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五

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巳;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巳。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髙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考異:故有無至相隨,一作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髙下之相傾,音聲之相和,前後之相隨,萬物作焉而不辭。一無焉字。一作萬物作焉而不爲始,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弗一作不,一無而字。是以不去,一作不處。

河上公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自揚巳美,便顯彰也,斯惡巳,有危亡也。皆知善之爲善,有功名也。斯不善巳,人所爭也。故有無相生,見有而爲無也。難易相成,見難而爲易也。長短相形,見短而爲長也。髙下相傾,見髙而爲下也。音聲相和,上唱下必和也;前後相隨,上行下必傾也。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以道治也;行不言之教,以身師導之也。萬物作焉,各動也。而不辭,不辭謝而逆止。生而不有,元氣生萬物而不有,爲而不恃,道所施爲,不恃望其報也。功成而弗居,功成事就,退避不居其位。夫惟弗居。夫惟功成,不居其位,是以不去。福德常在,不去其身也。此言不行不可隨,不言不可知矣。上六句有髙下長短,君開一源,下生百端,百端之變,無不動亂。

王輔嗣曰:天下皆知至前後相隨。美者,人心之所進樂也;惡者,人心之所惡疾也。美惡猶喜怒也,善不善猶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門,故不可得偏也。此六者皆陳自然,不可徧舉之明數。是以至之事然巳足,爲則敗也。行不言之教,至爲而不恃,智慧自備,爲則僞也。功成而弗居,因物而用功,彼成故不居也。夫惟至不去,使功在已,則功不可乆也。

唐明皇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美,善者生。於欲心,心苟所欲,雖惡而美善矣,故云皆知巳之所美爲美,所善爲善。羙善無主,但是忘情。皆由對執有無,分别難易,神竒臭腐,以相傾奪。大聖較量,深知虚妄,故云惡巳。則䟽天下者,舉大凡言,凡在天覆之下也。美者,心所甘美也;善者,身所履行也。言天下之人,皆知已心所甘美者爲美,已身所履行者爲善。故論甘則忌辛,好丹則非素,共相傾奪,竟起是非。皆由興動於欲心,所以遞成乎美惡。聖人知美惡無主,但是妄情,妄則不常,故云惡巳。巳,語助也。注云神竒臭腐,莊子云:所美爲神竒,所惡爲臭腐是也。

故有無相生,䟽此明有無性空也。夫有不有因無而有,凡俗則以無生有;無不有而無,凡俗則以有生無,故云相生。而有無對法,本不相生,相生之名,由妄執起,亦如美惡非性,生是皆空,故聖人將欲究其迷滯,是以歷言六者之惑。

難易相成。疏此明難易法空也。此以難故彼成易,此以易故彼成難。亦如工者易於本而難於陶,甄,匠易於填而難於木,故云難易相成。若同其所難則無易,同其所易則無難,難易無實,妄生名稱。是法空,故能了之者,巧拙兩忘,則難易名息,亦如美惡無定故也。

長短相形,䟽此明長短相空也。以長故形短,以短故形長,故云長短相形。亦如鳬脛非短,以鶴之長,故續之則憂;鶴脛非長,因鳬之短,故斷之則悲。見長短相形,猶如美惡,旣無定體,是皆妄生,形相旣空,名亦空,故特未定也。

髙下相傾則䟽此名髙下名空也。髙下兩名互相傾。奪,故稱髙必因於下,又有髙之者;稱下必因於髙,又有下之者。又髙則所髙非髙,又下則所下非下。如彼代間,凡諸名位,遞爲臣妾,亦復無常,是皆空故,故無定位。

音聲相和。䟽此名和合空也。五音相和成曲者,誰緫衆聲,則能度曲。如代間法,皆和合成,即體非眞,是皆空故。将欲定其美惡,豈云達觀之談,

前後相隨。䟽此明三時空也。曰:夜相代,代故以新,如彼投足,孰爲前後?則前後之稱,由相隨立名,名由妄立,詐識其神。過去、未來,及以見在,三時空故,旋旋遷攺,亦美惡無定名也。六者相違,遞爲名稱,亦如美惡非性生,是由妄情有此多故。

是以聖人至之教。無爲之事,無事也,寄以事名,故云處。不言之教,忘言也,寄以教名,故云行也。䟽是以者,說下明上也。夫飾智詐者,雖拱黙,非無爲也;任眞素者,雖終曰:指揮,而未始不晏然矣。故聖人知諸法性空無矜執,則理天下者,當絶浮僞,任用純德,百姓化之,各安其分,安分則不擾,豈非無爲之事乎?言出於巳,皆因天下之心,則終日言未甞言,豈非不言之教耶?

