本也。肥肌膚,充腸腹,供嗜欲,養生之末也。民交讓爭處卑,委利爭受寡,力事爭就勞,日化上遷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爲非,法令正於上,而百姓服於下,此治之末也。上世養本,而下世事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夫欲治之主不世出,而可與興治之臣不萬一。以萬一求不世出,此所以千歲不一會也。水之性淖以清,窮谷之汙,生以青苔,青苔,水垢也。不治其性也,掘其所流而深之,茨其所决而高之,茨,積土。塤,滿也。使得循勢而行,乘衰而流,衰,下也。雖有腐髊流漸,弗能汙也。腐髊,骨也。漸,水也。其性非異也,通之與不通也。風俗猶此也,誠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啓其善道,塞其姦路,與同出一道,則民性可善,而風俗可美也。所以貴扁鵲者,非貴其隨病而調藥,貴其擪息脉血,知病之所從生也。言人之喘息,脉之病可知。所以貴聖人者,非貴隨罪而鑒刑也,貴其知亂之所由起也。若不脩其風俗,而縱之淫辟,乃隨之以刑,繩之法,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也。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紀綱不張,風俗壞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無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聽者,無師曠之耳也。故法雖在,必待聖而後治;律雖具,必待耳而後聽。故國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賢人也;其所士者,非以無法也,以無聖人也。

晋獻公欲伐虞,宫之竒存焉,爲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而不敢加兵焉。賂以寳玉駿馬,宫之竒諫而不聽,言而不用,越彊而去。荀息伐之,兵不血刃,抱寳牽馬而去。故守不待渠壍而固,攻不待衝降而拔,得賢之與失賢也。故臧武仲以其智存魯,而天下莫能亡也,璩伯玉以其仁寧衛而天下莫能危也。曰: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户,闃其無人。無人者,非無衆庶也,言無聖人以統理之也。民無廉恥,不可治也。非脩禮義,廉恥不立。民不知禮義,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廢醜而。禮義,無法不可以爲治也,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人爲孔、魯。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爲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養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爲文章,行爲儀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化之所致也。夫刻肌膚,鑱皮革,被創流血,至難也,然越爲之,以求榮也。越人以篾刺皮爲龍文,所以爲尊榮之也。王在上,明好惡以示之,經誹譽以尊之,親賢而進之,賤不肖而退之,無被創流血之苦,而有高世尊顯之名,民孰不從?

古者,法設而不犯,刑錯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維時,庶績咸熙,禮義脩而任賢得也。故舉天下之高,以爲三公;一國之高,以爲九卿;一縣之高,以爲二十七大夫;一鄉之高,以爲八十一元士。故知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百人者謂之豪,十人者謂之傑。明於天道,察於地理,通於人情,大足以容衆,德足以懷遠,信足以一異,知足以知變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隱義,仁足以得衆,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爲儀表,知足以决嫌疑,廉可以分財,信可使守約,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職而不廢,處義而不比,見難不苟免,見利不苟得者,人之傑也。英俊豪傑,各以小大之材,處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輕,上唱而民和,上動而下隨,四海之内,一心同歸,背貪鄙而向義理,其於化民也,若風之摇草木,無之而不靡。今使愚教之。使不肖臨賢,雖嚴刑罰,民弗從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也。

故聖主者,舉賢以立功,不肖主舉其所與同。文王舉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舉賢以立功也。差用太宰嚭而滅,秦任李斯、趙高而亡,此舉所與同。故觀其所舉,而治亂可見也;察其黨與,而賢不肖可論也。夫聖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雖出邪辟之道,行幽昩之塗,將欲以直大道,成大功,猶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憂天下之不治,調和五味,負鼎俎而行。伊尹七十說湯而不用,於是負鼎俎,調五味,僅然後得用。五就桀,五就湯,將欲以濁爲清,以危爲寧也。周公股肱周室,輔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禄父而欲爲亂,周公誅之,以定天下,縁不得已也。管子憂周室之卑,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國,民不得寧處,故蒙耻辱而不死,將欲以憂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亂也。孔子欲行王道,東西南北七十說而無所偶,故因衛夫人、彌子瑕而欲通其道。衛夫人,衛靈公夫人南子也。彌子瑕,衛之嬖臣。此皆欲平險除穢,由㝠㝠至炤炤,動於權而統於善者也。夫觀逐者於其反也,而觀行者於其終也。故舜放弟,周公殺兄,猶之爲仁也。文公樹米,文公,晋文公也。樹米而欲生之。子架羊,架,連架。所以備知也。猶之爲知也。

