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太華希夷志卷下

太華希夷志卷下

帝九

登仕郎、河中府知事訥齋張輅纂集補譔

初,張忠定公乖崖詠謁華山陳圖南,欲同隱華山。希夷曰:他人即不可如公者,吾當分一半相奉。然公有官職,未可議此,如失火家待公救,豈可不赴也。公别摶,摶以宣毫十枝,白雲臺墨一劑,蜀牋一角爲贈。公謂摶曰:㑹得先生意,驅詠入閙處去。曰:珍重珍重。摶送公回,謂弟子曰:斯人無情於物,達則爲公卿,不達爲帥。乃贈詩一絕云:征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閑養老,也須憂恤𩯭邊蒼。公始不諭其意。後更鎭西蜀,馳驛過華隂,不暇與希夷相見,寄詩與先生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剛欲清流擬置君。今星馳劒南去,廻頭慚愧華山雲。後公西蜀回,有詩云: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東歸夾道迎。應被華山髙士笑,天眞喪盡得浮名。公晚年有瘡發於𩯭,治乆不差,遂請金陵養老,以𩯭瘡卒,果如其言。

錢文禧公若水,少謁希夷,求相邀,入山齋,地爐畔,見老僧擁壞衲,瞑目附火,錢揖之,僧微開而巳。良久,希夷問曰:如何?僧擺頭曰:無此等骨。後見希夷,曰:吾始見子神貌清粹,謂子可學神仙,而此僧言子無仙骨,但可作貴公卿耳。錢曰:其僧何人耶?希夷曰:麻衣道者。聞見録一說,若水爲舉子時,見希夷於華山。希夷曰:明曰:當再來。若水如期徃見,有一老僧,與希夷擁地爐坐,僧熟視若水,久之不語,以火箸畫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湧退人也。若水辭去,希夷不復留後。若水登科,爲樞宻副使,年纔四十致仕。希夷初謂若水有仙風道骨,意未決,命僧觀之,做不得,故不復留。然急流中湧退,去神仙不逺矣。僧,麻衣道者也。

華陽隱士李琪言:唐開元中郎官,人罕有見者。關中逸人吕洞賔有劒術,雖數百里,頃刻輙至,世以爲神仙。數至希夷齋館,與之唱酬,如交友,時人異之。此皆舊史之文也。陳堯佐知華州,一曰:謁希夷先生,坐定與語。少頃,有一道士,風姿英爽㸃漆,眞神仙中人也。徑入坐次。希夷急避尊位,略話數語,皆方外之事。須更豹囊中取棗一枚與堯佐,却而不受。希夷起接啖之,不乆辭去,送於觀外,復會坐。堯佐曰:此何人?希夷曰:即洞賔也。堯佐悔愕不巳。

清源王世則等同詣先生,世則爲僕𨽾,拜於階下。先生笑而降階,曰:侮人者侮也。揖世則坐諸生之右,曰:將來君冠諸公。明年,世則果第一人及第一。先生自言:甞遇髙士孫君仿、麞皮處士。二人語余曰:武當山九室巖,可以隱居。因徃棲焉。許諫議仲宣罷成都牧,過其廬,先生曰:非夂再當補外。尋遷給事中,尹河南。踰年入覲,又遣人致書幣以問休咎,謂門人賈德升曰:爲我答書給事,此去更不出矣。未幾果卒。郭沆者,少居華隂,甞宿觀下,中夜,先生呼令趣歸。沆憚其逺,不欲去。先生與之俱徃,行一二里,有人號呼,以報母卒。沆始悟先生遺藥,急去可救。旣至,果卒,餌其藥遂愈。齋中有大瓢掛壁上,有道士賈休復欲之,未敢言。希夷謂之曰:子來非有他意,蓋欲吾瓢耳。命侍者取而與之。

