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之二十四羣主。
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二十四
羊主
唐廣成先生杜光庭述。
知其雄章第二十八,䟽前章明言行不執常善,所以救人;此章明雌辱為行,常德於焉復撲。首標知椎等三段,明行修則漸造於極;次云樸散下兩句,示造極則必有成;終云大制一句,論聖功之御用。以結成其深旨。義曰:夫前明善行善言,既為不執,救人救物,所以行慈,皆外助之行也。此標知雄知白,以全和氣,復嬰復樸,所以成功,即内修之要也。行於外,五善之應也,如上文;修於内,三知之極也,如下說。修既復襆,可不守樸而不移,然後散布萬殊,以彰玄功廣大,唯聖人能宰制其器,無所割
傷也。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
䟽知,辯識也。雄,剛躁也。雌,柔靜也。夫物貴全和,法求中道,雄則過亢,雌則卑弱,俱未適中。於善行必當縁篤以為經。故知其雄躁,則當守其雌靜,守其雌靜,亦當知其雄躁,守雌則可,知雄則敗,敗則妨行。持戒守雌,能守雌柔,是為謙德,物所歸徃,如水歸谿矣。
義曰:夫於内修也,辯識剛躁,知必敗傷,故以雌柔之道制之矣。亢,極也。篤,厚也。性剛躁,而雄則多亢極,亢極則尤過生焉。所以厚其柔靜之心,制其雄剛之性,乃無亢極之敗。谿者,衆流所歸,以其謙下故也。人謙下則物歸,地,謙下則水聚上。清有雌一之道,又有三奔五雌之法,皆柔弱其志,和靜其神,以𦤺長生也。理國以謙靜,則萬物從順,如水之赴谿矣。
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注雄者患於用壯,故知其雄,則當守雌,謙德物歸,是為天下谿谷,則眞常之德,不離其身,抱道含和,復歸於嬰兒之行。
䟽知雄守雌,是為善行,物所歸徃,為天下谿。能如此者,則眞常之德,曽不離散常德。不散,即是全和。全和之人,少思寡欲,泊然未兆,乃如嬰兒,故云復歸於嬰兒也。
義曰:理國在於謙靜,理身在於雌柔,萬物順從,衆德歸湊,則常享其祚,克全其身。嬰兒者,未分善惡,未識是非,和氣常全,泊然凝靜。以喻有德之君,全道之士,其德若此,乃合道眞,理身則神所歸,理國則民交㑹之也。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䟽白,昭明也。黒,暗昧也。式,法也。夫能守雌靜,則德行昭明,德雖昭明,不以矜物,當如暗昧。自守淳和。能如此,則可以爲天下法
式矣。
義曰:為君有獨見之明,為道有昭顯之德,皆當若昏若晦,不衒不矜,則氓庻攸歸,淳和内足,以此為天下法式也。史記老君謂孔子:曰: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是也。夫有德不矜,有明不衒,豈唯内充道行,固亦克保聲光矣。
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注能守雌靜,常德不離,德雖明白,當如暗昧,如此則為天下法式。常徳應用,曽不差違,德用無窮,故復歸於無極也。忒,差也。
䟽忒,差忒也。極,窮極也。知白守黑,是謂德全。德全之人,可為天下法式,則眞常之德,隨應而用,應無差忒,用亦不窮,故云復歸於無極。
義曰:為君為道,外晦其明,内積其德,淳和既著,天下化之,於國則聖德無窮,於身則長生無極。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䟽榮,尊榮也。辱,卑辱也。夫為天下法式,則其德尊榮。德雖尊榮,常守卑辱。以和為量,無不含容,如彼空谷,物來斯應,故云天下谷也。