當今之世,醜必託善以自爲解,邪必蒙正以自爲辟。遊不論國,仕不擇官,行不辟汙,曰:伊尹之道也。别爭財,親戚兄弟搆怨,骨肉相賊,曰:周公之義也。行無廉耻,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趍也。貨賂,趣勢門,立私廢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術也。此使君子小人紛然殽亂,莫知其是非者也。

故百川並流,不注海者不爲川谷;趣行踳馳,不歸善者不爲君子。故善言歸乎可行,善行歸乎仁義。田子方、段干木輕爵禄而重其身,不以欲傷生,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領理百官,輯穆萬民,使其君生無廢事,死無遺憂。此異行而歸於善者。田子方、段干木、李克,皆魏文候臣,故皆歸於善。張儀、蘇秦,家無常居,身無定君,約從衡之事,爲傾覆之謀,濁亂天下,橈滑諸候,使百姓不遑啓居,或從或横,或合衆弱,或輔富强,此異行而歸於醜者也。故君子之過也,猶日月之蝕,何害於明?小人之可也,猶狗之晝吠,鴟之夜見,何益於善?夫知者不妄發,擇善而爲之,計義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賴也,身死而名足稱也。雖有知能,必以仁義爲之本,然後可立也。知能踳馳,百事並行,聖人一以仁義爲之準繩,中之者謂之君子,弗中者謂之小人。君子雖死亡,其名不滅;小人雖得勢,其罪不除。使人左據天下之圖而右吻喉,愚者不爲也。身貴於天下也,死君親之難,視死若歸,義重於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則小,身所重也;比之義則輕,義所全也。曰:愷悌君子,求福不回。言以信義爲準繩也。

成霸王之業者,必得勝者也;能得勝,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國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爲治之本,務在寧民;寧民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勿奪時;勿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用;節用之本,在於反性。未有能摇其本而靜其末,濁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務性之所無以爲;知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故不高宫室者,非愛木也;不大鐘鼎者,非愛金也。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爲萬民儀。令目悅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聲,七竅交爭,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澆其身。夫調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曰:養得其節,則養民得其心矣。所謂有天下者,非謂其履勢位,受傳籍,稱尊號也,言運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紂之地,左東海,右流沙,前交趾,後幽都,師起容關,至浦水,士億有餘萬,然皆倒矢而射,傍戟而戰。主。左操黄鉞,右執白旄以麾之,則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紂有南面之名,而無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紂不爲王,湯、武不爲放。周處酆、鎬之地,方不過百里,而誓紂牧之野,入據殷國,朝成湯之廟,表商容之閭,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抱毁鼓,偃五兵,縱牛馬,挺。笏而朝天下。百姓謌謳而樂之,諸侯執禽而朝之,得民心也。闔閭楚,五戰入郢,燒高府之粟,破九龍之鐘,楚爲九龍之簴以縣鐘也。鞭荆平王之墓,荆平王殺子胥之父,故鞭其墓以復讎。舍昭王之宫,吴之入楚,君舍乎君室,大夫舍大夫室也。昭王奔隨,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隨之,乃相率而爲致勇之寇,皆方面。奮臂而爲之闘。當此之時,無將卒以行列之,各致其死。却吴兵,復楚地。王作章華之臺,靈王,楚君。發乾谿之役,靈王伐徐以恐吴,次於乾谿也。外内搔動,百姓罷弊,弃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之比,弃疾,皆靈王之兄弟。百姓放臂而去之,餓於乾谿,食莽飲水,莽,草。枕塊而死。楚國山川不變,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則相率而殉之,靈王則倍畔而去之,得民之與失民也。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諸侯;諸侯得道,守在四鄰;諸侯失道,守在四境。故湯處亳七十里,文王處酆百里,皆令行禁止於天下。周之衰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歸。凡伯,周大夫,使於魯,而戎伐之楚丘。故得道則以百里之地令於諸侯,失道則以天下之大畏於冀州。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恃吾不可奪。行可奪之道,而非篡弑之行,無益於恃天下矣。

凡人之所以生者,衣與食也。今囚之㝠室之中,雖養之以芻豢,衣之以綺繡,不能樂也。以目之無見,耳之無聞,穿隙穴,見雨零,則快然而嘆之,况開户發牖,從㝠㝠見炤炤乎?從㝠㝠猶尚肆然而喜,又況出室坐堂,見日月光?