萬物作焉,而不辭,令萬物各自得其動作,而不辭謝於聖人。䟽作,猶動作也。辭,謂辭謝也。言聖人善化,無事無爲,百姓不知爰遊爰豫,各得其動作,而不辭謝於聖人。故擊壤鼓腹而忘帝力,人忘聖功也。生而不有至不居。令物各遂其性,不爲巳有,各得所爲,而不負慎。如此大平之功成矣。猶當曰:愼一,不敢寧居。䟽令物各得成全其生理,聖人不以爲巳有,令物各得其營爲,聖人不恃爲巳功,如此太平之功弘濟逺,猶宜慎終如始,不敢寧居,此聖人自忘其功也。云曰:慎一,尚書文也。夫惟不居,是以不去。夫惟不敢寧居而増修其德者,則忘功而功存,故勿居而不去。䟽彼聖人者,稠直如髮,慎終如始,本末不衰,未甞寧居而逸豫,是以新其盛德,忘功而功不去,光宅而天下安,故云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杜光庭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至斯不善巳。天下之人,知道者稀,常俗者衆,知修身者寡,徇物者多,皆知美善爲是而莫能爲;皆知不善與惡爲非,而莫能革,故聖人歎之,故云惡巳不善巳。夫戴仁仗義,抱道守謙,忠孝君親,友悌骨肉,非美善之行也,皆知之矣,而不能爲;反於此者,乃不善之行也,皆知之矣,而不能革,況於修無爲之道乎?故可歎也。

妄者,非眞實之義也。因境起念,隨物生情,不守道循常,即爲妄矣。神竒臭腐者,莊子知北遊篇:黄帝謂知曰: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爲神竒,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竒,神竒復化爲臭腐,故曰通天地一氣耳,聖人貴一也。此明神竒臭腐,物之偏性。百氏殊學,九流異門,遞執是非,互生臧否。理身理國,能無爲任物,一以貫之,臭腐神竒,然無二矣。故有無相生。老君歎彼常徒迷正道,妄生對執,滯此幻情,故明此義,以袪其執。執者,著也。執有即斥無,執無則斥有;執難則斥易,執易則斥難,執短即斥長,執長即斥短,執髙即斥下,執下即斥髙,執後即斥前,執前即斥後。有此執故,皆非究竟。故經云執者失之,但無偏執,自契中道,便入玄妙正觀之門。

難易相成,夫難因於易,非易無以知其難;夫易因於難,非難無以彰其易。循𤨔𠋣伏,遞爲之用,審而明之,於難無滯,於易無執,即可以語其齊物,通乎中道矣。工者,巧技之稱也;陶者,和土爲器也。各擅其伎則爲易,更而使之,則爲難也。

長短相形,夫物之形也,有短長之相;夫事之興也,有難易之法;化之起也,有有無之變,俱然也。若拘常俗之見,則長者不得不長,短者不得不短,有無難易,在兹乎!滯之則爲執,通之則爲道,惟有道者能無滯爾。鳬鶴之喻,亦莊子駢拇篇之辭也,謂各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損益也。此斥世人不任然之旨也。

下相傾,夫髙下之設,名形勢位、性智才業,萬殊之中,皆有髙下,則不獨拘於名位也。但髙忘其髙,下忘其下,各安其分,守以天常,則無傾奪之事矣。臣者,男子之卑稱,妾者,女子之卑稱。卑伏於人,故稱臣妾。䟽指名位之說,蓋以廣戒群情也。言尊卑之道,各安其分,不相傾奪,則保其始終。若棄卑而慕其尊名,厭下而圖其髙位,不安素分,禍敗隨之。故經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乆,可不戒哉!

音聲相和,夫天地噫氣,而衆籟作焉;律吕和合,而衆樂生焉。聲之作也,美惡隨之,故有安樂、怨怒、哀思、惉懘之别也。然此别者,人事强而隨之,政化因而應之,於逹觀之士,忘其善惡矣。隨變責實,謂之妄情;美惡都忘,方爲逹道。逹道之士,雖天地之大,萬物之殷,猶無有也。樂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心感於物而形

於聲,聲相應,故成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故哀心感者,其聲應以殺;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愛心感者,其聲和

以柔。是以先王慎其所以感,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心,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音聲之道,與政通矣。宫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徴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怨懘之音也。理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宫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其官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遞相凌,謂之慢。鄭、衞者,亂世之音,比於慢;桑間濮上者,亡國之音,其政散,其民流。

夫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也;知音不知樂者,衆庶也。唯君子能知樂。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不知聲者,不可以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者,幾於禮矣。子夏對魏文侯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趣數煩志;齊音傲僻驕志。四者害於德,非正聲也。春秋晏子對齊景公曰:先王之濟五味,以和五聲,以平其心,以成其政。聲亦如味矣。

