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口義




天地定位,隂陽恊和,星辰順度,曰月昭明。寒暑應候,雨暘以時,山嶽靖謚,河海澄清,
草木蕃廡,魚幣咸若,家和户寧,衣食充足,
禮讓興行,教化修明,風俗敦摩,刑罰不用,
華夏歸仁,四夷賔服,邦國鞏周,宗社尊安。
景運隆長,本支萬世。正納十年十月十日。

道德眞經口義,彼一
發題:
老子姓李氏,名耳,字伯陽,以其耳漫無輪,故號曰聃,楚國苦縣人也。仕周爲藏室史。當周景王時,吾夫子年三十,甞問禮於聃,其言屢見於禮記,於夫子爲前一輩。語曰:述而不作,竊比於我老彭。太史公謂夫子所嚴事,亦非過與也。
及夫子没後百二十九年,有周太史儋,嘗見秦獻公,言離合之數。或曰儋即老子,非也。儋與聃同音,傳者訛云。周室旣衰,老子西遊,將出散關,關令尹喜知爲異人,强以著書,遂著上下篇五千餘言而去。
其上下篇之中,雖有章數,亦猶繫辭上下。然河上公分爲八十一章,乃曰:上經法天,天數竒,其章三十七;下經法地,地數偶,其章四十四。嚴遵又分爲七十二,曰:隂道八,陽道九,以八乗九,得七十二。上篇四十,下篇三十二,初非本旨,乃至逐章爲之名,皆非也。唐元宗攺定章句,以上篇言道,下篇言德,尤非也。
今傳本多有異同,或因一字而盡失其一章之意者,識眞愈難矣。大抵老子之書,其言皆借物以明道,或因時世習尚,就以諭之,而讀者未得其所以言,故晦翁以爲老子勞攘。西山謂其間有隂謀之言。蓋此書爲道家所宗,道家者流,過爲崇尚,其言易至於誕,旣不足以明其書,而吾儒又指以異端,幸其可非而非之,亦不復爲之參究。前後注解雖多,往往皆病於此。
獨頴濵起而明之,可謂得其近似,而文義語脉未能盡通,其閒窒礙亦不少。且謂其多與佛書合,此却不然。莊子宗老子者也,其言實異於老子,故其自序以生與死與爲主,具見天下扁,所以多合於佛書。若老子所謂無爲弓自化,不爭而善勝,皆不畔於吾書。其所異者,特矯世憤俗之辭,時有太過耳。
伊川曰:老氏谷神一章最佳。故文定曰:老氏五千言,如我無事,我好靜,我有三寳。皆至論也。朱文公亦曰:漢文帝、曹參,只得老子皮膚,王導、謝安何曽得老子妙處。又曰:伯夷微似老子。又曰:𣈆、宋人多說莊、老,未足盡莊、老實處。然則前輩諸儒亦未甞不與之,但以其借諭之語,皆爲指實言之,所以未免有所貶議也。
此從來一宗未了。欵案,若研究推尋,得其初意,眞所謂千載而下知其解者,旦暮遇之也。膚齋林希逸題
道德眞經口義卷之一
慮齋林希逸。
道可道章第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常無欲以觀其吵,常有欲。

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此章居一書之首,一書之大旨皆具於此。其意蓋以爲道本不容言,纔渉有言,皆是第二義。常者,不變不易之謂也。可道可名,則有變有易;不可道不可名,則無變無易。有仁義禮智之名,則仁者不可以爲義,禮者不可以爲智。有春夏秋冬之名,則春者不可以爲夏,秋者不可以爲冬,是則非常道,非常名矣。
天地之始,太極未分之時也。其在人心,則寂然不動之地。太極未分,則安有春夏秋冬之名?寂然不動,則安有仁義禮智之名?故曰無名天地之始。其謂之天地者,非專言天地也,所以爲此心之喻也。旣有隂陽之名,則千變萬化皆由此而出;旣有仁義之名,則千條萬端自此而始,故曰有名萬物之母。母者,言自此而生也。常無常有兩句,此老子教人究竟處。處。人世之間,件件是有,誰知此有自無而始?若以爲無,則又有所謂莽莽蕩蕩招殃禍之事。故學道者常於無時,就無上究竟,則見其所以生有者之妙;常於有時,就有上究竟,則見其自無而來之徼。徼,即禮記所謂竅於山川之竅也,言所自出也。此兩欲字有深意。欲者,要也,要如此究竟也。有與無雖爲兩者,雖有異名,其實同出。能常無常有以觀之,則皆謂之玄。玄者,造化之妙也。以此而觀,則老子之學,何甞專尚虚無?若專主於無,則不曰兩者同出矣,不曰同謂之玄矣。
玄之叉玄,衆妙之門。此即莊子所謂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但賛言其妙而巳,初無。别義。若曰一層上又有一届,則非其本旨。衆妙,即易所謂妙萬物者也。門,言其所自出也。此章人多只就天地上說,不知老子之意,正要就心上理㑹。如此兼看,方得此書之全意。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巳;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

髙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此章即有而不居之意。有美則有惡,有善則有不善,美而不知其美,善而不知其善,則無惡無不善矣。蓋天下之事,有有則有無,有難則有易,有長則有短,有髙則有下,有音則有聲,有前則有後。相生相成以下六句,皆喻上面美惡善不善之意。故聖人以無爲而爲,以不言而言,何甞以空寂爲事,何甞以多事爲畏,但成功而不居耳。如天地之生萬物,千變萬化,相尋不巳,何嘗辭其勞?萬物之生,盈於天地,而天地何甞以爲有,如爲春爲夏,爲生爲殺,造化何甞彼五恃之以爲能?故曰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其意只在於功成而不居,故以萬物作焉而不辭三句發明之。作,猶易曰坤作成物也。此即舜、禹有天下而不與之意。自古聖人皆然,何特老子。但老子說得太刻苦,所以近於異端。夫惟不居,是以不去。言有其有者不能有,而無其有者能有之。此八字最有味。書曰:有其善,喪厥善,便是此意。聲成文謂之音,故曰音聲相和。