義曰:人君富有八極,君臨九圍,是尊榮也。自稱孤寡不榖,是卑辱也。名號所設則古。之制也,能當理思亂,居安懼危,戒愼卑躬,晝乾夕惕,則德廣體弘,如虚谷矣,為道之。人。外其德譽自守卑桑,如庚桑避喂壘之祠,莊子歎擁腫之木,則其材德不顯。心虚德今,若空谷矣。
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注德雖尊榮,常守卑辱,物感斯應,如谷報聲。虚受不窮,常德圎足,則復歸於道矣。䟽樸,道也。虚受應物,如彼谷神,眞常之德,是乃圎足,足則復歸於樸矣。夫道為德體,德為道用,語其用則云常德乃足,語其體則云復歸於樸。歸樸則𭒈本清淨,常德則應思無窮,非天下之至通,其孰能與於此義切既富於德,則合於道。道為德體,則澹寂無為;德為道用,則施行有作。人君以五羊。善之化,誘民於無為,以廣濟之德,積功而合道,故云復歸於樸。夫道無為而無不為也,通生萬物,應變無方,故謂天下之至通也。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推而行之謂之通是也。夫聖人之理國,至士之修身,當知其雄强、明白、尊榮三者,非持乆之益,乃當執雌柔、暗昧、卑辱三行而制之,則前五善外以化人,此三行内以修巳。人化則道彌廣,已修則德愈昌。道廣德昌,理國理身之至要矣。
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
注含德内融,則復歸於樸;常德應用,則散而為器。既涉形器,必有精粗,故聖人用之,則為羣材之官長。
䟽器,形器也。自知雄下論性修德反,則復歸於道。此云樸散為器者,明德全合道,即能應用,應用迹粗,渉於形器,故云樸散則為器,聖人弘濟,則為羣材之官長矣。
義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惟無,非是可見可愽之質,乃是虚寂之十妙本也。器渉有,乃是可知可稱之用,非是質礙之常形也。聖人理天下,用材用德,委以牧人,共振玄風,以弘道化,故云為官長也。夫四海之廣,兆庶之繁,不可下人以為理,故立羣官師長,各司其任。在昔唐、虞,建官惟百,夏、商、周、漢,所立愈多。以德居官,以材莅任,各當其器,而萬方理焉。若為道之士,則布德施惠,救物立功,亦猶器用以利於人爾。為國則用材化物,為道則施功濟人,合於道樸之化也。尚書曰:學古入官。左傳曰:能官人,則民無覦心是也。春秋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朝魯,對昭子曰:黄帝以雲紀官,炎帝以火紀官,共工以水紀官,太皥以龍紀官,少昊以鳥紀官。以鳳鳥為司曆,玄鳥為司分,伯趙為司至,青鳥為司啓,丹鳥為司閉,祝鳩為司徒,雎鳩為司馬,尸鳩為司空,𠁊鳩為司寇,鶻鳩為司事。五鳩以鳩民,五雉為五工正,九扈為九農正。扈,止也,止民使不淫放也。自顓頊以來,不能紀逺,乃以民師而命民為官,設官分職,其來
尚矣。蓋以宣道行德,以教於人者也。官非其人,物罹其害,豈可輕授哉?書曰:官不必備,惟其人。斯之謂也。
故大制不割。
注聖人用道,大制羣生,暄然似春,蒙澤不謝,動植咸遂,曽不割傷。
䟽此明聖人用道也。夫聖人德全,大制羣有,法乾坤之施,灑雨露之恩,各暢其和,不知其力,令動植之物,咸遂其生,曽不割傷,以為已用,故云大制不割。
義曰:聖君臨極,宰制萬方,德被羣生,各遂其性,故動物植物,有情無情,自生自成不宰不割,所以玄德之世,太上之君,不言不化,惟清惟靜,下知其上有君,而不聞其制令之法,此所謂大為主宰,而無所制割也。修道之士,不察察於存祝,不孜孜於漱咽,無為無欲,自全其和,可階於道矣。