一曰氣,須氣以動也。伐紂所製也。自午及子,製七爲七音。八風,八方之風也。東方曰明庶,東南曰清明,南曰景風,西南曰涼風,西方曰閶闔,北方曰廣莫,西北曰不周,東北曰融風也。九歌者,六府、三事、九功之歌也。清濁、小大、短長。二曰體舞,象文、武也。三曰類風,雅、頌也。四曰物,以四方之物成器也。五聲者,宫、商、角。徴,羽也。六律者,黄鍾、大簇、姑洗、蕤賔、夷則、無射也。六吕者,夾鍾、林鍾、仲吕、應鍾、南吕、大吕也。律主於陽,吕主於隂也。

七音,武王疾徐哀樂、剛柔、遲速、髙下,出入周流,以相成也,以相濟也。君子聽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而後幾於道矣。舜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夔始製樂以賜諸侯。理國之道,以音而知理亂。故吳公子季札歷聽三代古今之樂,而知其興廢也。修身之士,𨳲視返聽,以聽無聲,然後可與言道矣。

前後相隨,前後之别,生於變動也。不變不動,誰後誰先?旣有相隨,乃分前後。逹觀之士,泯爾都忘,世間之法,彰其别耳。投足者,舉步之謂也。歩之舉也,孰後孰初?明於此者,乃絶前後之竟矣。老君傷憫世俗,流蕩不還,爭起妄情,忘其中道,歷指六事,以化愚迷耳。

夫中道者,非隂非陽,無偏名也。處天地之間,傲然自放,所遇而安,了無功名,而反乎道本。雖堯桀之殊,生死之變,是非之别,壽夭之異,榮賤之隔,哀樂之感動,古今之遞代,皆忘之也。不知堯桀之殊,忘美惡也;不知死生之變,忘有無也;不知是非之别,忘難易也;不知壽夭之異,忘長短也;不知榮賤之隔,忘髙下也;不知哀樂之感動,忘音聲也;不知古今之遞代,忘前後也。

處乎無是之郷,立乎不疾之途,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以德,偶而應之以道也。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此了。乎中道之士,忘前後之别,忘變動之機矣。是以聖人至之教。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曰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謂之聖。人也。略而言之,凡有五種:第一、得道之聖,太上老君、諸天大聖是也。第二、有天下之位,兼得神仙之聖,伏羲、黄帝、顓頊、少昊、堯、舜是也。第三,有天下之位,而無得仙之聖,殷湯、文、武是也,皆廓清六合,不言昇天矣。第四、博贍之聖,無天下之位者,周公、孔子制作禮樂,垂範百王,而無九五之位,而皆具天地合德之美也。第五、有獨長之聖,而無博贍之名,亦不具上衆美者,謂伯牙、師文爲鼓琴之聖,子卿綏明能綦之聖,鍾期、延州知音之聖,韓娥、秦清謳歌之聖,龔叔文摯智洞之聖,離朱、師曠視聽之聖,張芝、鍾繇草書之聖。

今經中明者,指言理天下之聖也。理天下之聖,垂衣裳,恭已南面而巳矣,何爲哉?所謂處無爲之事也。原天地之美,逹萬物之理,順四時之行,君無爲於上,物化於下,可謂行不言之教也。理國如此,則人安其居,樂其俗,與道合矣。萬物作焉而不辭,聖人之於萬物也,萬物自古而固存,豈待爲之而後存哉?物自得其生盲動作也。爰遊爰豫,太玄經之詞。言上旣無爲,其下遂故閒暇也。擊壤者,壤,土也。莊子馬蹄篇云:赫胥氏之時,民含哺而嬉,鼓腹而遊也。不知帝力者,王充論衡曰:堯之爲君,蕩蕩乎,人無得而名。有年五十者,擊壤於路,鼓腹而歌曰: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出而作,入而息,帝何力於我扎。衆庶之忘聖功也,

生而至不居。夫聖人處物,不傷於物,物遂其生,物遂其生,聖人不有之,而恃其功,任然也。處至順也。夫功者,王功曰勲,輔成王業,若周公也,國功曰功。保全國家,若伊尹也。民功曰庸,施法於民,若后稷也。事功曰勞,以勞定國,若夏禹也。理功曰績,制法成理,若咎繇也。戰功曰多,尅敵出竒,若韓信也。生成萬物者,玄功也,其功深逺,曰玄也。功成而不居,所以全無爲之功也。愼一巳,具䟽解。言聖人有及物之功,不恃,惟恐失其所,以隳其功,故曰加愼,不敢寧息爾。寧,安也。慎,謹也。

聖人無爲,其功廣大,物遂其性,不失其宜。天清於上,地寧於下,四海平一,泰然而寧,是太平之謂也。夫惟至不去。夫惟者,發句之語也,謂上不有不居之事也。夫聖人威加四海而不爲有,澤被萬物而不爲惠,功格天下而不爲巳,德冠四時而不爲主。忘懷於至道,合志於虚無,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害,天下樂推而人不厭,故其志不去矣。

王者不妄於喜怒,則刑賞不濫,金革不起矣;不妄於求取,則賦歛不厚,供億不繁矣。不妄於愛惡,則用捨必當,賢不肖别矣。不妄於近侍,則左右前後皆正人矣;不妄於土地,則兵革不出,士卒不勞矣;不妄於萬姓,則天下安矣。物得其分,不恃其功,無爲不恃之利,信哉博矣!