不尚賢章第三。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盗。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虚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爲也。爲無爲,則無不治。
尚,矜也。我以賢爲矜尚,則必起天下之爭。禹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便是此意。我以寳貨爲貴,則人必皆有欲得之心,其弊將至於爲盗。此二句發下面可欲之意也。人惟不見其所可欲,則其心自定,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此八字最好。虚其心,無思慕也。實其腹,飽以食也。弱其志,不趨競也。强其骨,養其力也。言太古聖人,但使民飽於食而無他思慕,力皆壯而無所趨競,故其民純朴而無所知,無所欲,雖其間有機巧之心者,所知雖萌於心,而亦不敢有作爲也。聖人之治天下也如此,而聖人於世亦無所容心,其爲治也皆以無爲爲之,所以無不治也。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言聖人之教其民如此。使者,使其民也。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皆恐有以動其欲心也。動其欲亦不止此二事,但以二者言之耳。老子憤末世之紛紛,故思太古之無事,其言未免太過,所以不及吾聖人也。
道沖章第四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挫其。

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𠔃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沖,虚也。道體雖虚,而用之不窮,或盈或不盈,隨時而不定也。不曰盈不盈,而曰或不盈,纔有或字,則其意自見。此文法也。淵者,美也。似者,以疑辭賛美之也。萬物之宗,即莊子所謂大宗師也。言此道若有若無,苟非知道者不知之,故曰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言其磨礲而無圭角也。解其紛,言其處紛擾之中而秩然有條也。光而不露,故曰和其光;無塵而不自潔,故曰同其塵,此佛經所謂不垢不淨也。湛者,微茫而不可見也。若存若亡,似有而似無,故曰湛兮似若存,即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是也。吾不知誰之子者,亦設疑辭以美之也。象,似也。帝,天也。言其在於造物之始,故曰象帝之先。曰象、曰似,皆以其可見而不可見,可知而不可知,設此語以形容其妙也。天地不仁章第五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

爲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槖籥乎?虚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生物,仁也。天地雖生物而不以爲功,與物相忘也。養民,仁也。聖人雖養民而不以爲恩,與民相忘也。不仁,不有其仁也。芻狗巳用而棄之,相忘之喻也。三十八章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仁,猶不德也。莊子齊物曰:大仁不仁。天地曰:至德之世,相愛而不知以爲仁。亦是此意。芻狗之爲物,祭則用之,巳祭則棄之,喻其不著意而相忘爾。以精言之,則有所過者化之意。而說者以爲視民如草芥,則誤矣。大抵老、莊之學,喜爲驚世駭俗之言,故其語多有病。此章大旨不過曰天地無容心於生物,聖人無容心於養民。却如此下語,涉於竒怪,而讀者不精,遂有深弊。故曰:申、韓之慘刻,原於芻狗百姓之意,雖老子亦不容辭其責矣。籥者,槖之管也。槖籥用而風生焉,其體雖虚,而用之不屈,動則風生,愈出愈有。天地之間,其生萬物也亦然。槖籥之於風,何甞容心,天地之於生物,亦何甞容心,故以此喻之。沉用之則有風,不用則無,亦有過化之意。數,猶曰毎每也。守中,黙然,閉其喙也。意謂天地之道,不容以言盡,多言則每每至於自窮,不如黙然而忘言。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亦此意也。但聖人之語,粹而易明,此書則鼓舞出入,使人難曉。或者以爲戒人之多言,則與上意不貫矣。如此㸔得破,非惟一章之中首末貫串,語意明白,而其文簡妙髙古,亦豈易到哉?