見日月光曠然而樂,又況登太山,履石封,以望八荒,視天都若蓋,江河若帶,又況萬物在其間者乎!其爲樂豈不大哉!且聾者耳形具而無能聞也;盲者目形存而無能見也。夫言者所以通己於人也,聞者所以通人於己也。瘖者不言,聾者不聞,既瘖且聲,人道不通。故有瘖聾之病者,雖破家求醫,不顧其費。豈獨形骸有瘖聾哉?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務通也,不明於類也。夫觀六藝之廣崇,窮道德之淵深,達乎無上,至乎無下,運乎無極,翔乎無形,廣於四海,崇於太山,富於江河,曠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間,無所繫戾,其所以監觀,豈不大哉!人之所知者淺,而物變無窮,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問學之所加也。夫物常見則識之,嘗爲則能之,故因其患則造其備,犯其難則得其便。夫以一世之壽而觀千歲之知,今古之論雖未嘗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謂有術乎?人欲知高下而不能,教之用管準則說;欲知輕重而無以,予之權衡則喜;欲知遠近而不能,教之以金目則射快。金目,深目,所以望遠近射準也。又況知應無方而不窮哉!犯大難而不懾,見煩繆而不惑,晏然自得,其爲樂也,豈直一說之快哉?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爲親亦戚矣;享穀食氣者皆受焉,其爲君亦患矣;諸有智者皆學焉,其爲師亦傳矣。射者數發不中,人教之以儀則喜矣,又況生儀者乎?人莫不知學之有益於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戲害人也。人皆多以無用害有用,故知不博而日不足。以鑿觀池之力耕,則田野必辟矣;以積土山之高脩隄防,則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馬鴻鴈之費養士,則名譽必榮矣;以弋獵博弈之日誦詩讀書,聞識必博矣。故不學之與學也,猶瘖聾之比於人也。凡學者,能明於天下。之分,通於治亂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見其終始,可謂知略矣。天之所爲禽獸草木,人之所爲禮節制度,搆而爲宫室,制而爲舟輿是也。治之所以爲本者,仁義也;所以爲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體也,其兩愛之,一性也。先本後末謂之君子,以末害本謂之小人。君子與小人之性非異也,所在先後而已矣。草木洪者爲本,而殺者爲末;禽獸之性,大者爲首,而小者爲尾。末大於本則折,尾大於要則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節肥,灌其本而枝葉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養物也有先後。人之於治也,豈得無終始哉?

故仁義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脩其本,而務治其末,是釋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輔仁義。今重法而棄義,是貴其冠履而忘其頭足也。故仁義者,爲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張其廣者毁,不廣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趙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故滅;知伯不行仁義而務廣地,故亡其國。語曰:不大其棟,不能任重。重莫若德。國主之有民也,猶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則本固,基美則上寧。

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綱紀,治之儀表也。今商鞅之啓塞,啓之以利,塞之以禁,商鞅之術也。申子之三符,申不害治韓,有三符驗之術也。韓非之孤憤,韓非說孤生之憤志。儀、蘇秦之從衡,蘇秦合六國爲從,張儀說爲衡。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恒常,可博内。而世傳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爲庸。子囊,楚大夫也。北,逐走。庸,常也。弦高誕而存鄭,誕不可以爲常。

今夫之聲,皆發於詞,本於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親。之樂也,聲浸乎金石,潤乎草木。今取怨思之聲之施於弦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辯,悲則感怨思之氣,豈所謂樂哉?趙王遷流於房陵,秦滅趙王遷之漢中房陵也。思故鄉,作爲山水之嘔山水之嘔,謌曲。者莫不殞涕。荆軻西刺秦王,荆軻,燕人,太子丹之客也。丹怨秦王,故遣軻刺之也。高漸離、宋意爲擊筑而謌於易水之上,高漸離、宋意,皆太子丹之客也。築曲二十一弦。易水,燕之南水也。聞者莫不瞋目裂眥,髮植穿冠。因以此聲爲樂而入宗廟,豈古之所謂樂哉?故弁冕輅輿,可服而不可好也;弁冕,冠也。大羹之和,可食而不可嗜也。大羹,不和五味。朱絃漏越,朱弦,練絲。漏,穿。越,琴瑟兩頭也。一唱而三嘆,可聽而不可快也。故無聲者,正其可聽者也;其無味者,正其足味者也。吠聲清於耳,兼味快於口,非其貴也。故事不本於道德者,不可以爲儀;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爲道;音不調乎者,不可以爲樂。故五子之言,五子:謂商鞅、申子、韓非、蘇秦、張儀也。所以便說掇取也。非天下之通義也。