稠直如髪,詩小雅都人士篇之詞也。言情性宻緻,操行正直,如髮之本末,無隆殺也。

道君曰: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巳。道無異相,孰爲美惡?性本一致,孰爲善否?有美也,惡爲之對,故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巳。有善也,不善爲之對,故曰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巳。世之所美者爲神竒,所惡者爲臭腐,神竒復化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竒。則美與惡奚辨?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則善與不善奚擇?聖人體眞無而常有,即妙用而常無,美惡善否,蓋將簡之而不得,尚何惡與不善之能累哉?故有無相生,至前後相隨。太易未判,萬象同體,兩儀旣生,物物爲對。此六對者,群變所交,百慮所生,殊塗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不能出者也。無動而生有,有復歸無,故曰有無之相生。有涉險之難,則知行地之易,故曰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若尺寸是也;髙下之相形,傾若山澤是也。聲舉而響應,故曰聲音之相和;形合而影從,故曰前後之相隨。隂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造而有,倐化而無。其難也,若有爲以經世,其易也若無爲以適巳。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天之髙,地之自下,鼓宫而宫動,鼓角而角應,春先而夏從,長先而少從。對待之境,雖皆道所寓,而去道也逺矣。

是以聖人至之教,處無爲之事,莊子所謂無爲而用天下也;行不言之教,易所謂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也。爲則有成虧,言則有當愆,曽未免乎累,豈聖人所以獨立乎萬物之上,化萬物而物之所不能累歟?萬物作焉而不辭至不去。萬物並作,隨感而應,若鑑對形,妍醜畢現,若谷應聲,美惡皆赴,無所辭也。故曰萬物作而不辭。自生色,各極其髙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故曰生而不有。整萬物而不爲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覆載天地,彫刻衆形而不爲巧,故曰爲而不恃。

四時之運,功成者去,天之道也。聖人體之,故功蓋天下而似不。巳認而有之,亦巳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則有去,古今是也。在巳無居,物莫能遷,適來時也,適去順也,何加損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王介甫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夫美者惡之對,善者不善之反,此物理之常,惟聖人乃無對於萬物,非聖人之所爲,皆有對矣。故有無相生,至相隨,有之與無,難之與易,髙之與下,音之與聲,前之與後,是皆不免有所對。唯能兼忘此六者,則可以入神,入神則無對於天地之間矣。字說無從大,緤從亡。蓋大菻者,有之極也,有極則復此於無者矣。老子曰:有無之相生,是以聖人至之教。聖人觀有之有對,於是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聖人未甞不爲也,蓋爲出於不爲;聖人未甞不言也,蓋言出於不言。生而不有,至,功成不居,生之而不有其生,爲之而不恃其爲,功成而不居其功。此三者皆出於無我。惟其無我,然後不失巳,非惟不失已,而又不失人。不知無我而常至於有我,則不惟失巳,非惟不失已,而又不失人。功成則居,居則與去爲對,聖人不居上之三者,然後道之常在於我而不去也。

蘇頼濵曰:天下皆知至前後相隨。天下以形名言美惡,其所謂美且善者,豈信美且善哉?彼不知有無、難易、長短、髙下、聲音前後之相生相奪,皆非其正也,方且以爲長,而有長於我者臨之,斯則短矣。方且自以爲前,而有前於我者先之,斯則後矣。苟從其所美而信之,則失之逺矣。是以聖人至之教。當事而爲,無爲之之心者;當教而言,無言之之意者。夫是以岀於長短之度。離於先後之數,非美非惡,非善非不善,而天下何足以知之?萬物作焉至不居。萬物爲我作,而我無所辭,我生之爲之,而未甞有,未甞恃,至於成功,亦未甞以居也。此則無爲不言之教,其爲美且善也,豈復有惡與不善繼之哉?夫惟至不去,聖人居於貧賤而無貧賤之憂,居於冨貴而無冨貴之累,此所謂不居也。我且不居,彼尚何從去哉?此則居之至也。