种放字明逸,隱居終南豹林谷,聞先生之風,徃見之。先生一令洒掃庭除,有佳客至,明逸果至,作樵夫拜庭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豈樵夫者?後當有顯官,聲名聞天下。明逸曰:放以道義來,官禄非所問也。希夷笑曰:人之貴賤,莫不有命,君骨相當耳,雖晦山林,恐不能安,異自知之。後眞宗朝,召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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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諌。帝擕其手登龍圖閣,論天下事,辭歸山,拜諫議大夫。後攺工部侍郎。又謂明逸曰:君不娶,可得中壽。明逸從之,至六十歲卒。先是,希夷爲明逸卜上世葬地於豹林谷下,不定穴。旣葬,希夷見之,言:地固佳,安穴稍後,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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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出名將。明逸不娶,無子,其姪衡,至今爲將帥有聲。後希夷解化,明逸立碑叙希夷之學,曰皇王帝伯之道云。希夷先生有髙識,甞誡某曰:子他遭逢明主,不假取,跡動天闕,名馳寰海。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深忌之,天地間無完名,子名將起,必有物敗,可戒之。放晚節侈飾過度,營產滿豐、鎬間,門人戚屬亦怙勢强併,嵗入益厚,遂䘮清節。時王嗣宗守京兆,醉慢罵,條奏於朝,會赦方止。祥符八年,一旦山齋起服,聚諸生列飲,取平生文藁悉焚之,酒數行而逝,亦竒男子。

希夷先生好讀易,以數學授穆脩、伯長,脩授李之才、挺之,挺之授康節邵堯夫,堯夫以象授种放,放授蘆江許堅,堅授范諤昌,一枝傳於南方也。世但以爲神仙術,善人倫風鑒而巳,非知希夷先生也。

先生忽謂弟子賈德升曰:今有佳客至,當速見報。少頃,一人衣短褐,靑巾扣門。賈未及報,其人忽尔而去。先生遽出,追之。一里餘,遇老人,衣鹿皮,因問曰:前去逺否?老人曰:此神仙李八百也。動則八百里。又悟鹿衣者,乃太清得道白鹿先生也。李即不及,而鹿衣者亦失所在。希夷先生曰:吾不乆留此世矣。端拱初,語門人曰:吾來歳中元後,當遊峩眉。使晝夜然燭於石室中。弟子等恭受文翰,虔奉約束,皆嗚咽流涕。先生曰:無亂尓情,以怛我化也。先生臨卒,草奏䟽,人莫見其言。遣弟子賈德升持所賜龜鶴并青驃馬詣闕以進,上獨覽乆之,以所獻物復賜德升,仍加紫服,號曰悟眞先生。希夷端拱初,命德升曰:汝可。於張超谷鑿石為室。二年七月初,室成,先生乃欣然䇿馬,徑造其谷,至盤石确确處,捨馬而徒,攀藤引蘿,暮抵其室,大笑數四,謂弟子曰:巉巖太華,氣清景秀,吾之所歸乎!即書數百言爲表,其略曰:大數有終,聖朝難戀,巳於今月二十二,曰:化形於蓮華峯下張超谷中。帝五至期,以燭及夕,命滅之,令弟子各休息。旣曙,則以左手支頥而終。壽一百一十八歲。經七,肢體猶温,有五色雲蔽塞洞口累曰不散。後有中使至峩眉,有客入謁,衣冠甚偉,東明專相,多說華山事。後方悟華山陳先生,遽令召之,不知所徃,自號扶搖子。其先生門弟子并髙人勝士同至者,咸録於後,以激勵後學云。

晦庵先生通鑑綱曰:周世宗召華山隱士陳摶詣闕,問以飛升黄白之術,對曰:陛下爲天子,當以治天下爲務,安用此乎?乃遣還山,詔州縣長吏常存問之。胡氏曰:陳摶所藴,非世宗所知也。飛升、黄白之問,不亦陋乎?摶以治天下對,巳發其端,世宗不能訪以治道也。