谷神不死章第六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此章乃脩養一項功夫之所自出。老子之:

初意却不專爲修養也。精則實,神則虚,谷者,虚也。谷神者,虚中之神者也。言人之神自虚中而出,故常存而不死。玄逺而無極者也。牝,虚而不實者也。此二字只形容一箇虚字。天地亦自此而出,故曰根綿綿不巳不絕之意。若存者,若有若無也,用於虚無之中,故不勞而常存,即所謂虚而不屈,動而愈出是也。晦翁曰:至妙之理,有生生之意存焉。此語亦好,但其意亦近於養生之論。此章雖可以爲養生之用,而初意實彼一九不專主是也。
天長地久章第七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此章以天地喻聖人無容心之意。天地之生萬物,自然而然,無所容心,故千萬歲猶一日也。聖人之脩身,無容心於先後,無容心於内外,故莫之先而常存,是以其無私而能成其私也。此一私字,是就身上說來,非公私之私也。若以私爲公私之私,則不得謂之無容心矣。此語又是老子誘人爲善之意,及釋氏翻出來,則無此等語矣。故謂之眞空實有。眞空便是無私之意,實有便是能成其私之意。但說得來又髙似一層。
上善若水章第八: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所惡,故幾於道矣。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矣。此章又以水喻無容心之意。上善者,至善也,謂世間至善之理,與水一同。水之爲善,能利萬物,而何甞自以爲能順流而不逆。不爭也。就卑就濕,不以人之所惡爲惡也。以此觀水,則近於道矣。幾者,近也。居善地,言居之而安也。心善淵,言其定而靜也。與善仁,言其仁以及物也。言善信,言出口。皆實理也。政善治,以之正國,則必治也。事善能,以之處事,則無不能也。動善時,隨所動而皆得其時也。此七句皆言有道之士,其彼十善如此,而不自以爲能,故於天下無所爭,而亦無尤怨之者,此即汝惟不爭,天下莫與汝爭能也。解者多以此爲水之小善七,故其說多牽强,非老子之本旨。
持而盈之章第九: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此章只言進不如退,故以持盈揣銳爲喻。器之盈者必溢,持之則難,不如不盈之易。持已者,勿盈之意也。揣,治也。銳,銛也。治器而至於極銛極銳,無有不折。不若不銳者可以長保。富而至於金玉滿堂,必不能長保;居王公之位,而至於驕盈,必遺其咎。故欲全其功、保其名者,必知早退,乃爲天道。功成名遂,是隨其大小而能自全者,故曰成曰遂。若不知自足,則何時爲成耶?何時爲遂耶?此四字須子細㸔。
載營魄章第十: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爲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營,魂也,神也。魄,精也、氣也。此三字,老子之深意。載,猶車載物也。安一載字在上,而置營魄二字於下,如謎語然。魄以載營則爲。衆人營以載魄,則爲聖人,合而言之,則營魄爲一,離而言之,則魂魄爲二。抱者,合也。其意蓋曰:能合而一之,使無離乎?將離而二之乎?故曰抱一能無離乎?此六字意亦甚隱,正要人自參自悟也。嬰兒未有聞見,則其氣專致者極也。柔,衆順也。能如嬰兒專氣致柔,則能抱一矣,故曰能如嬰兒乎。此老子設問之語也,蓋曰人能如此乎。此下數句皆然。蕩滌瑕垢,而觀覽玄冥,則必有分别之心。無疵者,無分别也。雖蕩滌瑕垢,而有不垢不淨之心,則能抱一矣。有愛民治國之功,而有無爲而爲之心,則能抱一矣。隂陽闔闢,有雌雄交感之理,而無雌雄交感之心,則能抱一矣。天門,即天地間自然之理也。此亦借造物以爲喻。縁此等語,遂流入修養家,或有因是而爲邪說者,誤世多矣。明白四達,無所不通也,而以無知爲知,則抱一矣。生之畜之,言造化之間生養萬物也。造物何甞視之以爲有,何甞恃之以爲能?雖爲萬物之長,而何甞有宰制萬物之心?如此而後謂之玄妙之德。此章之意,大抵主於無爲而爲,自然而然,無爲自然,則其心常虚,故以神盼愧,而不以魄載神,此聖人之事。以魄載神,則著迹矣。老子一書,大抵只是能實而虚,能有而無,則爲至道。縱說横說,不過此理。
三十輻章第十一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爲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戸牖以爲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
轂,車中之容軸者也。輻,輪之股也。轂惟虚中,故可以行車。埏埴,陶者之器也,虚而員。故可以成器。戸牖,室中之通明處也。此三者皆是譬喻虚者之爲用,故曰有之以爲利,無之以爲用。車、器、室皆實有之利也,而其所以爲車、爲室、爲器,皆虚中之用。以此形容一無字,可謂竒筆。