吕吉甫曰: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巳。天下皆知美之爲美,善之爲善而欲之知惡與不善而惡之。然自道言之,則雖美與善皆離乎道矣。自出於道言之,則雖惡與不善,皆非道之外也。由是觀之,則美斯惡,善斯不善,豈虚言哉!故有無相生至相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是之謂有無之相生。難事作於易,而易亦由難之,故無難,是之謂難易之相成。有鶴脛之長,而後知有鳬脛之短;有鳬脛之短,而後知有鶴脛之長,是之謂長短之相形。以髙爲是,則百谷爲川瀆之源,則髙有以傾乎下;以下爲是,則川瀆爲百谷之歸,則下有以傾乎髙,是之謂髙下之相傾。黄鍾爲君,則餘律和之,餘律爲君,則黄鍾和之,是之謂音聲之相和。秋冬而望春夏,則春夏前而秋冬後;春夏而望秋冬,則秋冬前而春夏後,是之謂前後之相隨。是以聖人至之教,聖人處無爲之事,無爲也,無事則無心;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爲心,行不言之教,無言也。無言則言出於不言。雖事不渉爲之之迹,雖教不發言之之意。故事濟而教行,萬物作焉。而不辭,至不居。功名雖髙,豈有無滿之累乎?將使人反常復朴,與天地爲徒,與造化爲友也。夫惟至不去不居,則去爲對,此道之常在我,豈有遷去哉?

陸農師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美至於無美者,天下之眞美也;善至於無善者,天下之眞善也。眞美斯離,天下皆知美之爲美;眞善斯散,天下皆知善之爲善。故有無相生,至相隨。有無者以言乎其道,難易者以言乎其德,長短者以言乎其體,髙下者以

言乎其位,聲音者以言乎其交感,前後者以言乎其始終。此勢之然也,是以聖人至之教。夫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者,將以使人㝠於眞善,混於冥美,復歸于朴,而與天地與造化爲友者矣。萬物作焉而

不辭,至不去。萬物之息,與之入而不逆;萬物之作,與之出而不辭。

王元澤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道本無物,物有妄情相分别,此溺於轉徙之流而不能出故耳。然溺而不出者,不由厭離而樂着,所以惡不善也。故惡與不善,美善之隨也。當其美善之時,蓋巳惡且不善矣,俟其隨而後悟,則亦悟之晩也。雖然,至人所謂美善,未離乎惡與不善,而惡與不善未甞離乎美善也。天下之愚,不足與此,故所謂美善常惡與不善也。

新說此言美惡善不善相逐而妄者溺於美善,不如有惡與不善也。唯聖人超然逺覽,知美之有惡,善之有不善,未甞有所溺也,故有無相生,至相隨。離道而我,我則有彼,彼我旣分,觸類爲二矣。此六對者,物之所以不齊,而喜怒哀樂、生死之變,更出迭入而不能。止者也。凡此皆不㝠夫隂陽之本,而隨其末流,自性分别,執一廢百,以妄爲常故耳。此篇第二與莊子齊物論相似,篇有叙篇,可以理推。

是以聖人至之教。聖人無心,以百姓心爲心,雖事而未甞涉爲之之迹,雖教而未甞發言之之意,故事以之濟,教以之行,而吾寂然未始有言爲之累,而天下亦因得以反常而復朴也。夫惟無累,故雖寄形隂陽之間,而造化不能移,彼六對者惡能擾之哉?

萬物作而不辭,萬物並作,聖人各盡其性而無所辭,以吾心寂然無去取故也。苟懷去取之慮,則物之萬態美惡多矣,烏能不辭哉?生而至不居,有我則居,居則遷矣。夫惟至不去,形名巳降,莫不代謝;惟道無體,物莫能遷。聖人體道,故充塞無外而未嘗有物,應接萬變而未甞有心。如是,則豈以適然之事,攬以爲功,而固有之哉?

夫然後離六對之境,絶美惡之名,越生死流,處常住法也。持此心以渉世,則功名雖髙,豈有亢滿之累乎?

劉仲平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天下皆知吾美之爲美,則美不足,其終也反謂惡而巳矣。天下皆知吾善之爲善,則善不足,其終也反謂不善而巳矣。是以聖人至之教。惟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使天下不知吾有善與美之所以然者,此其道教人而不去也。夫惟至不去,夫惟不居,是以不去者,言與爲成,故此舉斷以不居也。不去,謂處六對之間,爲獨立也哉。民宜無知,旣以流於六對,而於六者又絶而去之,不以事教爲應,則民何頼乎?唯不居功,則雖。不去之,其善救大矣。莊子曰:因萬物而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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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巨濟曰:天下皆知至不善巳。妙名立,則美善生矣;徼名立,則惡不善生矣;美名立,則惡生矣,善名立,則不善生矣。皆道之失也。善惡之性雖立,而名名字字,未始有極也。俗學不能知,然而知所好,方以爲美也,而惡因之;以爲善也,而不善因之。聖人雖不能絶於善惡,亦不能離善惡而獨立,然能以美爲惡,以善爲不善,亦能以惡爲美,以不善爲善。