先生披荆榛,築室於上方。太平興國中,太宗累賜詔齎御詩,召摶赴闕,乃敕有司増積隱廬,復給内府金錢,經始壇殿,規模方備。今觀是也。

先生著指玄篇八十章,入室還丹詩五十首,又作釣潭集萬餘字,皆覼縷道妙,包括至眞,其言簡而理深,使觀者有所得。先生啓沃上意,幽賛逺圖,太宗欲以爲諌議大夫,先生懇辭,命遂不下。委化之年,蓋百一十八歲。自謂先機逆數,知來識徃,精微深妙,殆不可測,至諸竒說眩曜之事,則未甞爲。也。故先生之道,浩然莫得而掲厲之者,無賢愚貴賤,莫不聞其風而恱之。先生没後,有弟子曽孫武尊師,因文正范公指教,得入室還丹詩於京師凝眞院,得三峯寓言於太華李寧處士,得指玄篇於赤城張無夢,得釣潭集於張中庸進士,共三百篇。餘乃纂先生傳集,并養生要旨及李眞人服餌法,御賜詩曰:只向身邊有大還,胎神月殿在秋天。三靈宻象誰分别,尸質清虚本自然。又御賜篆眀堂及飛白清靜二字。眞宗祀汾隂,駐蹕華隂,再幸雲臺,閱先生遺像,佇立凝思乆之,命除其觀田租,召對道士武子華等,賜紫服。張方平徃來秦、蜀,恭謁神御,旣而瞻禮希夷,推神仙者之云。蓋神本無方,道無不在。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漠然與合,謂至人由是後可以出死生而窮變化,至于一氣返復之元本,四象自然之體用,指玄理精,婉巳成章。彼九室下方,豈徒與麋鹿爲群,木石爲伍而巳哉?

先生紫胞緑絡,眉目偉異,方瞳粹音,九流百氏之學,咸徹視洞觀。先生之道,窈乎其深而不可窮,恍乎其變而不可測,固將乗雲氣,騎曰月,以遊乎四海之外,豈與眩竒怪,尚詭譎以欺世取譽者,同年而語哉?

种放以處士召見,拜諌官,眞宗待以殊禮,名動海内。後請歸終南山,恃恩驕倨甚。王嗣宗知長安,放至,通判以下群拜謁,放小俛,垂手接之而巳。嗣宗内不平。放召其姪出拜,嗣宗坐受之。放怒,嗣宗曰:曩者通判以下拜君,君扶之,此白丁耳。嗣宗狀元及第。名位不輕,胡爲不得坐受其拜?放曰:君以手搏得狀元,何足道也!嗣宗怒,遂上䟽言:放才識無以踰人,專飾詐巧盜虚名,陛下尊禮,擢爲顯官,恐天下竊笑,益長澆僞之風。且陛下召魏野,野閉門避匿,而放隂結權貴,以自薦逹,因扶擿言放隂事數條,上雖兩不問,待放之意寖衰。种放别業在終南山,後生徒學者甚衆。性頗嗜酒,躬耕種秫以自釀。所居有林泉之勝,殊爲幽絶。眞宗聞之,遣中使擕畫工圖之。開圖召輔臣觀焉,上歎賞之。其後甘棠魏野居,有幽致,帝以遣人圖之,故野有詩曰:穆脩。伯長汶陽人,後居蔡州,師圖南。脩少豪爽,性褊少合,多遊京洛間人。嘗書其詩句于禁中壁間。眞宗見之,深加歎賞,問侍臣曰:此爲誰詩?或以穆脩對。上曰:有文如是,公卿何不薦?丁𣈆公在側曰:此人行不及言。由是上不復問。蓋伯長與𣈆公有布衣舊,𣈆公頃赴夔漕,伯長猶未仕,相遇漢上。𣈆公意欲伯長先致其禮,伯長竟不一揖而去。𣈆公憾之,由是短於上前。後𣈆公貶朱崖,途道州,伯長詩曰:却訝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移量。可見其不相善也。伯長祥符二年梁固榜,登進士及第,調海州理椽,以忤通判,遂爲削籍,𨽾池州。其集中秋浦㑹遇詩,自叙其詳。後遇赦,署頴州文學參軍,故當時呼之曰穆參軍。老益貧,家有唐本韓、栁集,乃匃於親厚者,得金,募工鏤板,印數百帙,携入京師相國寺,設肆鬻之。伯長坐其傍,有儒生數輩至其肆,輙取閣,伯長奪取,怒視,謂曰:先輩能讀篇不失一字,當以一部爲贈,自是經年不售。學者方從事聲律,未知爲古文,伯長首爲之倡。其後尹源、子漸、洙、師魯兄弟始從之學古文,又傳其春秋學。

