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九

宋杭州。州學舍生匡。江道進。

湯問

殷湯問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可乎?

解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萬物盈天地之間,原其所生,同於一氣,一氣之運,其際不可終,故萬物之生,相續而無間。由彼物化,遷流不巳,曰:攺月化,假名今古,物之有無,何殊今古。成湯以天錫之智,而乃問是於夏革者,蓋堯、舜、禹三聖授受,至湯而革夏爲商,雖出於因時適變,而其爲則古之所無有也。以今之所有,驗古之所無,推而上之,至於羲皇,其道浸入於簡朴,則及於古原缺。有無於物也。此則湯問夏革之義也。

殷湯曰:然則物無先後乎?夏革曰:物之終始,初無極巳。始或爲終,終或爲始,惡知其紀?然物之外,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解曰:以形見物,散爲萬殊,先不識今,後不識先,雖一息之徃來,不可紊其先後之倫也。以性見物,同於一眞,始或爲終,終或爲始,雖天地之覆載,亦不知其先後於物也。究觀物化,若鷂爲鸇,鸇爲布穀,布榖久復爲鷂,鷂之所終,鸇之所始,鸇以爲終,布榖以爲始,布穀之終,鷂復始之。以至臭腐化爲神竒,神竒復化爲臭腐,其生也莫知其所從來,其化也莫知其所從徃。譬猶曰:徃來,四時代謝,將先晝而後夜乎?將先秋而後春乎?則亦莫能知其紀矣。蓋一囿於造化,均於沉輪,尚安有先後之别哉?欲知其先,其唯外於事物而混成者歟?然之外,事之先,窈窈冥冥,昏昏黙黙,豈智之所能知哉?故曰朕所不知也。

殷湯曰: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革曰:不知也。湯固問革曰:無則無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盡。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朕是以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

解曰:無則無極,有則有盡。知此,則上下八方可不言而喻矣。然計天地在太虚之中,雖未離於物,而爲物之最,雖曰最巨,亦巳有物矣。故其爲有異乎物之爲有也,不可言之爲有極,以其大也,不可名之爲無盡,以其有也,謂之難終難窮,難則難識者幾是矣。故夏革之言曰: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夫無極無盡,亦巳至矣,於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極無盡,然後足以見天地之量爾。雖然,此所謂無,非眞無也,因有形無爾。謂之無者,以遣有也。以夫天地之未離於有,故假無以顯其大爾。要之旣巳有矣,㑹歸於盡,故始終寓之於不知爾。

湯又問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猶齊州也。湯曰:汝奚以實之?革曰:朕柬行至營,人民猶是也;問營之東,復猶營也。西行至豳,人民猶是也,問豳之西,復猶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不異是也。

解曰: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㑹也,隂陽之所和也。營則居曰:之東,而景夕多風,豳則曰:之西,而景朝多隂。地偏則風俗異習,而人民之情乃無以異於齊。豳之西、營之東,其偏於雨露益逺矣,而人民亦不殊於齊。則四海之外,雖非足跡舟車之所通,以情度情,又奚待於見而後知,言而後實哉?故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含萬物也,故不窮,含天地也故無極。朕亦焉知岐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

曰:一身之内,一毛合於肌膚,肌膚含於一體,百體含於一身,雖一毛之微,亦具一體之全鶞,一體之用,亦不廢百體之俱用。其於物也,焦螟則宅於蚊睫,鯤鵬則遊於天地。焦螟無不足於鵾鵬,鵾鵩不有餘於焦螟。大小相含,如斯而巳。然而物量易以窮,故其所含有極。天地至大哉,其所含無窮,天地猶有形,未若道之含天地爲無極也。且其言大小相合,大固足以合小矣,小如何其含大哉?蓋謂天地含萬物,雖可以形見,其所以含之,則有道矣。即道而言,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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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芥之微,莫不含天地之妙,故曰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其言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列子將擴學者之見聞,使之不囿於範圍之内,要使覺者自知其道爾,終亦存之而不論,故曰亦吾所不知也。