莊子曰:所美者爲神竒,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爲神竒,神竒復爲臭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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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有無相生至相隨,得鹿者俄失之,失馬者俄得之,得失無端,相生之類也。水者不車,陸者不舟,巧拙無端,相成之端,相成之類也。冥靈朝菌,壽夭無端,相形之類也;王公乞人,貴賤無端,相傾之類也。夢飮酒者,旦而哭泣,哀樂無端,相和之類也。嬰孩少壯,老耄死亡,無端相隨之類也。

此六對者,皆因於善惡爲名字,言未知有極者也。惟見曉於𡨋𡨋之中,則能知之,知之則齊之。是以聖人至之教,善惡旣分,則有六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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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宜無知,則其爲貴大矣。同民患者,於是有事,又有教焉。逺爲之而事成者,無爲之事也;近言之而教行者,不善之教也。有事有教,特以救俗而巳,反與之同流,將爲六對者之所浮沉,尚何以爲貴乎?

莊子曰:至言去言,至爲去爲。萬物作而不辭,此申不言之義。委萬物於造而不能說,故曰作而不辭。旣作則生,旣生則教行焉。爲舉之以無我,故曰生而不有。以辭屬言者,蓋令萬物則口不能無費者也。夫惟至不去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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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恃,功成不居者,此申不爲之。有爲則事成,有事則功成,侍爲於前,則功居於後矣。

劉驥曰:天下皆知美之爲美,至是以不去。混沌未判,萬象同體,二氣旣分,物物爲對。旣謂之美,則純樸巳殘,必有惡爲之對;旣謂之善,則性情巳離,必有不善爲之對。美或爲惡,善或爲不善。是猶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髙下之相傾,聲音之相和,前後之相隨。此六對者,可否相因,終始反覆,非天下之至正也。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是猶美之爲美,善之爲善,特未定也。經所謂正或爲竒,善或爲妖是矣。且天下之理,有爲則有成虧,有言則有當愆,皆未免乎累。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所以能遺物離人,而獨立乎萬物之上,不與物爲對,而物無能偶之者,列子所謂疑獨,莊子所謂獨有者是矣。無爲之事,則至爲去爲,而宜𡨋之中獨見曉焉。不言之教,則至言去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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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聖人體道在巳,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萬物皆徃資焉而不匱,故萬物並作,隨感而應,則與之作而不辭。任萬物之自生而不有其生,任萬物之自爲而不恃其爲。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巳,化貸萬物而民不恃,故功成不居。有居則有去,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功成而不居其功,其不欲見賢耶,故次之以不尚賢。

趙實庵曰:初序六對之縁,一謂非正性,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巳。老子之言道德,妙在首篇常無,以至於常有,則恍惚之中,有象與物,一以貫之,又自玄之又玄,分頓漸之義,要妙盡乎此矣。然八十一篇義理相貫,其義皆有攸緖。物離妙門,則常道常名者交融於美惡之地,故繼以天下皆知章。夫道降而爲物,常即道之體,體者所以備衆用,用之豈能一於常?故逐物之性則有遷,在物之情必有變。常者不可以常,美者不可以常美,情變不一,而善惡相反矣。詩云:習習谷風,以隂以雨。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言天地之情不能常和,萬物之性不能常善。美惡者,非道也,亦非性也,是情立知見也。凡立知見,無非是欲。欲之心,只知美之爲美,不知美者返而爲惡矣;知善之爲善,不知善者返而爲不善矣。此見乎常道常名者,流而爲事物,故曰事以繼道。是章自善惡相返,至于六對不齊,先引事而顯理,次去累而返眞。所謂以事顯理者,謂美惡善否,六對不齊,無非事者。至於聖人處無爲之事,則因事而見理由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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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入覺是理者,非聖人其能乎?聖人以獨智照明,超然於萬形之上,去彼流動之域,處無爲之地,凡天下之有是者,豈能累我哉?此去累而返眞。夫無則無爲,無爲而巳,有則興事,事從有興。聖人豈恐然於無事之地哉?隨變所適,治之而巳。經義至此,漸云治道。凡言治道,必該方内之教,然後明治之之理。故平有納無,雖儒者之譏議,室斯通矣,屬聖人之獨知。經所以先言善惡,顯之事相,次舉六對,以明因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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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待之境,