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𠁊,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資,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
目盲,謂能惑視也。耳聾,謂能惑聽也。口。𠁊,失正味也。心發狂,不定也。行妨,謂妨害德彼行也。此五者皆務外而失内。腹,内也,目外也。聖人務内不務外,故去彼而取此。彼,上五者也。此,道也。老子諸章結語多精絶務外,亦不特此五事,舉其凡可以類推。
寵辱章第十三: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寵爲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爲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爲天下,乃可以託於天下。
若,而也。寵辱不足驚,而人驚之;身爲大患,而人貴之。先提起兩句,下面却解何謂者,不足言也。寵辱一也,本不足言,而人以辱爲下,自萌好惡之心,故得之失之,皆能驚動其心。此即患得患失之意。身者,我之累也,無身則無累矣,而人反以爲貴,是不知其眞身之身也。知其眞身之可貴,知其眞身之可愛,雖得天下,不足以易之。人能如此,則可以寄託於天下之上矣。寄託二字,便有天下不與之意。此章兩何謂,自有兩意,乃古文之妙處。
視之不見章第十四: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𠔃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此章形容道之無迹。夷,平也。希、微,不可見之意。三字初無分别,皆形容道之不可見、不可聞、不可得耳。搏,執也。三者,希、夷、微也。三者之名,不可致詰,言不可分别也。故混而一者,言皆道也。此兩句是老子自解上三句,老子自曰不可致詰,而解者猶以希、夷、微分别之,㸔其語脉不破,故有此拘泥耳。不皦,不明也。不昧,不暗也。上下,俯仰也。上下二字亦不可拘,但言此道不明不暗,上下求之,皆不可見耳。繩繩,多也。多而不可名,其終皆歸於無物,故爲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所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亦惚恍耳。迎之而不見其首,無始也。隨之而不見其後,無終也。執古之道,言其初自無而出也。以其初之無而御今之有,則可以知古始之所謂道者矣。紀,綱紀也。道紀,猶曰人紀,猶曰王道之綱也。
古之善爲士章第十五。
古之善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强爲之容。豫兮若冬渉川,猶兮若畏四隣。儼若客,渙若氷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彼十能安以久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是以能敞不新成。
此章形容有道之士,通於玄微妙,可謂深於道矣,而無所容其識知。惟其中心之虚,不知不識,故其容之見外者皆出於無心。故曰强爲之容。豫兮以下,乃是形容有道者之容,自是精到冬渉川,難渉之意也。豫,容與之與也,遲回之意也。猶,夷猶也,若人之畏四隣而不敢有爲也。客者,不自由之意。儼,凝定也。渙,舒散也。若氷之將釋,似散而未散也。敦,厚也。樸,渾然之意也。曠,達也。谷,虚也。渾兮其若濁,澄之而不清,撓之而不濁也。於濁之中而持之以靜,則徐而自清,安不動也。安之而久,徐徐而動,故曰徐生。孰能者,言孰能若此乎?徐,優游之意也。此兩句只是不清不濁,不動不靜,濁中有清,動中有靜耳。不欲盈者,虚也。敝,故也。保此道者,其中常虚,則但見故而不新。此便是首章所謂常道處。敝而不新,則千載如一曰:矣。能如此,而後爲道之大成,是以能
敝不新是一句,成是一句。
致虚極章第十六
致虚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致虚,致知之致也。學道至於虚,虚而至於極,則其守靜也篤矣。篤,固也。能虚能靜,則於萬物之並作而觀其復焉。作,生也。復,歸根復命之時也。此便是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芸芸,猶紛紛也。物之生也,雖芸芸之多,而其終也各歸其根。旣歸根矣,則是動極而靜之時,此是本然之理,於此始復,故曰復命。得至復命處,乃是常久而不易者。能知常久而不易之道,方謂之明。此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意。人惟不知此常久不易之道,故有妄想妄動,皆失道之凶也。知常則其心與天地同大,何物不容?旣能容矣,則何事不公?王天下者,即此公道是也。以公道而王,則與天同矣。天即道也,故曰王乃天,天乃道。久,常也。人能得此常道,則終其身無非道也,又何殆乎?自天子以至庶人皆然。