將欲取天下章第二十九䟽前章明雌辱之行,常德必歸於樸;此章明矜執必失,故神器不可為。首標將欲下六句,明寳位之有所在,以戒姦亂之臣。次執者之一句,示曆數之不于常,將警淫昏。之至,故物下辯物倚伏之數,是以聖人下戒人君甚泰之尤。義曰:前明聖人宰制羣物,此恐臣下非妄亂常,故舉此文戒其姦宄。又慮人君執有神器,淩虐於民,明倚伏不常,興亡在德,去奢去泰,可保延洪,故云下戒姦亂之臣,上警淫昏之主也。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巳。
注天下者,大寳之位也。有道者必待曆數在躬,若暴亂之人,將欲以力取而為之主者,老君戒云:吾見其不得巳。
䟽天下者,大寳之位也。夫皇天命帝,大制羣生,必待曆數在躬,然後君臨萬宇。而姦亂之賊,凶暴之夫,將欲力取天下而為之主,既誅夷之不暇,何天禄之可望?故老君戒云:吾見其斯人必不得所為之事。巳,語助也。
義曰:普天之下,人君統之,人君之位,皆上天降命,曆數所歸,應天之心,順人之望,而後君臨四海,子育羣生,而為之主也。莫不世傳積德,身有殊祥,履巨跡而誕伏羲,感神龍而孕炎帝。軒轅乃電光繞斗,少昊乃星彩流虹。顓頊髙辛,生資𥈠聖,唐堯、虞舜,天表神竒。堯火運於赤龍,舜土德於虹瑞,月精命禹,䴏卵降湯,紫氣靄於碭山,赤光照於漢室,此並身有殊祥也。
積玄勲而黄軒受命,稟前功而顓頊叶符。黄帝十七世而祚有殷湯,后稷十三世而興西伯,此皆積世累功也。或生而神聖,或誕而能言日角犀文,龍顔鵠步,重瞳八采,反羽竒毫,玉斗横身,鱗文徧體,或全於囹圄之内,或逃於溝竇之中。而復兆應天文,德諧人願,然後驅雄駕傑,拯溺救焚,康濟黎元,克昌帝業,斯可謂生靈徯望,曆數在躬者也。尚書曰:天之暦數在爾躬,是矣。
若乃器非神授,才乏天資,積善不顯於先人,鍾異靡聞於竒兆,恃水草之力,縱犲狼之心,假狐媚而竊國權,因佞倖而窺神器,興問鼎之計,運胠篋之謀。王莽、董卓則梟戮於前,侯景、桓玄則敗亡於後,流惡名於萬古,取大笑於四方,欲以力而為之,其可得也?況劒聞神授,力可拔山,喑嗚則鬼伏神驚,叱吒則堅摧敵潰。終乃艤舟莫濟,刎頸隂陵,不聞聚井之祥,徒益五侯之賞。苟不及於此者,又何矯竊而欲非望㢤?
老君戒曰:吾見其不得巳。大寳之位,巳具前解。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注大寳之位,是天地神明之器,故不可以力為也,故曰為者敗之。此戒姦亂之臣也。踈天下大寳之位,所以不可力為也者,為是天地神明之器,將以永終聖德之君,而令流布愷悌之化,豈使凶暴之夫力為而得毒螫天下乎?是知必不可為,為亦必敗。此戒姦亂之賊臣也。
義曰:天神曰神,地神曰祇,曰:月之照曰明。言天地、日月之間,森羅萬象,必有主宰而司牧之,故天地神明以此司牧之大位,授於聖德之君,而令布和平恱樂之化,以養民也。愷,樂也。悌,易也。詩大雅洞酌篇:召康公戒成王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言樂以强教於民,易以恱安於民,民敬愛其君,如父之尊,如母之親,故云愷悌之化。若凶暴之夫力取天下,必以强兵殘忍誅害於民,如呉國為封豕長蛇,項羽比狼貪羊狠,則生民罹其蠆毒矣。毒出於口。曰螫,毒出於尾曰蠆,明此凶暴之夫毒螫天下,必不得。其大寳之位,而自𦤺敗亡,故云為者敗之矣,
執者失之。
注曆數在躬,巳得君位,而欲執有斯位,淩虐神主,天道禍淫,亦當令失之。此戒帝王者也。
䟽人君者,或撥亂反正,或繼體守文,皆將昭德塞違,恤隱求瘼。若執有斯位,淩虐神主,坐令國亂無象,遂使天道禍淫,神怒人怨,是生災沴,亂離斯作,誰奉為君,亦當失斯位矣。此戒帝王也。