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故之字,牒前文。美善相返,嘆其美惡善否如此。後正標六者對待。有無,理也。難易,事也。長短,才也。髙下,勢也。聲音,律也。前後,新故也。夫萬物出於機而入於機,百昌生於土而返於土。出機入機者,自至無之中受命而來,及其返也,返入於無。此以性言也。百昌生於土,自有形而逮夫無形,旣生於物,又化爲土,未離有有也。此以形言也。蓋有無同出於道之一性,出則爲有,入則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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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若春夏之居先,秋冬之躡後,成始成終,互隱互顯,對待境中第一義也。故曰:有無之相生,此理也。難易之相成,事無易也,積難成易;事無難也,積易成難。夫創業難也,守成易也。以創業比守成,創業雖難,因而返易。何以明之?以有道伐無道,所謂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飮,如湯、武弔民伐罪是也。以守成比創業,守成則易,因而返難。何以明之?守成之君,如執滿器,使心定志平,不可以不靜而鎭之,動即傾覆,謂不知㝎心平志,返爲難矣。故守成之君,無如成王也。若夫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特言易而不言難,而能易者,難在其中矣。天下之勢,其孰不然?蓋易其難則致難,難其易則有易,故曰難易之相成,兹事也。長短之相形,物生於天地之間,同禀乎一氣,得其氣之全者形之長,得其氣之弱者形之短。故古之人多長七尺,今之人不過五尺。古之人長而魁偉者,一氣之降也;今之人短小而削弱者,一氣之浸微也。豈徒事之變耶?人亦然爾,雖間復不齊,蓋不能純如此也。故天人之形,有定數也。相形者,用之有宜也。材用適於大匠之手,各當其宜;人才置諸聖人之選,各稱其德。性長非所斷,鶴脛是也;性短非所續,鳬膝是也。故長者不可短,短之則悲;短者不可續,續之則憂。自然之理也。獨性之在人,無長無短,平等而巳。若物之在人,固不一矣。傳曰:龜長於蛇,不以形言,而以理言。隂虧於陽,不以氣言,而以德言。有若防風之骨以專車,噍僥之民長尺五,何其不齊也。夫寸短而尺長,非寸。不能致尺,棟脩而栱短,非栱不能以安棟,相形之謂也。此固以材言。髙下之相傾。天髙而地下,陽上而隂下,山髙而澤下。上下者,勢也,位也。位之髙,其勢不得不髙;位之下,其勢不得不下。然天覆下,地仰上,二者無相傾;陽在上,隂在下,二者無相傾,惟山髙澤下有相傾也。山髙而澤下,有從水而言者,曰:百谷爲川瀆之源,則髙以傾乎下。以下爲是,則川瀆爲百谷之歸,又以相傾之勢言之,髙岸爲谷,深谷爲陵,亦相傾之理也。何以言之?岸,髙也,岸穴而爲谷,谷窪也,窐者陷而復平,平者崇而爲陵,千年之後,安知陵不爲岸乎?岸不爲窪乎?相傾者,凡以勢而言。聲音之相和,言樂也。禮以導中,樂以導和,樸散之後,民失性情,非禮以節之則亂,非樂以和之則傷。故樂之興,音聲之作也。樂記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憂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愼所以感之者,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一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政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宫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徴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之音矣。律吕者,配於十二月矣。夫五音起於五行,五行配於五臟。肝主怒,肺主悲,脾主思,心主喜,腎主恐。五臓所主不同,五聲相感亦異。以喜召喜,其聲亦喜;以悲召悲,其聲亦悲。内有所感,外有所應,情志之所感也,故有聲音相和焉。故音聲以律吕言也。前後之相隨曰:之徂也,不復有一日月之所繫焉;年之徂也,不復有一年嵗之所統焉。幻之遷也,不復有諸幻身之所紀焉;今之徃也,不復有于今時之所逓焉。回首視之,立致今古。春夏先而秋冬後,四時之運,未嘗暫止。新者復故,故者復新,循𤨔無端,前後相逐,禍福相𠋣而不忒,形影相弔而不離。兹前後之理,以新故而言之。觀夫有無之相生,事物之變也,若同乃虚,虚乃大,復何出没焉?難易相成也,持而盈之,不如其巳,復何憂患焉?長短之相形,形之不齊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窮,孰齊孰不齊焉?髙下之相傾,上爲皇,下爲王,得吾道之所一也,物莫能遷,孰傾孰不傾焉?爲聲音之相和,寧如大音希聲者,聽之所不能入乎?前後之相隨,寧如處隂休影者,迹之所不能辨乎?兹非體道而立乎萬物之上者,孰能與於斯?則知聖人者,有物安足以繫之。次離患守眞,一以常反照,