太上章第十七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信不足,焉有不信,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曰我自然。
太上,言上古之世也。下,天下也。上古之時,天下之人但知有君而巳,而皆相忘於道化之中。及其後也,民之於君,始有親譽之意,又其後也,始有畏懼之意;又其後也,始有玩侮之意。此言世道愈降愈下矣,上德旣衰,誠信之道有所不足,故天下之人始有不信之心。此商人作誓,民始叛,周人作㑹,民始疑之意。民旣不信矣,而爲治者猶安然以言語爲貴,故有號令教詔之事,豈不愈重民之疑乎?猶,夷猶也。猶兮,乃安然之意。太上之時,功旣成矣,事旣遂矣,天下之人隂受其賜,而不自知,皆曰我自然如此,所謂帝力於我何加是也。旣謂貴言之非,而以此一句結之,是傷今而思古也。
大道廢章第十八。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大道行,則仁義在其中。仁義之名立,道漸。

漓矣。故曰大道廢,有仁義。譬如智慧曰:出,而後天下之詐僞生;六親不和,而後有孝慈之名;國家昏亂之時,而後有忠臣之名。此三句皆是譬喻,以發明上一句也。
絕聖棄智章第十九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絶仁棄義,民復孝慈;絶巧棄利,盗賊無有此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聖知之名出,而後天下之害生,不若絶之棄之,而天下自利。仁義之名出,而後有孝不孝、慈不慈分别之論,不若絕而去之,與道相忘,則人皆歸於孝慈之中,而無所分别也。巧利作而後盗賊起,不若絕而棄之,即所謂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盗也。聖、知、仁、義、巧、利三者,皆世道,曰趨於文,故有此名。以知道者觀之,是文也,反不足以治天下,不若屬民而使之見素抱樸,少私寡欲,而天下自無事矣。令,使也。屬,猶周禮屬民讀法之屬也。此意蓋謂文治愈勝,世道愈薄,不若還淳反樸,如上古之時也。此亦一時憤世之言。
絶學無憂章第二十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衆人熈熈,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若嬰兒之未孩。乗乗兮若無所歸。衆人皆有餘,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似無所止。衆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
爲道日損,爲學曰:益。此等字義,不可與儒書同論,學則離道矣。絶學而歸之無,則無憂矣。唯、阿,皆諾也。人之學者,以善爲勝惡。是猶曰唯勝阿也,不若併善之名無之。此即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之意。雖然,古之知道者,雖以善惡皆不可爲,而何甞無所畏?凡人之所畏者,我未甞不畏之。若皆以爲不足畏,則其爲荒亂何所窮極?荒亂也。未央,無窮極也。禪家曰:豁達空,撥因果,便是人之所畏而不畏也。莽莽蕩蕩招殃禍,便是荒兮其未央哉。衆人之樂於世味也,如享太牢,如登春臺,而我獨甘守淡泊,百念不形,如嬰兒未孩之時,乗乗然無所歸止。兆,形也,萌也。此心不萌不動,故曰未兆。嬰,方生也。孩,稍長也。嬰兒之心,全無知識,乗乗若動,不動之意。無所歸,不著迹也。此我之所以異於衆人也。衆人皆有求贏餘之心,而我獨若遺棄之,我豈愚而如此沌沌然乎?沌沌,渾沌,無知之貌。此意蓋謂我之爲道,以不足爲樂,而無有餘之心,非我愚而汝智也。昏昏悶悶,即沌沌是也。俗人昭昭察察,而我獨昏昏悶悶,此其所以異於人也。其心淡泊,如乗舟大海之中,風飂然而無所止宿,此即乗乗若無歸之意也。有以,有爲也。衆人皆有爲,而我甘於不求,故若頑若鄙,我豈眞頑鄙哉?我之所以異於人者,味於道而巳。有名,萬物之母,母即道也。食,味也。貴求食於母,言以求味於道爲貴也。
道德眞經口義卷之一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