義曰:人君繼體承乾,不以其德,毒流海内,禍起寰中,號令不行,戈鋋内向。天下既亂,海嶽沸騰,眞主應運救人,撥亂反正,如夏禹、殷湯、周武、漢祖,創業之君也。天下既定,授於子孫,故嗣主繼明,守文承統,如夏桀、殷紂、周赧、漢獻,為繼體之君也。且創業之
君,必資聖德,塞違補過,明德顯仁,招懷隱淪,求採瘼病,初有大寳,罕及敗亡,蓋其勵精求理故也。而繼體之君,不知稼穡,長於婦人之手,生於深宫之中,八音五色亂其心,麗服淫聲溺其性,或窮兵四境,流毒九
州,視赤子若仇讎,顧生人如草芥,動𦤺芟刈,不循憲章,反道違天,淩虐神主。神主者,民也。於是干戈四起,水旱不時,神怒衆離,鬼哭人怨,遂有南巢放逐,牧野梟夷,殞身黔庶之中,失政姦雄之手。洪圖一去,大業不歸。此明執者失之,足為後王之戒。昭德塞違者,春秋桓公二年,宋華督殺孔嘉父而弑殤公,立公子慿,是為莊公。以郜鼎賂於魯桓公,公納之於廟。大夫臧哀伯諌曰: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百官,猶懼失之。今寘其賂器於太廟,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又何誅焉?昔武王克商,遷九鼎于雒邑。義士猶或非之,而况將昭違禮之賂器於太廟,其君之何?瘼,病也。沴,妖氣也。内起曰眚,外起曰災,亦天火曰災也。
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載或隳。
注明為則敗,執則失。故物或行之於前,或隨之於後,或呴之使暖,或吹之使寒,或扶之則强,或抑之即弱。有道則載事,無德則隳廢。
䟽此明凡物不常,事亦𠋣伏也。呴,暖氣也。吹,寒氣也。强,壯也。羸,弱也。載,事也。隳,壞也。且夫為之則敗,執之則失,亦如凡物,或行之於前,或隨之於後,或呴之使暖,或吹之使寒,或扶持之使强,或抑損之令弱,或有引而載事,或推之而隳壞。且同糺纆
準繩,唯當以欲從人,方可樂推不猒。
義曰:物之𠋣伏,固以不常,人事推移,安能長保?是以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或後者居前,或前者反後,或寒者變煖,或煖者反寒,或弱者為强,或强者為弱,或成者𦤺壞,或隳者獲全,如糺纆之縈紆,無準繩之正定矣。纆,大索也。準,的也。繩,正也。無道之尼,以人從欲,有道之主,以欲從人。以欲從人者,天下恱樂而推尊之,不猒其德也。以人從欲者,春秋僖公二十年,宋㐮公欲合諸侯,臧文仲聞之曰: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言屈已之欲,從衆之善也。明年秋,宋公與楚、陳、蔡、鄭、許、曹盟于孟,諸侯執宋公
以伐宋。言宋公無德爭盟,衆共執之,如文仲之言也。文仲,魯大夫也。
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注聖人覩或物之行隨,知執者之必失,故去其過分耳。
䟽是以理天下之聖人,覩行隨之不常,知矜執之必失,故約已檢身,割貪制欲,去造。作之甚者去服翫,之奢者論名數,且分為三目徵,其實乃同於一條。甚奢泰者,皆謂之過分耳。
義。曰:聖人之於天下也,觀𠋣伏之勢,見推移之機,於施為之中,不使過分,知甚者必極,奢者必貪,泰者必盛,極則必反,貪則必怨,盛則必哀,有一於此,必為亡敗,故皆去之。為道之士,明執失之理,知奢泰之非,謙抑自居沖虚内保,則可以參眞矣。

大萬曆戌年七月,舌奉
㫖印造行。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