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是以字牒前起後。前言六對不齊,於此義中略分二門。一者謂物之不齊,六對相仍;二者物之相待,有和合相以不齊而齊。之,是有爲也;以對待而和合之,是膠固也。於對待不齊之中,獨超然得即聖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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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則盡其性者也。盡其性,則才與道并。不能盡其性,則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有其才而無其道,則巧,巧則人爲;有其道而無其才,則質,質則不化。惟才與道并,是謂全德,適時應變,變而不窮,然後能明無爲之道。能明無爲之道,善處無爲之事;善處無爲之事,能行不言之教。凡寓形於宇内者,不能逃乎事,處位乎至貴者,不可勞乎心。蓋心與事并,則失無爲之理;身與事逺,則失善處之。能聖人者,處乎一堂之上,而供萬事之求,豈可以身逺乎事哉?必曰虚心應變而巳。彼六對者雖外來,以理觀之,寔心至。且以心起情,事與情合,事與情合,則對待之境,紛紛錯錯,無時而巳,是未知因其固焉,付之自爾。彼物有然之性,吾則因而治之;彼物有不說之理,吾則黙而相之,乃所謂不行而知,不見而明者也。若夫天無爲以之清,而福善禍淫之理明矣;地無爲以之寧,而承天效法之情著矣。由是觀之,天地豈無事耶?處之無爲而巳。二、以誠化物,

行牙言之教。夫不言之教者,聖人以誠化天下也。以誠化物,則觀而化也。上之化下,如風行地上,豈俟言哉?莊子謂兩無爲相合是也。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化至於神,則不疾而速,不染。行而至。若孟子所謂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叉正者,一而止之也。凡我之正,物莫不正,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此皆不言之教也。雖然,以誠化物,以身率人,皆治天下者之事也。若夫不言而謂之教者,尚有諄諄之意,殆夫若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得其然也,非聖人孰可語於斯乎?故觀不及豫,終南戒襄公之詩曰:錦衣狐裘,顔如渥丹,其君也哉!三、運量不匱,

萬物作焉而不辭。前言六對不齊,聖人以獨智見覺,破幻歸眞,處無爲之地,坐制紛拏。次云萬物作而不辭,顯道之用。何謂顯用?無爲即不動也。今也萬物有作,物自何來,還從無出,雖云生者生,化化,道未甞主之,又何以言不辭?旣言不辭,則來者不拒矣。如是,則萬物實道生之,聖人主之,豈不曰來干我者,我必知之。在權實二相所論,萬物爲權,聖人爲實,實故不移,權以相顯,是則天下爲聖人所有,聖人未甞有天下,使其容心,適足累虚以照之,常應常靜,又何辭焉?四、代出

生而不有。前言作而不辭,是順物之理,任之生化若也。次言生而不有,聖人虚心以應物,豈以生者爲我有耶?易曰:乾,其靜也專,天地含隂陽,隂陽生萬物。道旣不主,聖人其尸之乎?則知聖人者主道而不主物,主物則雜其心也。莊子曰:道不欲雜,雜則多,其是之謂乎?此皆明無爲之理也。五、不任智力,

爲而不恃。前二句言無爲,此言有爲,無爲即有爲之本也。經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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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無爲,則無不治。今此明爲而不恃者,言不矜伐也。向所謂作而不辭者,物在範圍之内,故作者不可辭。次言生而不有者,致物於空虚之地,故生而不有。此顯聖人處無爲之中,而未甞不爲也。自有爲而至無爲,則天下旣以治矣,百官旣以職矣,君臣父子旣以序矣,朋友旣以信矣,禮義旣以明矣,刑罰旣以清矣,百工旣以具矣,四夷旣以服矣,百姓旣以定矣,聖人於此不歸其功。然則歸之誰耶?聖人作之初無心,成之亦無心,蓋一切塵縁,本無自性,聖人之心亦虚而巳。此言大聖之道也。若夫爲一事曰仁,行一事曰義,從以矜伐於人,不過覇者之事而巳,叉豈與隆古比治哉?六、神化不留,

功成不居。道無定體,因物以爲體,常無一心,因心而爲心。響之發也,其在聲,物之生也,其在色。至于手執足行,夢思覺想,前念未滅,後念復興,是心本無,縁塵而作聖人覺此,其誰居乎?然則功成者,居其位也。居其位而不去者,是泥迹於有爲也。泥迹於有爲,宜其膠固而不解。若是,則豈有道者之心哉?語曰:旣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又況出治之聖人乎?聖人則不然,體天而行也,比夫四時之運,功成者去,去則無繫矣。易曰:乗木舟虚,不特去者而然,其在位之心亦若是而巳。苟爲不然,則道有去留矣。今所謂功成不居者,進退有道也。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夫乾之亢陽,用九之義是也。居天下之廣居,孟子之言是也。大名之下,難可乆居,鴟夷子之言是也。邊俱不立,中道不須安,釋氏之言是也。内觀起火,十月脫胎,眞人之言是也。知此者,非聖人而疇克焉哉?三牒前顯常。

惟弗居,是以不去。所言去者,名與位也;所不可去者,獨立而不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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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萬曆戌年七月書,奉㫖印造施行。

戰予分。

End of chapter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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