李之才,字挺之,青州人,倜儻不群,師事伯長。性嚴急,稍不如意,或至呵叱,挺之左右承順,如事父兄,略無倦意。登科任孟州司户。挺之坦率,不事儀矩,時太守范忠獻公,以此頗不恱,挺之自若也。後忠獻建節,移鎭延安,郡僚多送至境外,挺之但别於近郊,衆或讓之,挺之曰:異時送太守至如是,且情貴稱禮,范公實不我知,而出疆逺送,非情,豈敢不情事范公?未幾,忠獻謫守安陸,過洛,三城故吏無一人徃者,獨挺之徃省之,忠獻始稱歎,遂受知焉。邵堯夫子某云:挺之嘗爲共城令,屬衞州。時先君康節居祖毋喪,築室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衣䟽食,三年躬爨,以養先祖。挺之聞先君好學苦志,自造其廬,問先君曰:爲科舉進取之學耳。挺之曰:科舉之外有義理之學,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願受教。挺之曰:義理之外有物理之學,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願受教。挺之曰: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學,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願受教。於是先君傳其學。挺之後終殿中丞、簽書澤州判官廳公爭。澤人劉義叟,晩出其門,受曆法,以爲名士,易學,則惟先君得之也。

康節少時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旣學,力慕髙逺,謂先王之事爲可必致。及其學益老,德益邵,玩心髙明,觀於天地之運化,隂陽之消長,以達乎萬物之變,然後頽然其順,浩然其歸。在洛三十年,始至蓬。草環堵,不蔽風雨,躬爨以養其父母,居之裕如。講學於家,未甞強以語人,而就問者衆。郷里化之,逺近尊之。士人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廬。先生德氣粹然,與人言必依於仁義忠信,樂道人之善而未嘗及其惡,故賢者恱其德,不賢者服其化,所以厚風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先生之學,得之於李挺之,挺之得之於穆伯長,推其源流,逺有端緖,而先生淳一不雜,汪洋浩大,其所自得者多矣。

受命不起,以詩答郷人:平生不作皺眉事,天下應無切齒人。斷送落花安用雨,裝𣸸舊物豈須春。幸逢堯舜爲眞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監司無用苦開陳。

張師正年五十,齒巳踈揺。後十餘年,臣臠大胾,利若刀截。甞得藥方叙曰:元亨在天聖中登嶽頂,至明星舘故基下,得斷碑,髣髴有古文,乃治口齒烏髭藥方歌一首:猪牙皂及生薑,西國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蓮槐角子,細辛荷蒂剪荷葉心子也。要相當。青鹽等分同燒燬,研細將來使最良。揩齒牢牙髭𩯭黒,誰知世上有仙方。此希夷先生之方也。

處士魏野,字仲先,陜州人也。居于東郊,架草堂,有水竹之勝。好彈琴作詩,清苦多聞於時。前後郡守,皆所禮遇。上祀汾隂,過其廬,遥望魏野松下教鶴舞。眞宗曰:寡人須到此中。使報之。將近,魏野携琴引鶴,踰垣而去。駕至山庵,不遇,隨書於門曰:朕與寇準同來。後使人召之,辭疾不至。野以詩贄宼公曰:從前輔相皆頻出,獨在中書十五秋。泰嶽汾隂俱禮畢,這迴好伴。赤松遊公覽之,喜形於色,以酒茗藥物爲答。素編云:先公遺札,有公自寫此詩數本。旦得詩感悟,以疾屢辭攺柄,遂拜太尉、玉清昭應使。王文正遺事:魏野謂宼準曰:古功名蓋世,少有全者。因與詩曰:好去上天辭富貴,却來平地作神仙。公及貶,始悔不用野之言。温公集言:野之子名閑,亦不仕。皇祐中,賜清逸處士,號出歸田録

太華希夷。志卷下

End of book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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