然則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娼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

解曰:由大小相含以觀,則知天地亦物而巳。旣巳爲物矣,安能無成與虧哉?此所以有不足而可補也。五色者,五行之英,石者,石氣之堅精,鍊五行英妙堅精之氣,以和隂陽之盈縮,此謂補其闕也。方是時,裁成輔相之道,旣巳見天,

斷鼇之足以立四極。

解曰:天地在太虚之中,浮遊至微,直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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鼇之戴一物爾,旣巳不足而可補,則奇謂浮游者始跱而不動,故鼇足可斷,四極始立,上下八方,不可易位矣。

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月之山,折天柱,絶地維,故天傾西北,月風周說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

解曰:天柱,天之所恃以中立而不𠋣者;地維,則地之所資以四維而不虧者。此道之未離於渾淪也。嘗原道降,而一見一兆,天地生矣。天地奠位,人辟乎兩間,於虚無自然之中,妄爲明覺,是生同異。同異旣立,愛惡交起,愛惡起而爭競立,則忿慉之氣勝,而道之周徧咸者毀矣。此共工所以與顓頊帝爭而觸不周之山也。折天柱,絶地維,則天地析其渾全,二氣交而生化顯矣。故天傾西北,曰:月星辰就焉;地不滿東南,百川水潦歸焉。西北,萬物歸根之方也。曰:星辰就於西北,則至隂之精并於下而奉於上,萬物得以資其氣而生;東南,萬物𢾾施之方也。地不滿東南,則至陽之精并於上而降於下,萬物得以資其澤以成形。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紀,地有五里,能爲萬物之母。其在人也,則右耳目不如左明,左手足不如右强,其於物也,雖形體萬變,未有能違其化之宜也。

湯又問:物有巨細乎?有脩短乎?有同異乎?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維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増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貟嶠,三曰方壷,四曰瀛洲,五白蓬萊。其山髙下周旋三萬里,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閒相去七萬里,以爲隣居焉。

解曰:水以喻道。道之爲物,其大不可圍,其深不可測,而衆善之所宗也。故大壑實惟無底之谷,名曰歸墟。道之大原,該備天人,沖而不盈,故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増無减焉。山居之象,不離道之大原,而爲萬化之宗,仙聖之所居如此。輿者,木之爲,嶠者,火之銳,方者,金之體,洲者,水之類,蓬萊者土之所以然。山之名,或指事,或象物,不一其義,要皆不乎五行之理也。萬盈數,以象道之備也。凡數起於一,立於三,成於五,盛於七,處於九。一三五七、九,皆數之陽也,變化之道也,故此篇數稱以喻道焉。

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𣗳,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曰一夕,飛相徃來者,不可數焉。

解曰:仙聖之人,眞精不蕩,故其所感變者,臺觀皆金玉,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木,皆叢生華實也。且其華實感變於自然,不甲拆於春而就實於秋也。故食之者不隨變遷而老,不逐化徃而死也。仙聖之體,至虚而無累,故常飛相徃來。由是觀之,丘陵荆𣗥,險惡不一,安知非人心之所爲耶?

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下徃還,不得蹔峙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羣聖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鼇十五,舉念。首而戴之,迭爲三畨,六萬歳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

解曰:旣以不得蹔峙爲毒,以夫峙而不動爲安,故必假於人,資於物,而即其安也此。所以訴之於帝,而帝爲之命禺强也。禺强,北方之神,靈龜爲之使,故禺强使巨鼇舉首而戴之也。雖巨鼇也,其力必有量,其用力也必或匱,故必合衆力,迭爲三畨,而後能舉焉。旣巳爲物,而我所資以爲安矣,則物必有爲之害者,而物又將爲我害矣。是以有鼇若此,乃有龍伯之國,人得以一釣而連六鼇,負而歸,灼其骨以數也。

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曁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於是岱輿、貟嶠二山,流於北極,沉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慿怒侵減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𠀋。