聖王之設政施教也,必察其終始;其縣法立儀,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備一物而已矣。見其造而思其功,觀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彌久而不垢。夫水出於山而入於海,稼生於田而藏於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故舜深藏黄金於斬巖之山,所以塞貪鄙之心也。儀狄爲酒,禹飲而甘之,遂䟽儀狄而絶嗜酒,所以遏流湎之行也。師延爲平公鼓朝謌北鄙之音。衛靈公宿於濮水之上,聞琴音,召師涓而寫之,蓋師延所爲紂作朝謌北鄙之音也。師曠曰:此亡國之樂也。靈公進新聲平公,平公以問師曠,師曠曰:紂子師延作靡靡之樂。紂亡,師延東走,自投濮水而死。得此音,必於濮上也。大息而撫之,所以防淫辟之風也。故民知書而德衰,知數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械機而空。衰也。實,質也。巧詐藏於胸中,則純白不備,而神德不全矣。

琴不鳴而二十五絃各以其聲應,軸不運而三十輻各以其力疾。絃有緩急小大,然後成曲;車有勞軼動靜,而後能致遠。使有聲者,乃無聲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動者也。故上下異道則治,同道則亂。位高而道大者從,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義,小慧害道,小辯害治,苛削傷德。大政不險,故民易道。至治寬裕,故下不相賊;至中復素,故民無匿情。商鞅爲秦立相坐之法,相坐之法,一家有罪,三家坐之。而百姓怨矣。吴起爲楚減爵禄之令,減爵者,收減群臣之爵禄。而功臣畔。鞅之立法也,吴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以法亡秦,察於刀筆之跡,而不知治亂之本也。吴起以兵弱楚,習於行陳之事,而不知廟戰之權也。晋獻公之伐驪,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蘇歎之。晋獻公得驪姬,使史蘇占之,史蘇曰:俠以御骨,齒牙爲禍也。見其四世之被禍也。吴王夫差破齊艾陵,勝晋黄池,非不捷也,軍之所獲爲捷。而子胥憂之,見其必擒於越也。小白奔莒,小白,齊桓公也。耳奔曹,非不困也,而鮑叔、咎犯隨而輔之,知其可與至於霸也。句踐棲於會稽,修政不殆,謨慮不休,知禍之爲福也。襄子再勝而有憂色,趙襄子再勝,謂伐狄勝二邑也。畏福之爲禍也。故齊桓公亡汶陽之田而霸。魯莊公使曹子劫桓公,取汶陽之田,桓公不背信,諸侯朝之也。知伯兼三晋之地而亡。

聖人見禍福於重閉之内,而慮患於九拂之外者也。九拂,九曲,是晋投拂不見處也。螈蠶一歲再收,螈,再也。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爲其殘桑也。離先稻熟,而農夫耨之。稻米隨而生者,爲離。與稻相似耨之,爲其少實。不以小利傷大穫也。家老異飯而食,殊器而享;子婦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費也,然而不可省者,爲其害義也。待媒而結言,聘納而取婦,初絻而親迎,非不煩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使民居處相司,有罪相覺,於以舉姦,非不掇也,然而傷和睦之心,而構仇讎之怨。故事有鑿一孔而生百隟,樹一物而生萬業者。所鑿不足以爲便,而所開足以爲敗;所樹不足以爲利,而所生足以爲濊。愚者或於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而人弗庠者,爲其來蛉窮也。貍執鼠而不可脫於庭者,爲搏鷄也。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得於此而亡於彼者。行棋者或食兩而路窮,行棋,謂大博也。或予踦而取勝。予踦子,對家行一棋也。偷利不可以爲行,而知術可以爲法。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謂仁者,愛人也;所謂知者,知人也。愛人,則無虐刑矣;知人,則無亂政矣;治由文理,則無悖謬之事矣;刑不侵濫,則無暴虐之行矣。上無煩亂之治,下無怨望之心,則百殘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曰:能哲且惠,黎民懷之。何憂讙兜,何遷有苗?讙兜、有苗,舜所放佞也。知伯有五過人之材,知伯美鬚長大,一材也;射御足力,二材也;材藝畢給,三材也;功文辯慧,四材也;强毅果敢,五材也。而不免於身死人手者,不愛人也。齊王建有三過人之巧,力能引强,走先馳馬,超能越高。而身虜於秦者,不知賢也。二君任用后勝之記,不用淳于越之言也。仁莫大於愛人,知莫大於知人,二者不立,雖察慧捷巧,劬禄疾力,不免於亂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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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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