解曰:岱輿、貟嶠,東南之山也。地不滿東南,故二山流沉焉。於北極,沉於大海,則復於本原而歸於至道,故仙聖失其所居而播遷。後世之治顯也。此帝之所以慿怒,而古人之大體隱矣。

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長九寸。荆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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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冥靈者,以五百歳爲春,五百歳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爲春,八千歳爲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蠓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終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江浦之閒生麽蟲,其名曰焦螟。羣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觝俞師曠方夜摘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呉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爲櫾,碧𣗳而冬生,實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巳憤厥之疾。齊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爲枳焉。鸜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矣。地氣然也。雖然,形氣異也,性鈞巳,無相易,巳生皆全,巳分皆足巳。吾何以識其巨細?何以識其脩短,何以識其同異哉?

解曰:萬物盈於天地之間,其生殊方,其化異時,其變異數,動植飛潜,萬形萬狀,其可勝窮哉!究其所,造化之於萬物,一本於然。萬物之於造化,又焉能有擇?以之爲蟲臂,以之爲䑕肝,唯其所寓而巳。其爲人也,生於龍伯之國,則不得不大,爲僬僥諍人,則不得不小。其於植物也,爲冥靈、大椿,於荆則壽,爲芝菌於朽壤則夭。其於動物也,爲鵾鵬於終北之北則大,爲麽蟲於江浦之間則小。大者不以大,而有餘於性小。者,不以小而不足於性,雖壽必終,不能増其性之所無,雖夭亦生,不能損其性之所有。柚之不踰淮,鸜鵒之不踰濟,貉之不踰汶,皆地氣之使然也。若其性則無以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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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莊子逍遥遊之篇,蓋明此也。竊嘗論之,物之大者,莫若巨鼇,觀其能舉首而戴岱輿、圎嶠之山,靈亦甚矣,而不免有灼骨之患,則物也又奚以大爲哉?物之微者,莫若麽蟲,雖離朱、子羽、䚦俞、師曠,弗能聞見其形聲。至黄帝、容成子以神視而氣聽,則更見其有不可量之大,則物也又奚必惡夫小哉?然則物之巨細脩短同異,亦不足識矣。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髙萬仭,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迃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隂,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曽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我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檐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隣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齔,跳徃𦔳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曽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曽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増,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巳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誠,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隂,無隴斷焉。

解曰:渤海之尾,隱土之北,則信足以容太形、王屋之髙,子孫無窮,而山不加増,則平髙險,通豫南,達漢隂,其理亦可信矣。旣有其理,又盡其誠,故雖操蛇之神,至勇者也,聞之而知懼;上帝之崇髙也,亦感其誠焉。是以雖愚公弱子,能使冀之南、漢之隂,無隴斷焉。且以其爲愚公弱子,此隴斷之所恃以除也。蓋愚公則欲慮柔而其誠至;弱子則志專氣柔而不雜,是其所以能動天地,感鬼神也。如俾其内藏猜慮,而居血氣方剛之時,則計其力不足以平魁父之丘而止矣,此其妻所以獻疑,河曲智叟之所念八以笑而止之也。人生妄計,我體増長巳慢,虧隔於道,奚啻二山之塞。如俾其亦能忘智慮,而無矜其血氣,誠之不巳,而不以死生爲間,未必不於一息之頃,能頓釋諸有而通於道也。其或不然,則亦誠之不至而巳矣。

夸父不量力,欲追曰影,逐之於隅谷之際,渴欲得飮,赴飮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彌廣數千里焉。

解曰:曰:影果何物哉?不量力而追之,役於妄見爾。由有妄見,是生愛渴,愛渴内存,雖竭河渭,不足以止其焦火之熱,故卒渴死於道也。逮其旣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乃生鄧林,彌廣數千里焉。夫以一身之澤,浸潤所棄之杖,而生數千里之林,乃不足以潤一身之枯骨。妄見蠧身,有如此者。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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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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